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陽市工業局局長辦公室裏,紀國綱坐在主位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暢快笑意。

他瞧著站在父親徐河源身旁的徐牧野,高興地伸出手指,對著辦公室裏的其他人點了點。

在場的,有工業局局長馬保三,交通局的局長周新語,還有市經委會的主任,以及海陽軸承廠的新廠長蔣振林。

這幾位,都是海陽市工業口有頭有臉的人物。

“你們看,這怎麽就沒有辦法呢?”

紀國綱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振奮人心的力量。

“辦法還是有的嘛。”

“不單繼續成了三田的供應商,還成了二級供應商,很好嘛,好啊!”

他連說了兩個“好”,辦公室裏緊繃的氣氛頓時鬆快了不少。

軸承廠這棵快要倒下的大樹,穩住了。

這意味著上千名工人的飯碗保住了,市財政也不用再背上一個沉重的包袱。

在座的各位領導,臉上都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馬保三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著精明的光。

周新語則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裏滿是好奇與探究,不住地打量著那個看起來年紀輕輕,卻攪動了風雲的徐牧野。

似乎這個年輕人,又再一次給了他驚喜。

唔,這一次還是他這個交通局長領導有方啊,必須讓那個省《交通新聞報》的記者再來一篇。

隻有軸承廠的新廠長蔣振林,笑容裏帶著一絲說不出的別扭。

他心裏始終有個疙瘩。

徐牧野手裏既然早就有了這項關鍵技術,為什麽不早點拿出來?

如果早點交給他,或者交給還在任的譚振華廠長,軸承廠也不至於走到被取消供應商資格那一步。

會議一結束,眾人散去,蔣振林特意落後了幾步,走到了徐牧野身邊。

“徐廠長。”

他遞過去一根煙,被徐牧野擺手拒絕了。

蔣振林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才有些猶豫地開口。

“那個技術……你要是早點給我……”

徐牧野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想法。

“蔣廠長,你覺得那個大野潤,是個好鳥嗎?”

蔣振林一愣,吐出的煙霧都頓了一下。

“給你,你會怎麽做?”

徐牧野不等他回答,繼續追問。

“你會不會第一時間就去市裏申請專利,用法律手段防他一手?”

蔣振林沉默了。

申請專利?這個念頭,他承認,自己根本就沒往那方麵想過。

在他們這些搞技術的國企幹部觀念裏,技術就是鎖在保險櫃裏的圖紙和配方,哪有什麽專利意識。

“他那種人,拿了你的技術資料,轉頭就能去找南泰其他的供應商合作。”

徐牧野的聲音很淡,卻字字誅心。

“而且,他還要分人家利潤的一半,他的胃口,可是大得很。”

蔣振林額頭滲出了一絲細汗。

他想起了大野潤之前來廠裏時那副頤指氣使,吃拿卡要的嘴臉。

徐牧野說得沒錯,那家夥絕對幹得出這種事。

“那你……那你提醒我不就行了?”

蔣振林還是有些不甘心,語氣裏帶著一絲辯解。

徐牧野忽然輕笑了一聲。

“提醒你?”

“別說提醒你,就算當時我把技術直接交給譚振華廠長,你覺得,他會聽嗎?”

蔣振林徹底默然了。

他的腦海裏,清晰地浮現出前任廠長譚振華那張固執而自負的臉。

譚振華是老技術員出身,一輩子都奉獻給了軸承廠,他有他的驕傲。

讓他去相信一個外麵汽修廠出身的、比他兒子還年輕的小技術員,說他搞了一輩子的軸承技術遇到的問題,說那個年輕人有解決的方案?還能解決三田汽車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不可能。

譚振華隻會把那些資料當成廢紙一樣扔進垃圾桶,甚至還會把徐牧野當成是異想天開的騙子。

蔣振林心知肚明,徐牧野說的,是無法辯駁的事實。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將手裏的煙蒂摁滅在牆角的痰盂裏。

“是我,想得簡單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徐牧野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些許埋怨,變成了由衷的欽佩。

這個年輕人,不光有技術,更有算計人心的手段和深不可測的城府。

吃過午飯,下午又回到在紀國綱的辦公室裏,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小徐啊,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紀國綱親自給徐牧野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碰到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跟我說說,現在手裏到底有多少訂單?”

徐牧野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五十六萬件。”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

“什麽?”

紀國綱以為自己聽錯了。

“之前不是說三十二萬件嗎?”

“三田那邊為了表達歉意,又追加了二十四萬件的訂單。”

徐牧野解釋道。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馬保三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周新語前傾的身體僵住了。

五十六萬件!

這個數字,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每個人的心裏炸開了花。

紀國綱的目光立刻轉向了蔣振林。

“蔣廠長,這麽大的訂單,你們軸承廠,能不能保證生產任務?”

蔣振林的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比剛才抽煙的時候還要苦。

“紀書記,這……”

他叫起了苦。

“這根本不可能啊!”

“我們廠裏現在所有的生產線,就算是全部開滿,工人全都不睡覺,卯足了勁,一年最多也就生產十六萬件。”

“這還是理想狀態。”

“就算我豁出去了,讓工人們三班倒,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把設備磨損都算上,頂天了,也就生產個二十四萬件。”

“這還得墊付大量的材料費,銀行貸款的利息,工人的加班費……這可都是白花花的成本啊。”

紀國綱也知道這個情況。

他皺起了眉頭。

“那就不能再搞幾條生產線嗎?”

“紀書記,今年肯定是難了。”

蔣振林一臉為難。

“現在已經是一月份了,就算立刻上報申請,等批文下來,再去訂購設備,安裝調試,培訓工人……沒個一年半載根本下不來。”

“想要在今年之內,把產能翻上好幾倍,根本就不可能。”

紀國綱的目光,又一次落回到了徐牧野的身上。

辦公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既然他敢接下這麽大的訂單,就一定有他的解決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