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徐牧野的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徐牧野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其實這個結果,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能拿到三十二萬件的訂單,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
“可以。”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辦公室。
他從那個上鎖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了大野潤。
“這裏麵,是你們想要的一切。”
大野潤接過文件袋,那急切的動作,仿佛是在接一份關乎生死的聖旨。
他甚至來不及打開看一眼,就緊緊地抱在懷裏,臉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
“謝謝!非常感謝徐先生的合作!”
他朝徐牧野匆匆鞠了一躬,然後帶著身後那兩個同樣麵露喜色的專員,轉身就快步下樓。
他走得太急,連一句“再見”都忘了說。
肖偉業看著他們幾乎是跑著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皺起了眉頭。
“廠長,你看這小鬼子,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啊?”
“拿了東西就跑,跟做賊似的。”
徐牧野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絕塵而去,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你看那個大野潤。”
他緩緩開口。
“先前為了自己的利益,就敢把胡應強他們走私汽配的事捅給海關。”
“這種人,極端的自私自利,又心眼極小。”
“為了往上爬,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他要是能老老實實地履行承諾,那才叫出了怪事。”
接下來的日子,出奇的平靜。
轉眼,就過了半個月。
廠裏的工人們已經開始討論年終獎和過年的事,空氣裏都飄著一股喜慶的味道。
但大野潤那邊,卻像是石沉大海,沒有了任何消息。
既沒有派人來審核生產線,也沒有再提合同的事。
這天下午,徐牧野坐在辦公室裏,看著日曆上越來越近的春節,終於拿起了電話。
他撥通了南泰三田辦事處的號碼,直接找大野潤。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是大野潤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大野先生,是我,徐牧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然後傳來一聲冷笑。
“哦,是徐廠長啊,有什麽事嗎?”
徐牧野的語氣很平靜。
“我想問問,關於二級供應商資質和三十二萬件軸承訂單的合同,什麽時候可以簽?”
大野潤在電話那頭,發出一陣充滿嘲諷意味的笑聲。
“二級供應商?合同?”
“徐廠長,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麽?”
“我們三田,什麽時候答應過你們這些條件?”
“我們也沒有從你那裏,得到過任何技術資料啊。”
“那個輪轂軸承的技術難題,完全是我們三田公司自己的研發部門,攻克解決的。”
“和你們海陽,和你們紅旗汽修廠,沒有任何關係。”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無恥,且惡毒。
徐牧野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握著聽筒的手,指節微微有些發白。
他甚至能想象出大野潤此刻在電話那頭,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
“這麽說,大野先生是打算吞掉我的技術了?”
“我聽說,你已經找了南泰本地的一家軸承供應商,下了訂單,而且已經開工了?”
徐牧野的聲音,依舊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大野潤的笑聲更大了,充滿了勝利者的炫耀。
“是啊!已經開始在南泰生產了!他們的設備和技術,可比你們海陽那個破廠先進多了!”
“徐廠長,我就勸你一句,別再白費力氣了,不要再打電話來騷擾我了。”
徐牧野淡淡地問道。
“大野先生,你這樣做,是不是有點不厚道了?”
“你從我這裏拿走技術資料,據為己有,再轉手交給別的工廠生產。”
“這件事,你們的課長知道嗎?你們的社長知道嗎?”
大野潤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知道又怎麽樣?”
“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你們海陽軸承廠,算是徹底完蛋了!”
“以後,休想再從三田拿到一個螺絲釘的訂單!”
說完,他便“啪”的一聲,狠狠地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裏,恢複了安靜。
肖偉業站在一旁,全程聽完了這場通話,氣得臉都白了,渾身發抖。
“無恥!太無恥了!”
“這個狗娘養的日本鬼子!竟然敢這麽幹!”
“廠長,我們……我們現在怎麽辦?”
他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徐牧野卻緩緩放下了電話聽筒。
他的目光,落在了電話機旁,一台小巧的,正在轉動著磁帶的銀灰色收錄機上。
他伸出手,按下了停止鍵。
然後,他又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已經蓋好了國家專利事務局紅色印章的,關於“高耐熱耐腐蝕性軸承製造工藝”的專利證書。
申請人,是紅旗汽修廠。
他把專利書和那盤磁帶,一起推到了肖偉業麵前。
“去大學找個靠譜的日語老師翻譯。”
“把今天這通電話的內容,還有之前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整理成文字。”
“一份中文,一份日文。”
“用最正式的商業函件格式。”
“附上這份專利證書的複印件。”
“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傳真到日本東京,三田汽車株式會社的總部。”
“收件人,寫他們的社長,還有紀律監察部。”
肖偉業看著桌上的東西,整個人都愣住了。
錄音?
專利?
他看著徐牧野那張平靜得有些可怕的臉,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原來,廠長從一開始,就布好了局。
幾個月前就開始申請了相關的專利,就為了今天。
那個大野潤,就像一隻自作聰明的耗子,一步步,走進了早就為他準備好的陷阱。
“我……我馬上去辦!”
肖偉業拿起東西,激動得聲音都變了。
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下午還沒到下班時間,徐牧野辦公室裏的電話,就再次急促地響了起來。
徐牧野不緊不慢地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聲音。
正是大野潤。
“徐……徐先生!誤會!一切都是誤會啊!”
他的聲音顫抖著,中文說得磕磕巴巴,充滿了恐懼。
“我……我馬上就來海陽!我親自來跟您解釋,解除這個天大的誤會!”
“您所有的條件,三田總部都已經答應了!不!是比您提的條件更好!”
“南泰那邊的供應商,已經……已經讓他們立刻停產了!所有的損失我們自己承擔!”
“徐先生,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徐牧野靜靜地聽著他在電話那頭語無倫次的哀求,沒有打斷。
一直等到大野潤的聲音,因為喘不上氣而停頓下來。
徐牧野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的決斷力。
“我不跟你談。”
“讓你們課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