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陳默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兩點。

機械廠廢舊設備競標的報名時間,截止到今天下午五點。

那是他重生後盯上的第一座金山。

“婉兒,你在家收拾,鎖好門。老公出去辦點正事,晚飯前回來。”

陳默叮囑了一句,轉身大步走出了老宅。

半小時後,江北縣第一機械廠,後勤科辦公室。

屋子裏生著鐵爐子,門窗緊閉,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香煙和隔夜茶水的酸臭味。

後勤科的周副科長正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後,手裏端著個搪瓷茶缸。

坐在他客座上的,是縣裏有名的廢品承包商,外號“孫大牙”。

孫大牙穿著一件貂皮領子的黑皮大衣,嘴裏鑲著兩顆大金牙,此刻正把一條大前門香煙悄悄塞進周副科長的抽屜裏。

“周科長,那批報廢的C620車床,咱們可說好了,按廢鐵價走,一噸八十塊,包圓給我。事成之後,少不了您的好處。”孫大牙壓低聲音,笑得滿臉橫肉擠成一團。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陳默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兩位,打擾了。我來報名參加明天上午的廢舊設備競標會,拿一張報名表。”

陳默麵色平靜,走到辦公桌前。

屋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周副科長掀開眼皮,上下打量了一眼陳默的舊棉襖,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

“你當這是菜市場呢?想進就進?”

周副科長把搪瓷茶缸往桌子上重重一磕,茶水濺了一桌子,“滾滾滾!我們機械廠的競標會,隻對有資質的單位和個體戶開放!你一個街溜子跑來湊什麽熱鬧!”

一旁的孫大牙認出了陳默,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咧開滿是黃垢的嘴,發出一陣刺耳的譏笑: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筒子樓裏那個出名的賭鬼陳默嗎?”

孫大牙站起身,走到陳默麵前,故意將一口夾雜著大蒜味的二手煙吐在陳默臉上,態度囂張跋扈:

“小子,機械廠這碗飯,水深著呢!你想報名?行啊!按照規定,得先交一千塊錢的保證金!你兜裏要是能掏出十塊錢,老子今天把這煙灰缸吃了!”

孫大牙伸出那隻戴著金戒指的胖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眼神裏滿是下流與惡毒:

“我看你那小媳婦長得水靈,你要是實在想報名,不如把你老婆送到我那兒住幾天,我心情一好,借你十塊八塊的……”

這句話,宛如一根淬了毒的鋼針。

在這個充滿算計和銅臭味的辦公室裏,這種仗著手裏有點權錢,就肆意拿別人妻子開黃腔的惡劣行徑,將底層社會的叢林法則展現得淋漓盡致。

那種被人踩在腳底、甚至連自己的女人都要遭受言語玷汙的屈辱感,如果是以前那個懦弱的陳默,此刻隻能低著頭挨罵。

麵對孫大牙的惡言惡語,陳默沒有當場暴怒掀桌子。

在商海沉浮三十年的資本巨鱷深知,用拳頭打人,那叫匹夫之勇;用腦子和鈔票把人活活逼死,才叫降維打擊。

陳默眼底閃過一絲宛如實質的寒芒。他用看死人一樣的目光盯著孫大牙,冷笑一聲:

“記住你剛才說的話,明天上午,希望你的牙,還能長在你的嘴裏。”

說完,陳默連看都沒看周副科長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回到長青巷的老宅,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推開門,一股濃鬱的肉香味撲麵而來。

正房的堂屋裏,八仙桌被擦得一塵不染。桌子上擺著一盤紅燒鯉魚、一碗泛著油光的紅燒肉,還有一盤金黃酥脆的炸花生米。

林婉兒已經洗過澡,換上了一件貼身的碎花棉衣。烏黑的秀發濕漉漉地披在肩膀上,散發著好聞的皂角香氣。

爐子裏的火燒得正旺,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老公,你回來啦。快洗手,吃飯。”林婉兒聽到動靜,像一隻輕盈的燕子般迎了出來,順手接過陳默脫下的外套掛好。

陳默洗了把臉,坐在桌前。

他從帶回來的網兜裏,拿出一個玻璃瓶。裏麵裝著琥珀色的**,散發著誘人的果香。

“這是下午路過供銷社買的青梅酒,度數低,驅寒,陪老公喝兩杯。”陳默拿過兩個粗瓷酒碗,倒滿。

幾杯酒下肚,林婉兒那張白皙清麗的臉頰上,飛起了兩抹醉人的酡紅。

她的眼波變得迷離,整個人透著一股平時少見的嬌憨與柔軟。

她放下酒碗,突然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起來。

“怎麽哭了?”陳默心裏一緊,放下筷子,一把將她連人帶椅子拉到自己身邊。

“老公……我害怕……”

林婉兒抬起頭,眼角掛著晶瑩的淚珠,眼裏滿是患得患失的恐慌,“這大房子、新自行車、新皮鞋,還有這滿桌子的肉……我總覺得自己在做夢。我怕我一覺醒來,我又回到了那個陰冷的筒子樓,你又去喝酒打牌,不要我了……”

酒精放大了她心底最深處的自卑和不安。她怕現在的幸福隻是海市蜃樓,怕自己這個渾身泥土的鄉下丫頭,配不上眼前這個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

聽著妻子這番卑微到骨子裏的剖白。

陳默感覺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他沒有用語言去幹巴巴地安慰。

陳默直接伸出有力的雙臂,一把將林婉兒嬌軟的身軀抱起,穩穩地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呀!”林婉兒驚呼一聲,本能地摟住了陳默的脖子,羞得連耳根都紅透了。

在這個與世隔絕、溫暖如春的清代老宅裏。

外界所有的刁難、惡語、權錢交易,全都被那扇厚重的木門死死擋在外麵。

陳默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打在林婉兒的鼻尖上。他伸出拇指,動作輕柔地一點一點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婉兒,看著我的眼睛。”

陳默的聲音低沉、醇厚,帶著一股能安定人心的強大魔力:

“你不是在做夢,過去那個混賬的陳默,已經死了。現在的陳默,哪怕天塌下來,也會用肩膀替你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