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剛破曉。
嘉陵摩托車的引擎聲在胡同裏響起,不算刺耳,卻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透著一股奔向新生活的蠻橫勁頭。
張曉慧坐在後座,雙手緊緊抓著趙樂的衣角,晨風灌入領口,吹起她的發梢。
她懷裏抱著妞妞,女兒被緊緊裹在小被子裏,隻露出一雙好奇的眼睛,看著飛速倒退的街景。
昨夜小姑張桂花夫婦的到來,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沉甸甸地投進她本就不平靜的心湖,激起的漣漪至今未散。
“怕嗎?”
趙樂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被風吹得有些散,卻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
張曉慧身體一僵,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怕。
她怎麽會不怕。
那個堆滿了冰冷機器和陌生工人的廠房,那些她翻開就頭暈的賬本,還有小姑那雙淬了貪婪和嫉妒的眼睛,都讓她從骨子裏感到恐懼。
摩托車在郊區廠房門口停下。
嶄新的鐵門敞開著,裏麵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混合著風扇的呼呼聲,撲麵而來,帶著一股熱浪和焊錫加熱後特有的鬆香氣味。
魏東明早已等在門口,看到趙樂一家,立刻迎了上來。
“趙哥,嫂子,來了。”他笑著遞給妞妞一顆大白兔奶糖,然後看向張曉慧,態度是發自內心的恭敬,“嫂子,辦公室給您收拾出來了,賬本和單據都在裏頭。”
張曉慧抱著妞妞,機械地點了點頭,感覺腳下的土地都有些虛浮。
她的視線掃過車間,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小姑張桂花。
她正和另外幾個女工坐在一堆密密麻麻的電子元件前,笨拙地分揀著。張桂花嘴裏不停地抱怨著什麽,手上的動作卻慢得像在繡花,眼睛時不時地往辦公室的方向瞟,那眼神,像狼一樣。
“嫂子,這邊請。”魏東明引著她走向廠房角落用玻璃隔出的一間獨立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幹幹淨淨。
桌上,幾本厚厚的賬本整齊地疊放著,旁邊還有一個鋥亮的算盤和一遝原始單據。
這就是她未來的戰場。
一個她完全陌生的戰場。
張曉慧把妞妞安頓在旁邊臨時搭的小**,深吸一口氣,指尖冰涼地坐了下來。
她顫抖著手,翻開第一本賬本。
入庫單、出庫單、采購成本、工人工資、水電雜費……
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瞬間爬滿她的視野,湧進她的腦海,啃噬著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自信。
夜校裏老師教的“借方”、“貸方”、“固定資產”,在這裏都變成了活生生、能壓垮人的現實。
她拿起筆,手心全是黏膩的汗。
一筆筆核對,一個上午過去,賬本的第一頁還沒對完。那些數字在她眼前跳動、旋轉,她的頭開始發昏,太陽穴突突地疼。
午飯時,張桂花端著飯盒湊了過來,一屁股坐在辦公室的門檻上,擋住了半邊光線。
“曉慧啊,我說你這是何苦呢?”她一邊用筷子扒拉著飯盒裏油汪汪的紅燒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一個女人家,管什麽賬啊,讓趙樂那小子直接給錢不就完了?你看這活兒,累死累活的,一天才幾個錢?跟坐牢似的。”
張曉慧沒理她,低頭扒著碗裏清淡的白菜。
“你可得把錢看緊了。”張桂花壓低聲音,像一條蛇,湊到她耳邊,吐著信子,“我跟你說,男人有錢就變壞,你看趙樂現在人五人六的,誰知道他在外麵有沒有養別的狐狸精?錢,隻有攥在自己手裏,才是最實在的。”
張曉慧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
張桂花的話,每個字都紮在她心底最怕的地方。
她下意識抬起頭,透過玻璃窗,看到趙樂正在生產線上,和一個技術員低聲討論著什麽,手指在一塊複雜的電路板上比劃著。
他神情專注,側臉的輪廓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硬朗。
這個男人,真的變了嗎?
還是說,他隻是變得更會偽裝了?
下午,張曉慧感覺自己要被那些數字徹底淹沒了。
她算錯了一筆采購款,導致庫存數量和賬目對不上。魏東明來詢問時,她急得滿頭是汗,臉漲得通紅,翻著單據的手都在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嫂子,沒事沒事,剛開始都這樣,很正常的,我來幫您看看。”魏東明態度溫和,沒有半點責怪。
可越是這樣,張曉慧心裏越是刀割一樣難受。
她覺得自己太沒用了,就是個累贅,拖了所有人的後腿。
一個念頭瘋狂地在她腦海裏滋生——逃。
逃回那個小院,拿起枕頭下那個半開拉鏈的帆布包,帶著妞妞,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寧願過苦日子,也不想在這裏丟人現眼。
就在她瀕臨崩潰,眼淚即將在眼眶裏決堤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趙樂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個嶄新的、比之前更大的賬本。
他沒有問她賬目的事,甚至沒有看她通紅的眼睛,隻是將新賬本放在她麵前的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用這個試試。”
張曉慧疑惑地抬起婆娑的淚眼,翻開了賬本。
隻看了一眼,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賬本的內頁,和她之前見過的任何賬本都完全不同。
上麵沒有那些讓她頭疼的複雜科目,而是用最簡單、最質樸的漢字分成了幾個大類:“買東西花的錢”、“發工錢花的錢”、“租廠房交的錢”、“賣尋呼機收的錢”。
每一類下麵,都用尺子畫好了清晰的表格。
她隻需要把日期、事項和金額像小學生填空一樣填進去就行。
甚至在最後一欄“結餘”那裏,還用紅筆標注了一個她能看懂的、最簡單的公式:
收的錢-花的錢=剩下的錢。
一目了然,簡單粗暴,卻又體貼入微。
這是……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賬本。
張曉慧的眼眶瞬間就紅透了,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口直衝鼻腔。
她想起在夜校,老師講那些會計術語時,她聽得雲裏霧裏,隻能靠死記硬背。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以為沒人知道她的窘迫。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吃力,知道她的無助,但他沒有當眾指出來,更沒有居高臨下地教訓她一句“你怎麽這麽笨”。
他隻是不動聲色地,用他自己的方式,為她掃清了前路上最硌腳的石頭,為她量身打造了一件最合身、最堅固的鎧甲。
“夜校的老師傅,以前是供銷社的老會計,經驗足。”趙樂拉開椅子在她對麵坐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我請他按最簡單的法子設計的,你把每天的單子照著填進去就行,月底我再找人匯總成總賬。”
張曉慧低著頭,手指一遍遍撫摸著賬本上清晰的字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團團小小的墨跡。
這賬本,管的是錢。
可她覺得,管的更是人心。
她哽咽著,試著將一遝讓她頭疼不已的單據,按照新賬本的格式錄入。
原本需要半小時才能理清的一堆單子,現在不到五分鍾就登記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一種掌控感,從筆尖傳來,像電流般湧遍全身。
在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隻能依附男人生存、隨時準備逃跑的女人。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也能創造價值,也能用自己的雙手,去掌控這份曾經讓她恐懼的潑天富貴。
她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而認真地看向趙樂,目光裏,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魏東明拿著一份報紙,臉色鐵青地衝了進來,因為跑得太急,腳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趙哥,出大事了!”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因為憤怒和驚恐而變了調,他將那份報紙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筆筒都跳了一下。
報紙的頭版頭條,用觸目驚心的黑體大字,寫著一行足以摧毀一切的標題——
**《竊取港島科技,空手套白狼的商業騙局!星辰科技揭露陶街“技術神話”真相!》**
報道下麵,附著一張無比清晰的電路核心設計圖。
張曉慧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那張圖紙,她見過!
就在趙樂的書桌上,他曾對著它修改過無數個夜晚!
報道裏,林誌遠麵對鏡頭,義正辭嚴地指控趙樂的公司竊取了星辰科技的核心商業機密,並聲稱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向公安機關正式報案!
“趙哥,這……這是咱們給深城電訊局的最終方案圖!”魏東明嘴唇發白,手指著圖紙,抖得不成樣子,“他們……他們怎麽會有的?還敢……還敢倒打一耙!”
辦公室裏死一樣安靜。
剛剛才感受到一絲暖意的張曉慧,整顆心,也跟著沉到了冰冷的穀底。
她死死地看著趙樂,那個剛剛用一個賬本為她建立起一絲信任的男人。
他會怎麽做?
是暴跳如雷,還是驚慌失措?
然而,趙樂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拿起報紙,那雙曾經修理過無數精密主板的手,此刻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放過。
然後,他將報紙緩緩對折,再對折,最後整齊地放在桌角,動作平靜得可怕。
他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穿過玻璃窗,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緩緩吐出兩個字。
“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