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騎上自行車,再次前往那個魚龍混雜的解放橋汽配市場。
熟門熟路地穿過那些嘈雜的攤位,他們直接拐進了一條更深的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家不起眼的鋪麵,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隻在破舊的木門上用油漆寫著“配件全有”四個歪歪扭扭的字。
這裏就是徐牧野找到的專門倒騰走私摩托車配件的地方。
老板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銳利,話不多,但手裏的貨確實全。
這個年代,市麵上跑的摩托車,有一小半都是從各種渠道走私進來的,正規配件根本不匹配。
想做這行生意,就離不開這些灰色渠道。
徐牧野按照單子,跟老板低聲交談了幾句,很快就配齊了需要的零件。
付了錢,徐牧野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肖偉業也拎著一個小包,兩人轉身準備離開。
剛走出巷口,迎麵就撞上了一夥人。
為首的,正是那個穿著花襯衫的胡小利。
胡小利一看到徐牧野,眼睛立刻就紅了,像是見了仇人。
“操!又是你個癟三!”
他上次在修理點門口吃了癟,回去越想越氣,這幾天“大力”的生意明顯被搶走了不少,更是火上澆油。
今天在市場裏撞見,新仇舊恨一起湧了上來。
“媽的,敢搶胡爺的生意,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胡小利身後跟著四五個流裏流氣的青年,一個個摩拳擦掌,把徐牧野和肖偉業圍在了中間。
肖偉業雖然平時嘻嘻哈哈,但也是廠裏子弟,骨子裏有股強勁,哪裏受得了這個。
他把手裏的零件包往地上一放,往前一步,指著胡小利罵道。
“姓胡的,你嘴巴放幹淨點!”
“做生意各憑本事,你他媽技不如人,還有臉在這兒叫喚?”
“我看活膩歪的是你!”
肖偉業嘴皮子利索,幾句話就把胡小利氣得臉色發青。
“小兔崽子,你找死!”
胡小利吼了一聲,就要動手。
徐牧野一直冷眼旁觀,他注意到,胡小利一邊罵著,一邊不著痕跡地給旁邊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男人使了個眼色。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悄悄往後退了一步,手伸進了懷裏。
徐牧野心頭一凜。
他猛地扯了一把肖偉業,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
“警察來了!快跑啊!”
這一嗓子如同平地驚雷。
解放橋汽配市場本就藏汙納垢,做賊心虛的人不在少數。
聽到“警察”兩個字,就像是點燃了炸藥桶。
“嘩啦”一聲!
周圍的攤販、顧客,甚至包括胡小利帶來的那幾個小子,瞬間作鳥獸散,抱頭鼠竄。
整個市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叫喊聲、東西掉落聲響成一片。
胡小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下意識地就想跑。
徐牧野趁著這混亂,拉著肖偉業,拎起地上的零件,迅速鑽進人群,幾個拐彎就消失不見了。
等胡小利反應過來,哪裏還有徐牧野的影子。
他看著空****的巷口,又想到自己越來越差的生意,全是拜那個新開的修理點所賜,氣得肺都要炸了。
“媽的!徐牧野!老子跟你沒完!”
胡小利咬牙切齒,眼神陰狠。
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夜色漸深,秋風帶著涼意,吹過空曠的街道。
紅旗汽修廠第一摩托修理點裏,燈還亮著。
最後一輛摩托車剛剛修好送走,鋪子裏隻剩下蔣行川和過來幫忙收拾、順便等徐牧野的沈青禾。
蔣行川正在擦拭工具,準備關門。
沈青禾則拿著抹布,仔細地擦著櫃台。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
鏽跡斑斑的卷簾門被人從外麵狠狠踹了一腳,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緊接著,卷簾門被猛地拉開一半,七八個手持棍棒的身影堵在了門口。
為首的,正是白天吃了虧,一臉猙獰的胡小利。
“媽的!給老子砸!”
胡小利陰沉著臉,一揮手。
他下午就打聽清楚了,這個點鋪子裏通常隻有那個老頭子,有時候徐牧野的女朋友會過來幫忙。
今天正好,一老一女,正是下手的好機會!
蔣行川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擋在了沈青禾身前。
“你們想幹什麽!”
“幹什麽?”
胡小利獰笑著,舉起手裏的鋼管。
“幹你媽!”
他身後的混混們如同餓狼般撲了上來,手中的棍棒毫不留情地砸向店裏的東西。
工具架被踹翻,零件散落一地,扳手、鉗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住手!”
蔣行川想去阻止,卻被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了後背上,踉蹌著撞倒了旁邊的摩托車。
“蔣師傅!”
沈青禾驚呼一聲,想要上前扶他。
一個黃毛小子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滿臉**邪的笑。
“小妞長得不錯啊!”
沈青禾嚇得往後退,卻被另一個混混推了一把,撞在了牆上。
“砰!”
後腦勺傳來一陣劇痛,眼前有些發黑。
“別碰她!”
蔣行川掙紮著爬起來,抄起地上一把扳手,紅著眼睛撲向那個黃毛。
但他年紀大了,又受了傷,哪裏是這些年輕力壯的混混的對手。
幾下就被打倒在地,拳腳棍棒雨點般落下。
“老東西,還敢還手!”
胡小利走上前,一腳踩在蔣行川的手腕上,用力碾了碾。
骨頭錯位的聲音清晰可聞。
蔣行川疼得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直冒。
沈青禾看著眼前混亂凶殘的一幕,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她想喊,卻發現嗓子像是被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胡小利看著蜷縮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蔣行川,又看了看牆角瑟瑟發抖的沈青禾,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
“砸!給老子往死裏砸!”
“把這破牌子也給我砸了!”
那塊“紅旗汽修廠第一摩托修理點”的招牌被扯下來,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被踩了幾腳,四分五裂。
店裏能砸的東西幾乎都被砸爛了,一片狼藉。
胡小利還不解氣,他從一個跟班手裏接過一個紅色的油漆桶。
“把這老家夥和這小妞給老子拖出來!”
兩個混混獰笑著上前,粗暴地將幾乎失去意識的蔣行川和驚恐萬分的沈青禾拖到了門外。
胡小利擰開油漆桶蓋子,走到店鋪門口,將那粘稠腥紅的油漆,劈頭蓋臉地潑滿了整個鋪麵。
牆壁、地麵、散落的工具和零件,瞬間被染上了一層刺目的紅。
像是血。
“媽的,跟老子鬥?”
胡小利把空桶往地上一扔,衝著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就是下場!”
“走!”
他帶著人,囂張地揚長而去,留下滿目瘡痍的店鋪和倒在地上的兩人。
巷子裏恢複了死寂,隻剩下沈青禾壓抑的啜泣聲和蔣行川痛苦的呻吟。
過了好一會兒,沈青禾才從極度的恐懼中稍微緩過神來。
她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和臉上的屈辱,掙紮著爬到蔣行川身邊。
“蔣師傅!蔣師傅!您怎麽樣?”
蔣行川滿臉是血,額頭破了一個大口子,手腕不自然地扭曲著,意識已經有些模糊。
“……青禾……快……走……”
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沈青禾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攙扶起比她高大許多的蔣行川。
“蔣師傅,我們去醫院!我送您去醫院!”
她幾乎是拖著蔣行川,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出了這條黑暗的小巷。
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塵和油漆,臉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此刻感覺不到。
她隻知道,必須盡快把蔣師傅送到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