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內,服務器的低鳴也蓋不住那份寒意。
張曉慧的目光從平板上那個精準到毫米的坐標移開,落向監控畫麵裏躺在囚籠中、呼吸平穩的男人。
心口發悶,不疼,卻堵得慌。
她用規則奪走了他的一切,將他變成了需要被監控的“資產”。
他卻用一盤她親手批準送進去的剩飯,在她自以為固若金湯的世界裏,開了一扇她看不見的後門。
“沈副組長。”張曉慧的聲音沒有情緒。
“在!”沈曼身體一挺。
“調取三號服務器矩陣物理結構圖,標記坐標。帶上物理拆卸工具和獨立便攜數據分析終端。”
“是!”沈曼沒多問,快步走向設備間。她知道,這位新上任的“張監督員”,不喜歡廢話。
“你留下,”張曉慧轉向一名警衛員,“看好她。”
她指的是椅子上抱著斷耳兔子的妞妞。
“保證完成任務!”警衛員敬禮。
張曉慧最後看了一眼女兒,眼神裏的柔軟一閃而逝,很快被堅冰覆蓋。她轉身,跟上沈曼。
地下通道冗長,隻有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在回響。
“張監督員,”沈曼忍不住壓低聲音,“‘001號’他……到底想幹什麽?這明顯是他設好的局。”
“去了就知道。”張曉慧目不斜視,“我的任務,是評估他留下的東西,是解決方案,還是另一個陷阱。”
“可萬一……”
“沒有萬一。”張曉慧打斷她,“在我的權限下,任何異常數據讀取前都會被隔離。他現在是‘嫌疑人’,不是‘總負責人’。”
沈曼不說話了。她看著張曉慧纖瘦卻筆直的背影,喉嚨發幹。這個從鄉下來的女人,在某些方麵,比趙樂還要冷酷。
趙樂用技術構建規則,而張曉慧,正在成為規則本身。
三號服務器矩陣位於基地最深處。門口,兩名荷槍實彈的衛兵攔住了她們。
“張監督員,沈副組長。”衛兵敬禮,身體卻沒讓開,“此區域為物理核心,需要李老A級手令或趙組長的虹膜雙重驗證。”
這又是一道趙樂親手設下的鎖。
張曉慧麵無表情,從口袋裏拿出紅色封皮的工作手冊。
“《‘蜂巢’項目戰時管理條例》第十七條補充協議,總負責人無法履職時,由特別監督員暫代其所有權限。”
她翻開手冊,指著那行字,以及下方兩個簽名——趙樂,李興國。
“現在,我命令你們,開門。”
衛兵一臉為難:“可是,張監督員,係統權限沒更新,強行開門會觸發警報……”
“那就觸發。”張曉慧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再說一遍,開門。所有後果,我一人承擔。我的命令,現在就記錄在你們的執法記錄儀裏。”
兩名衛兵對視,軍人的天職壓倒了猶豫。
“是!”
其中一名衛兵在門禁上輸入指令,按下了紅色的物理強製解鎖按鈕。
“警告!檢測到越權操作!三號矩陣將在三十秒後進入物理自毀模式!”
刺耳的警報響徹通道,紅燈狂閃。
“張監督員!”沈曼失聲。
張曉慧卻異常鎮定,她搶過沈曼手中的便攜終端,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出一片急促的脆響。
“《內部安全白皮書》附錄三,緊急預案,代號‘清道夫’,授權碼……”
她飛速輸入著一串字符。
這些,都是她這幾天不眠不休,從趙樂留下的那堆積如山的技術文檔和管理條例裏,一個字一個字啃下來的!
她要奪權,就必須比他更懂他建立的這個世界!
“……授權碼確認!‘清道夫’預案啟動,自毀程序中止!”
警報戛然而止。
厚重的合金大門發出沉悶的巨響,緩緩滑開。
門後,是無數閃爍著藍色光點的服務器機櫃,一片沉默的鋼鐵叢林。
沈曼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張曉慧。這個女人,不僅學會了趙樂的規則,甚至學會了如何利用規則的“後門”。
張曉慧沒理會她的震驚,對照結構圖,精準地走向一個機櫃。
“就是這裏。”
坐標指向一個標著“已報廢”的硬盤插槽,上麵掛著一把結構複雜的機械鎖。旁邊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
“資產編號B-07,內部數據鏈已熔斷,檢測到高強度電磁汙染,建議物理銷毀。”
“他把硬盤藏在了這裏……”沈曼喃喃。
張曉慧拿出液壓剪,直接剪斷了機械鎖。
“哢嚓”一聲脆響。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厚重的、啞光黑的硬盤抽了出來。
回到指揮中心,張曉慧先將妞妞抱進懷裏,女兒的體溫讓她有了一絲安定。
她將硬盤接入獨立的分析終端。
屏幕上,彈出一個輸入框。
“請輸入生物密鑰"
沈曼湊近一看:“心跳序列驗證?需要特定頻率和節律的心跳數據才能解鎖。這……去哪找?”
張曉慧的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趙樂設下了最後一道她無法逾越的門檻。
“張監督員,”一名技術員遞上平板,“‘靜思室’的例行報告。‘001號’剛結束半小時體能訓練,心率數據已上傳。”
張曉慧接過平板,看著那條平滑的心率曲線。
剩飯是坐標。
那這看似常規的體能訓練報告,會不會……
她立刻將心率數據導入終端。
”密鑰錯誤"
冰冷的紅色字體跳出。
張曉慧的臉色變得難看。錯了?
不。
她強迫自己冷靜。坐標、機械鎖、生物密鑰……環環相扣,他不可能留下死局。
一定有什麽東西,被忽略了。
是什麽?
她的目光掃過指揮中心,最後,落在角落裏那個被拔掉電源的任天堂遊戲機上。
《坦克大戰》。
他說,她的玩法是低級的自我毀滅。
遊戲……
一個念頭擊中了她。
她快步走到遊戲機旁,重新插上電源。屏幕亮起,她沒有碰手柄,直接調出後台日誌。
在數據流中,她找到了一份名為“Player2”的存檔。
沒有遊戲進度,隻有一串記錄。
記錄著趙樂玩遊戲時,每次按鍵的間隔、被擊中時的停頓、通關後的……心跳峰值。
他把真正的密鑰,藏在了他的“娛樂”裏!
張曉慧的手指有些發顫。她將這份數據,與體能訓練的心率數據進行疊加、編譯、重組。
密鑰正確。正在解鎖……
綠色的字體,刺破了屏幕的黑暗。
硬盤被打開。
隻有一個文件。圖標是一個黑色的、不斷旋轉的潘多拉魔盒。
文件名,隻有三個字。
“我是誰"
張曉慧深吸一口氣,雙擊了那個文件。
屏幕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
“你好,張監督員。或者,我該稱呼你……曉慧?”
這個語氣……不是“另一個我”,也不是趙樂。
這是第三個“人”!
不等她反應,屏幕上的文字飛速變化,組成了一份檔案。
一份,趙樂的個人檔案。
【姓名:趙樂】
【原始編號:漢城小山村-734號樣本】
【狀態:已死亡】
【死亡時間:1988年11月4日,23時57分】
【死亡原因:顱骨遭鈍器重擊,腦幹功能衰竭】
下麵,是一張高清的解剖圖,顱骨上那道致命裂痕被紅圈清晰標出。
張曉慧腦中轟然一響,世界在旋轉,她下意識扶住桌子,才沒有倒下。
死了?
趙樂……已經死了?
那現在這個趙樂是誰?那個在“靜思室”裏的男人是誰?!
她強忍著眩暈,繼續往下看。
檔案最後,是一段漆黑的視頻,隻有聲音。
一個她無比熟悉的聲音,帶著玩味和殘忍的笑意,在空曠中響起。
“真可惜,你沒能看到你的妻女過上好日子。不過沒關係,你的身體,你的身份,還有你的悔恨……我,就替你全部收下了。”
“從現在起,我,就是趙樂。”
“一個……更好的趙樂。”
視頻結束。
指揮中心,落針可聞。
沈曼臉色慘白,驚恐地捂住了嘴。
張曉慧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像是被凍結了。
她一直追問的“你是誰”,終於有了答案。
他不是幡然醒悟的賭鬼。
他不是獲得黑科技的天才。
他是一個……占據了她丈夫屍體的……
怪物。
屏幕上的檔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神秘的“另一個我”發來的新消息。
“現在,你信了?”
“他是個小偷,一個卑劣的竊賊。而我,可以幫你,把屬於‘趙樂’的一切,都拿回來。”
“包括,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