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牧野隻是攤了攤手,一臉的無辜。

“馬局長,這您跟我說也沒用啊。”

“齒輪廠的事,總不能讓我來背鍋吧?”

馬保三被他這副樣子氣得有點想笑。

“你小子還跟我裝!”

他點了點桌子。

“別的不說,光是為了跟你那個‘華北1號’對著幹,胡應強搞的那個‘太陽星’大修包,裏裏外外,賠進去的錢,加上他和那個張念軍吃的回扣,就有好幾百萬!”

“這筆賬,你說跟你有關係沒有?”

徐牧野聞言,眨了眨眼。

“胡應強不是被查出來貪了五百多萬嗎?”

“那把錢追回來,不就什麽都有了?”

馬保三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以為是菜市場買菜呢?”

“那筆錢,就算能全部追回來,也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案子要審,要判,沒有一年半載年下不來。”

“等判完了,那筆錢按規定,叫贓款,要全部上繳國庫。”

“你還指望能退給齒輪廠?”

徐牧野聽了,故作驚訝地“哦”了一聲,隨即開玩笑般地說道。

“這倒挺有意思。”

“合著出了貪官,虧的永遠是下麵的單位,賺的總是國家。”

“別貧了!”

馬保三瞪了他一眼。

“現在是讓你想辦法!”

“齒輪廠幾千號工人,人心惶惶的,生產都快停了。”

“這麽拖下去,影響到正常的生產經營,這個責任誰來負?”

徐牧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沉吟片刻。

他知道,馬保三這是在考他。

也是在變相地承認,他徐牧野,已經有資格參與到這種級別的決策討論裏來了。

“馬局長,我看這事也不難。”

他緩緩開口。

“既然廠裏現在人心不穩,內部的領導班子也不可靠,那市裏和工業局,就先派個工作組下去。”

“一邊查,一邊穩住生產。”

“生產經營不能斷,就按照原來的計劃先做著。”

“然後,從外麵‘空降’一個廠長過去,不就行了?”

“空降?”

馬保三愣了一下,這個詞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徐牧野解釋道。

“就是從外麵,指派一個信得過、有能力的人過去當廠長。”

“這個人跟齒輪廠原來的利益關係沒有牽扯,去了才能大刀闊斧地改革。”

“工業局人才濟濟,應該有合適的人選吧?”

馬保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倒是很新穎,也很對路。

隻是原來都是從廠裏提拔,一下思路沒打開。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徐牧野,看了足足有半分鍾。

徐牧野被他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心裏咯噔一下。

這老狐狸,該不會是想……

他連忙擺手。

“馬局長,您可別那麽看我。”

“齒輪廠那攤子事,我可管不了,我這紅旗廠還一堆事呢。”

馬保三看著他那緊張的樣子,突然笑了。

笑聲裏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玩味。

“你以為我想讓你去?”

“你紅旗廠都承包了,那是你自己的產業,我還能讓你再去管國營的大廠?”

他搖了搖頭,手指在徐牧野麵前虛點了兩下。

“我隻是在想,你小子,這次可是真的當了回漁翁。”

“胡應強自己搞得全身是傷,他那大修包又賣不了了,最後這天大的好處,全都讓你一個人給占了。”

徐牧野不敢笑,隻能幹咳了兩聲,掩飾著自己的心虛。

“馬局長,要是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馬保三叫住了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麽機密。

“你跟我說句實話。”

“那個‘華北1號’大修包,真不是你們紅旗廠搞的走私貨?”

徐牧野立刻舉起三根手指,一臉正色。

“馬局長,我以我的人格擔保,絕對不是!”

“我們紅旗廠,是遵紀守法的好企業。”

馬保三盯著他看了半天,最終還是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地揮了揮手。

他當然不信。

但這小子能把事情辦得這麽滴水不漏,把自己的關係摘得一幹二淨,這本身,就是一種天大的能耐。

……

從工業局出來,天色已經有些擦黑。

徐牧野沒有回廠,而是騎著摩托車,一路朝著郊外的先鋒村駛去。

村口,馬長發正蹲在老槐樹下抽著旱煙,像是在專門等他。

看到徐牧野的摩托車,他立刻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快步迎了上來。

“小徐廠長,你可來了。”

他領著徐牧野,沒有去村委會,而是繞到村子後麵,來到一個早就廢棄的公社舊倉庫前。

倉庫的大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鎖。

馬長發掏出鑰匙,打開了鎖,一股陳年穀物混合著塵土的味道撲麵而來。

倉庫裏光線很暗,靠門口的地方,堆著小山一樣高的陳年稻穀,上麵落滿了厚厚的灰塵。

馬長發帶著徐牧野,繞過那堆穀子,走到了倉庫的最裏麵。

裏麵的景象,讓肖偉業那樣的外人看了,足以驚掉下巴。

一箱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紙箱,堆滿了整個後半個倉庫。

箱子上,沒有任何標識。

但隻要打開任何一箱,裏麵全都是嶄新的“華北1號”大修包裏的各種配件。

化油器、活塞環、高壓線圈、點火器……

所有的配件都分門別類,用油紙包著,隻等著最後的組裝分包。

這裏,才是“華北1號”真正的源頭。

“小徐廠長,紅旗廠的生意,現在這麽好了嗎?”

馬長發看著這滿倉庫的貨,有些擔憂地問道。

“這些東西,都在這放了小半年了,怎麽一直也用不上?”

“這得放到什麽時候去啊?”

徐牧野拍了拍其中一個箱子,淡淡地說道。

“快了。”

他轉頭看向馬長發。

“這個地方,以前是公社的糧倉,後來就一直空著,沒人來吧?”

馬長發連忙點頭。

“沒人來!早就沒人要了,就我這有鑰匙。”

徐牧野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我要你,從今天起,把這裏看好了。”

“村裏村外,任何人都不能靠近這個倉庫,一隻蒼蠅都不能飛進來。”

馬長發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還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廠長你放心!我親自在這守著!”

徐牧野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了,村裏在廠裏上班的那些小夥子,最近表現都很好。”

“我看,一個個都踏實了不少,比以前精神多了。”

“等過幾天,廠裏要擴產,你再從村裏挑一批靠譜的年輕人過去。”

一聽這話,馬長發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哎!好!好啊!”

他搓著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這可真是太謝謝小徐廠長了!”

“現在村裏誰不羨慕那些去廠裏上班的?每個月拿的工資,比我們種一年地都多!”

“這都是托了您的福啊!”

徐牧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幹,以後日子會越來越好。”

他看了一眼這滿倉的“軍火”,心裏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當初從南方進這批貨,就是為了跟胡應強打一場硬仗。

現在,仗打完了,敵人也倒了。

這些東西,也該派上新的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