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用最徹底的占有,宣告了新生的開始。
那兩萬多塊錢靜靜地躺在桌子上,見證著這對在泥濘中掙紮過的夫妻,終於踏上了灑滿金光的小康之路。
正月初八,江北縣的積雪開始融化,屋簷下掛滿晶瑩剔透的冰柱,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長青巷的老宅裏,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八仙桌上。
林婉兒拿著一根黃色軟皮尺,墊著腳尖,繞過陳默寬闊的肩膀。
咬著紅潤的下唇,眼睛認真地盯著皮尺上的刻度,隨後拿起鉛筆,在桌上的草紋紙上記下一組數據。
“袖長六十二,肩寬四十八。”
林婉兒放下皮尺,看著紙上那張自己用鉛筆勾勒出的男士夾克草圖,眼底閃爍著雀躍的光芒:
“老公,你肩膀寬,穿這種立領的夾克,絕對比百貨大樓裏那些中山裝精神百倍。”
“我想去縣第一服裝廠的後勤處轉轉,買點他們裁剪剩下的碎布頭,先給你做兩雙鞋墊練練手,順便看看國營大廠的縫紉機長什麽樣。”
陳默穿上毛衣,伸手揉了揉妻子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寵溺的笑意:“去吧,出門多穿點,注意路滑。我上午要去一趟縣工業局見張主任,談點生意。中午我去服裝廠接你,咱們下館子吃烤鴨。”
林婉兒歡天喜地地穿上那件新呢子大衣,像隻快樂的百靈鳥飛出了家門。
陳默站在屋簷下,看著妻子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轉身從櫃子最底層,拿出了那個裝滿兩萬多塊現金的黑色皮包。
他的眼神,瞬間褪去溫柔,換上了商界巨鱷的鋒芒。
倒賣豬肉隻是第一桶金,真正的財富狂歡,隱藏在即將拉開大幕的“國企承包製改革”浪潮中。
今天,他要用這兩萬塊錢做杠杆,去撬動江北縣最大的那塊肥肉!
上午十點。江北縣第一服裝廠。
生鏽的鐵大門敞開著,門牌上的紅漆剝落大半,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破敗氣息。
作為縣裏曾經的納稅大戶,由於款式老舊、庫存積壓,第一服裝廠已經連續五個月發不出工資。
車間裏聽不到機器的轟鳴,隻剩下工人們打撲克、嗑瓜子的喧鬧聲。
林婉兒攥著五塊錢,小心翼翼地走進廠區。
她來到第一生產車間。幾台老舊的縫紉機落滿灰塵,地上滿是機油和泥水混合的髒汙。
“同誌,您好。請問咱們廠有裁剪剩下的碎布頭賣嗎?”
林婉兒走到一個燙著大波浪卷、穿著碎花毛衣的胖女人麵前,輕聲詢問。
這女人叫馬桂芳,是第一車間的主任。仗著姐夫是廠長孫富貴,平時在廠裏橫行霸道。
馬桂芳吐出一口瓜子皮,翻著白眼打量了一番林婉兒。
那件嶄新的呢子大衣,還有脖子上若隱若現的金項鏈,瞬間刺痛了馬桂芳那顆嫉妒的心。
一個外來的黃毛丫頭,竟然穿得比她這個車間主任還要闊氣!
“碎布頭?沒有!我們國營大廠的物資,一根線頭都是國家財產,不賣給私人!”馬桂芳冷哼一聲,態度惡劣至極。
林婉兒有些失落,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畫著男士夾克的草圖:
“那……我能不能看一眼咱們廠的新款衣服?我自己畫了一張圖紙,想跟咱們廠的師傅請教一下……”
話還沒說完。
馬桂芳一把搶過林婉兒手裏的草圖,看了一眼,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看啊!一個鄉巴佬,跑咱們國營服裝廠來裝設計師了!”
馬桂芳拿著圖紙,對著周圍打牌的女工大聲嚷嚷:
“畫的什麽破爛玩意兒!這種收腰的短款夾克,流氓才穿呢!我們廠做的是正規的中山裝和勞動布工裝!你這種下三濫的圖紙,拿去擦屁股嫌硬!”
工人們爆發出一陣哄笑,紛紛用看猴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林婉兒。
嘲笑聲猶如一根根毒針,紮進林婉兒的耳朵。
她漲紅了臉,上前一步想要奪回自己的圖紙:“你不懂就還給我!那是我畫給我老公的!”
“搶東西是吧!”
馬桂芳眼中閃過一絲惡毒,她猛地揚起手,將那張傾注了林婉兒心血的圖紙,當著所有人的麵,“撕啦”一聲撕成兩半!
隨後,馬桂芳用力一推林婉兒的肩膀!
林婉兒單薄的身子失去平衡,連連後退,“噗通”一聲,重重地跌坐在車間地上那個滿是機油和泥水的髒坑裏!
嶄新的呢子大衣瞬間沾滿黑泥。白皙的手掌擦過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一大塊皮,鮮紅的血液混著泥水流了出來。
鑽心的刺痛襲來。
“帶著你的破紙片,滾出我們廠!再敢碰咱們廠的縫紉機,老娘讓保衛科抓你遊街!”
馬桂芳將碎成兩半的圖紙砸在林婉兒的臉上,囂張跋扈到了極點。
階級的傲慢,權力的濫用,將一個女孩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踐踏在腳底。
林婉兒跌坐在泥水裏,看著飄落在汙水中,被徹底毀掉的夾克圖紙,委屈的淚水決堤而出,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的傷口上。
嘎吱——”
車間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車刹車聲。
一輛掛著縣工業局車牌的吉普車,穩穩地停在車間門口。
車門推開。陳默穿著那件黑色羊絨大衣,手裏拎著黑皮包,邁開修長的雙腿,踏入車間。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瞬間定格在跌坐在泥水裏,手掌流血,滿眼淚花的妻子身上。
那一刻。
陳默身上爆發出的殺氣,讓整個車間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那些還在哄笑的女工,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笑聲戛然而止。
陳默沒有看馬桂芳一眼,甚至沒有理會身後的吉普車裏走下來的大人物。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泥水坑前。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
這位剛剛在縣工業局談下幾十萬大項目、讓無數領導賠笑臉的男人。絲毫沒有顧忌地上的機油和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