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阿力已經開始催促了。
“徐先生,時間快到了。”
徐牧野卻沒有動。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顯得異常清晰。
“問題,不出在設備上。”
“設備是頂級的。”
呂海光和武淩風都是一愣。
“那問題出在哪?”
呂海光忍不住問道。
“問題出在工藝。”
徐牧野的目光,落回到那台淬火爐的控製麵板上。
“他們的熱處理工藝,有致命的缺陷。”
他伸出手指,點在了控製麵板上一個不起眼的旋鈕上。
“貝氏體等溫淬火的溫度區間,設定得太高了。”
“高了至少十五度。”
“這個溫度下,鋼材內部的奧氏體,無法完全轉變成下貝氏體組織。”
“導致淬火後的硬度是夠了,但衝擊韌性,嚴重不足。”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腦子裏。
呂海光聽得雲裏霧裏,隻覺得高深莫測。
但武淩風,他雖然不懂技術,卻從徐牧野那不容置疑的語氣裏,聽出了一股強大的自信。
“而且,他們用的鋼材,也有問題。”
徐牧野扔掉了手裏的廢品鋼圈。
“這種工藝,必須配合高鉻含量的GCr15軸承鋼。”
“他們為了節約成本,用的是普通的中碳錳鋼。”
“韌性本來就差,再加上錯誤的淬火工藝,做出來的軸承,在高速高溫下,不碎才怪。”
一針見血。
字字珠心。
他甚至都沒有看到過這家工廠的技術圖紙,僅憑著現場的觀察和前世的記憶,就將櫻井精工耗費了無數資金和時間,都沒能解決的技術症結,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一刻,武淩風看著徐牧野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審視。
而是震驚。
是一種看到了怪物般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憑什麽敢誇口吃下南泰三田的訂單。
他憑的不是膽量。
是足以碾壓一個國家同行的,恐怖的技術實力。
“老弟,你的意思是……”
呂海光也反應了過來,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條線,能救活?”
徐牧野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是救活。”
“是脫胎換骨。”
他環視著這條沉睡的生產線,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隻要換上對的鋼材,再由我來重新設定熱處理工藝流程。”
“這條線的產能,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五十。”
“年產五十萬套A級品,輕輕鬆鬆。”
“廢品率,可以控製在千分之三以下。”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空曠的車間裏,隻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武淩風和呂海光,已經徹底被徐牧野描繪出的這幅藍圖,給震懾住了。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這條鋼鐵巨龍,在這個年輕人的手中蘇醒,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能量。
“走吧。”
徐牧野收回目光,恢複了平靜。
“貨,我看完了。”
第二天上午。
還是那個倉庫,隻是這一次,主位上坐著的,不再是武淩風。
而是一個五十多歲,梳著油頭,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的日本人。
他就是負責處理這條生產線的中間人,名叫田中。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程式化的微笑,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武淩風和呂海光,則坐在了客位上,陪著徐牧野。
無形之中,這場談判的主導權,已經悄然發生了轉移。
“徐先生,生產線的情況,您已經看過了。”
田中呷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開口。
“克虜伯的設備,世界頂級。”
“八成新,幾乎沒有磨損。”
“五百萬美金的報價,可以說是非常公道了。”
他依舊在重複著昨天的說辭,試圖掌握談判的節奏。
徐牧野笑了笑。
他沒有說話,隻是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樣東西。
正是他昨天從廢料箱裏撿出來的那枚報廢的軸承鋼圈。
他將鋼圈,輕輕地放在了茶盤上。
“啪嗒”一聲輕響。
田中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的瞳孔,不受控製地收縮了一下。
“田中先生。”
徐牧野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冰冷的穿透力。
“我們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條生產線,在你們手裏,就是一堆廢鐵。”
“一堆昂貴的,會不斷貶值的德國廢鐵。”
田中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徐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明白?”
徐牧野的嘴角,勾起一絲嘲諷。
“貝氏體等溫淬火,需要GCr15高鉻鋼。”
“你們卻用了最普通的45號錳鋼。”
“工藝溫度,又高了十五度。”
徐牧野每說一個字,田中的臉色,就白一分。
當徐牧野說完最後一句話時,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看著徐牧野的眼神,充滿了驚駭。
仿佛在看一個魔鬼。
這些,都是櫻井精工內部最核心的機密,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攻克不了的難關。
這個年輕的中國人,怎麽可能隻看了一眼,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條無法生產出合格產品的生產線,它的價值是多少?”
徐牧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田中先生,你來告訴我。”
田中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心理防線,所有的談判籌碼,在徐牧野絕對的技術碾壓麵前,被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麵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急於求購的門外漢。
而是一個將所有底牌都看得清清楚楚的,真正的行家。
“我出個價。”
徐牧野放下了茶杯。
“這條線,連同所有備用配件,打包在一起。”
“兩百萬。”
“人民幣。”
“什麽?”
田中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失聲叫道。
五百萬美金,直接被砍到了兩百萬人民幣。
這已經不是攔腰斬了。
這是直接砍到了腳脖子。
連一旁的武淩風和呂海光,都聽得心驚肉跳。
這價壓得太狠了。
“徐先生,您這是在開玩笑!”
田中氣得滿臉通紅。
“我沒有開玩笑。”
徐牧野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我買下這堆廢鐵,還需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改造它,修複它的工藝缺陷。”
“我還要承擔巨大的技術風險。”
“兩百萬,是我能給出的,最有誠意的價格。”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賣。”
徐牧野靠在椅背上,雙手一攤。
“你可以繼續把這條線放在倉庫裏,讓它生鏽,讓它貶值。”
“或者,你也可以試著把它賣給其他不懂行的人。”
“但我不確定,這個世界上,除了我,還有誰願意接這個盤,又有誰能接得住這個盤。”
一番話,軟硬兼施,步步緊逼。
直接把田中逼到了懸崖邊上。
他知道徐牧野說的是事實。
這條生產線的缺陷,在日本國內的圈子裏,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
根本沒有人願意當這個冤大頭。
這個來自海對麵的年輕人,是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