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江市的火車站,像一個永遠無法安靜下來的巨大蜂巢。

南腔北調的口音,混雜著蒸汽機車粗重的喘息聲,在潮濕悶熱的空氣裏發酵。

徐牧野背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公文包,走出擁擠的出站口。

一股獨屬於這座遠東大都會的,混雜著黃浦江水汽與工業煤煙的味道,撲麵而來。

這裏的一切,都比海陽市快一個節拍。

行人的腳步更快,自行車的鈴聲更急,連路邊小販的吆喝聲,都透著一股不容錯過的精明。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無聲地滑到他麵前停下。

車窗搖下,露出呂海光那張標誌性的,帶著三分油滑七分熱情的笑臉。

“徐老弟,你這速度可以啊,跟坐了火箭一樣。”

呂海光推開車門,給了徐牧野一個結實的擁抱,眼神卻飛快地掃了一眼他身上那個鼓囊囊的公文包。

“上車說。”

車內空間寬敞,真皮座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目不斜視,仿佛車後座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老弟,你這可真是……把家底都帶來了?”

呂海光指了指那個被徐牧野緊緊抱在懷裏的公文包,語氣裏有幾分驚歎。

“不帶家底,怎麽敢來上江見武老大。”

徐牧野的聲音很平靜,旅途的疲憊似乎並沒有影響到他眼中的銳利。

呂海光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魄力。”

“我喜歡跟有魄力的人交朋友。”

伏爾加轎車沒有駛向市區,而是沿著一條顛簸的沿江公路,開向了碼頭方向。

空氣中的水腥味越來越重。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有些破敗的倉庫門口。

倉庫外麵,幾個穿著海魂衫的壯漢,正靠在堆疊的集裝箱上抽煙,眼神警惕地打量著這輛開進來的轎車。

看到呂海光下車,他們才收斂了目光,其中一個領頭的,朝呂海光點了點頭。

“呂醫生。”

“風哥在裏麵喝茶呢。”

推開倉庫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裏麵的景象,卻別有洞天。

巨大的倉庫被清空了一半,另一半則擺放著一套紫檀木的茶海。

一個穿著黑色中式對襟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主位上,不疾不徐地衝泡著功夫茶。

他就是武淩風。

這個男人的臉上,看不出半分走私頭子的凶悍,反而帶著一絲文人的儒雅。

可他那雙眼睛,深邃得像一潭不見底的古井,偶爾開合之間,閃過的精光,讓人不敢直視。

他看到徐牧野進來,沒有起身,隻是抬了抬眼皮,用下巴指了指對麵的位置。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下位者,不容置疑的審視。

“坐。”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徐牧野沒有絲毫的局促,他坦然地在武淩風對麵坐下,將那個黑色的公文包,放在了自己腳邊。

武淩風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湯,推到徐牧野麵前。

“呂醫生說,你想買一條日本人的生產線。”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

“是。”

徐牧野端起茶杯,沒有喝,隻是用指腹感受著杯壁的溫度。

“年輕人,胃口不小。”

武淩風的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胃口不大,也吃不下南泰三田的訂單。”

徐牧野不卑不亢地回道。

武淩風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像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倒像一個在商海裏沉浮多年的老江湖。

“那條線,在橫濱。”

武淩風不再試探,直接切入了正題。

“廠子叫‘櫻井精工’,破產了。”

“整條線,德國克虜伯的貨,八九成新,日本人保養得很好。”

“對方的報價是五百萬美金,一口價,不還價。”

五百萬美金。

按照當時的官方匯率,差不多就是一千八百多萬人民幣。

即使按黑市匯率算,也超過了一千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了過來。

一旁的呂海光,臉色都微微變了。

他知道這東西貴,但沒想到會這麽貴。

徐牧野帶來的那點錢,連個零頭都不夠。

然而,徐牧野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驚訝或者沮喪。

“我要看貨。”

他平靜地說道。

武淩風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鍾。

“看貨,可以。”

“但不是現在。”

“對方很警惕,廠子被銀行封了,隻能晚上進去。”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而且,路費、打點的錢,得你自己出。”

“這是規矩。”

徐牧野點了點頭。

“沒問題。”

他彎下腰,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裏麵拿出兩遝用牛皮紙包著的大團結,推了過去。

“這是兩萬。”

“不夠,我再補。”

武淩風看了一眼那兩遝錢,眼神裏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年輕人,懂規矩,也上道。

“護照帶了嗎?”

“今晚十一點的船,到那邊要八天,你可以先跟廠裏打個電話。”

“不用。”

“那好,到了橫濱,我的人會帶你過去。”

武淩風略微一頓說:“算了,老呂,我們也去,正好去小鬼子那進點貨。”

八天後的深夜。

橫濱港的工業區,萬籟俱寂。

隻有遠處碼頭上的探照燈,偶爾劃破夜空,投下慘白的光柱。

櫻井精工的廠區,被高高的鐵絲網圍著,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鋼鐵怪獸,早已沒了聲息。

一輛不起眼的豐田麵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工廠的後門。

武淩風的一個心腹,一個叫阿力的精瘦男人,從駕駛座上下來,熟練地從口袋裏摸出一串鑰匙。

“徐先生,我們隻有二十分鍾。”

阿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職業化的冷漠。

“裏麵的保安,被我們的人引開了,但巡邏隊隨時可能過來。”

徐牧野點了點頭,跟著他,閃身進入了工廠。

廠房裏,一片死寂。

巨大的生產車間裏,彌漫著一股冰冷的機油與金屬混合的味道。

月光從高高的天窗灑下,給一排排靜默的機器,鍍上了一層銀灰色的冷光。

這就是那條來自德國的,輪轂軸承生產線。

鍛造、車削、熱處理、磨削、裝配……

整個流水線,像一條沉睡的巨龍,靜靜地臥在那裏。

呂海光和武淩風也跟了進來,他們看著這些龐大而精密的機器,眼裏也透著幾分震撼。

隻有徐牧野,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

他沒有去看那些看起來最宏偉的車床或者磨床。

他徑直走到了流水線中段的熱處理區域。

那裏,有幾台巨大的淬火爐和回火爐。

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在檢查自己的病人。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淬火爐冰冷的爐壁。

然後,他走到控製台前,借著手電筒微弱的光,仔細查看上麵的儀表和參數設定記錄。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又走到旁邊的廢料箱,從裏麵撿起幾顆已經報廢的軸承鋼圈。

他把鋼圈拿到眼前,仔細地觀察著上麵的斷口。

那是一種暗淡的,缺乏金屬韌性的脆性斷裂痕跡。

站在一旁的呂海光和武淩風,有些看不懂了。

在他們看來,這些機器都是頂尖的,嶄新得幾乎沒怎麽用過。

這筆買賣,隻要價格合適,絕對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可徐牧野的表情,卻越來越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