海陽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大野潤緊繃的神經。

海陽軸承廠!許振華那個老頑固!蔣振林那個窩囊廢!

就是這群蠢貨,把他害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他甚至忘了對方是誰,抓起電話就用日語破口大罵。

“八嘎!”

“海陽的都是一群廢物!蠢豬!”

他罵得唾沫橫飛,將從課長那裏受到的氣,一股腦地傾瀉出來。

然而,他預想中對方的驚慌或者掛斷都沒有出現。

電話那頭,那個年輕的聲音,用一種比他更純正、更流利的大阪腔,冷冷地回敬了一句。

“八嘎牙路!”

大野潤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愣住了。

對方剛剛說什麽?

緊接著,一連串他無比熟悉的,通常隻在酒後或者極度憤怒時才會從自己嘴裏蹦出來的髒話,通過聽筒,清晰無比地灌入他的耳朵。

那些詞匯之豐富,語氣之凶狠,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在和某個東京街頭的小混混對罵的錯覺。

大野潤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血液衝上大腦,讓他頭頂幾乎要冒出煙來。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羞辱。

一個華國人,竟然用他最熟悉的語言,罵得他毫無還口之力。

“你……你死定了!”

他氣得渾身發抖,抓著電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正要狠狠把電話摔爛。

就在這時,電話那頭那個惡魔般的聲音,突然又變回了冷靜的、不帶一絲情緒的普通話。

“你想不想解決輪轂軸承的耐高溫問題?”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大野潤所有的憤怒,瞬間被凍結了。

他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你說什麽?”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電話那頭的徐牧野,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他聽著聽筒裏大野潤那壓抑著震驚的、粗重的呼吸聲,繼續用平淡的語氣加碼。

“我不但有辦法,而且能一勞永逸。”

“不光可以應用在你們的三田皮卡上。”

“三田所有的車型,都能用。”

大野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追問。

“什麽辦法?”

“我們可以將軸承鋼的耐熱溫度,從目前的一百二十度,提升到一百八十度,甚至更高。”

“同時,通過優化內部結構和滾動體,將極限轉速提升百分之三十。”

“材料方麵,采用真空脫氣處理,將非金屬夾雜物含量降低到現有標準的十分之一以下。”

徐牧野每說出一個參數,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大野潤的腦子裏轟然炸響。

這些數據,不是憑空想象的。

其中任何一項,都是三田總部實驗室裏,無數工程師夢寐以求卻遲遲無法突破的技術壁壘。

而現在,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華國人,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將這些數據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大野潤不信。

可他又不敢不信。

因為這些參數太精準了,精準得不像是吹牛。

他內心深處,一個瘋狂的念頭開始滋生。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呢?

那他不僅不會被辭退,甚至可能因此獲得總部的嘉獎,平步青雲!

這個**太大了。

大野潤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幾乎是帶著一絲哀求的語氣,急切地說道。

“隻要你把技術交出來!我馬上恢複海陽軸承廠的供應商地位!立刻!”

“先生,拜托了!”

他甚至用上了敬語。

徐牧野輕笑了一聲。

“我不是軸承廠的人。”

大野潤一愣。

“那你……”

“想合作,就自己來海陽。”

“到海陽紅旗汽車配件廠,找我。”

說完,不等大野潤再問一個字,徐牧野便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電話裏傳來的“嘟嘟”忙音,大野潤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紅旗汽車配件廠?

那是什麽地方?

……

紅旗廠的辦公室裏。

徐牧野放下電話,臉上恢複了平靜。

一旁的肖偉業全程聽著他用聽不懂的日語和普通話跟人交鋒,此刻看得目瞪口呆。

“小徐廠長,你……你還會說日語?”

“而且,你剛才掛了那個日本人的電話?”

徐牧野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昨晚跑到海陽師範外語係找了個日語專業的老師,突擊學的日語,還是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

“你猜猜,那個大野潤,多快能到海陽?”

肖偉業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

“他就算現在就訂票,從南泰坐飛機過來,最快……也得要兩天吧?”

徐牧野笑了笑,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又響了。

徐牧野看了一眼號碼,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又帶著幾分官腔的聲音。

“是小徐廠長嗎?我是工業局的馬保三。”

“你現在來我辦公室一趟。”

工業局馬保三的辦公室裏,飄著一股陳舊的木頭家具和劣質茶葉混合的味道。

這位在工業局局長正靠在椅子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胡應強倒了。

倒得那麽快,那麽徹底。

馬保三不是傻子,市裏那些大領導或許還蒙在鼓裏,但他這個常年跟下麵廠子打交道的老油條,第一時間就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這件事,要說跟眼前這個徐牧野一點關係都沒有,打死他都不信。

胡應強那是什麽人?

海陽工業係統裏的一霸,橫著走了多少年,根基深厚,關係盤根錯節。

怎麽可能一夜之間,就被人連根拔起?

而且拔得這麽幹淨,連一片爛葉子都沒剩下。

但現在,胡應強證據確鑿,罪大惡極,進監獄甚至吃槍子,都是板上釘釘的事。

追究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眼下的爛攤子,才是最頭疼的。

“齒輪廠那邊,現在已經徹底亂套了。”

馬保三歎了口氣,揉著太陽穴。

“一個廠,從廠長到副廠長,到幾個關鍵車間的車間主任,業務科長,材料科長,全都有問題。”

“甚至連他辦公室那個情人,簡秀蓮,都因為涉嫌轉移贓款被關起來了。”

“現在整個廠,連個能主事的中層領導都找不出來了。”

馬保三死死盯著徐牧野,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