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交加的縣城街道上。

陳默蹬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寬闊的後背替林婉兒擋住了迎麵而來的風夾雪。

林婉兒側坐在後座上,雙手緊緊環抱著男人結實的腰身,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

那隻裝滿了一萬兩千塊巨款的黑色人造革皮包,就掛在車把上,隨著車輪的滾動微微搖晃。

“老公,咱們這不是回家的路呀?”林婉兒看著周圍越來越繁華的街道,大眼睛裏透著一絲疑惑。

“帶你去個地方。”

陳默沒有回頭,嘴角帶著一抹神秘的笑意。

自行車在縣城中心的,第一百貨大樓門前停下。

八十年代末的百貨大樓,是一座三層高的蘇式建築,外牆刷著綠漆。

一樓賣日用百貨,二樓賣服裝鞋帽。而最神秘,最讓人望而卻步的三樓,則是專門售賣進口家電和金銀首飾的高檔專區。

普通老百姓,連上三樓的樓梯都不敢踩,生怕弄髒了那光可鑒人的水磨石地板。

陳默停好車,一手拎著那個沉甸甸的皮包,一手牽起林婉兒,徑直朝著三樓走去。

剛踏上三樓,一股濃鬱的劣質香水味夾雜著暖氣撲麵而來。

整個樓層冷冷清清,隻有幾個穿著呢子大衣的幹部模樣的人在閑逛。

正中央,是一排明亮的玻璃櫃台。

櫃台裏,靜靜地躺著在這個年代象征著絕對財富的黃燦燦的金首飾。

林婉兒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金子,那奪目的金光,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呼出的白氣弄髒了那纖塵不染的玻璃。

“喜歡哪個?”陳默拉著她走到櫃台前。

林婉兒連連搖頭,小聲囁嚅著:“不……不喜歡。這得多少錢啊,咱們快走吧……”

她的目光,卻忍不住在一根做工精致、掛著個小金水餃吊墜的項鏈上多停留了一秒。

這一秒,被櫃台後麵那個正在修指甲的售貨員捕捉到了。

售貨員叫劉麗,燙著時髦的招風耳卷發,抹著紅嘴唇。

她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林婉兒,雖然林婉兒穿著新大衣。

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常年生活在底層的謹小慎微,根本逃不過劉麗那雙勢利的眼睛。

“哎哎!同誌!看歸看,手別往玻璃上按!剛擦幹淨的,按上印子你給擦啊?”

劉麗放下指甲銼,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尖酸刻薄。

林婉兒嚇了一跳,連忙把手縮回袖子裏,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劉麗的目光落在林婉兒那雙還沒來得及完全縮回去的手上,頓時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

“喲!我說這位女同誌,你那手跟老樹皮似的,那麽粗糙!我們這可是千足金的項鏈,一條大幾百塊!就你這手,戴上去也不怕把金子給磨壞了?買不起就去一樓看兩毛錢一根的紅頭繩,別在這兒充大頭蒜!”

這句話,宛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林婉兒的臉上。

林婉兒死死咬著下唇,眼淚瞬間在眼眶裏打轉。

那股被她強壓在心底的自卑和痛苦,猶如決堤的洪水般將她淹沒。

是啊。自己這雙手,常年洗冰水、踩縫紉機、掏煤渣、粗糙、醜陋。

這雙手,怎麽配得上那麽精美的金首飾?

“對不起……老公,我們走吧,我不看了。”

林婉兒低著頭,死死抓著陳默的衣角,隻想立刻逃離這個讓她無地自容的地方。

陳默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深邃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沒有理會那個像跳梁小醜一樣的售貨員。

陳默轉過身,麵對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的妻子。

在大庭廣眾之下。在那個售貨員鄙夷的目光中。

陳默伸出雙手,強行將林婉兒那雙躲在袖子裏的,粗糙長滿老繭的手拉了出來。

林婉兒拚命往回縮:“別看……醜……”

“別動。”

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溫柔。

他捧起那雙粗糙的小手,低下頭,當著所有人的麵,將自己溫熱的雙唇,虔誠地,鄭重地印在林婉兒那長滿老繭的指關節上。

一下,兩下。

溫熱的觸感,讓林婉兒渾身觸電般地戰栗起來。

她瞪大了桃花眼,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神明般的男人。

“陳默……”

“這雙手,是為了撐起咱們那個破家,才變成這樣的。”

陳默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林婉兒的眼睛,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在我眼裏,這雙手,比櫃台裏所有的金子加起來,還要高貴一百倍。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嘲笑它。”

極致的偏愛,化作最堅固的鎧甲,瞬間擊碎了林婉兒心底所有的自卑。

眼淚奪眶而出,但這一次,全是因為滿溢的幸福與感動。

安撫好妻子。陳默轉過身,麵向櫃台。

那雙溫柔的眼眸,在看向售貨員劉麗的瞬間,化作了臘月裏的冰刀。

劉麗被陳默盯得心裏發毛,但還是強撐著麵子冷嘲熱諷:

“裝什麽情聖呢!窮光蛋就是窮光蛋,買不起金子就在這兒演戲……”

“啪!”

劉麗的話還沒說完。

陳默單手拎起那個黑色的皮革包,重重地砸在玻璃櫃台上!

隨著拉鏈“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扯開。

一捆。兩捆。五捆。十捆。

整整十二捆、用白色紙條封好的嶄新十元“大團結”,宛如一座散發著油墨清香的紅色小山,直接從皮包裏傾瀉而出,鋪滿了大半個玻璃櫃台!

一萬兩千塊純現金!

整個三樓的空氣,在這一秒瞬間被抽幹!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幹部,嚇得連手裏的茶杯都端不穩了,茶水灑了一褲襠都沒發覺!

劉麗那張塗滿劣質粉底的臉,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比死人還要慘白!

她的下巴仿佛脫臼了一般大張著,雙腿一軟,直接“咚”的一聲跪倒在櫃台後麵!

一萬多塊錢!

她在這個櫃台幹了五年,連一萬塊錢長什麽樣都沒見過!這個穿著舊棉襖的男人,竟然隨身帶著能把整個金櫃買空兩遍的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