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縣第一服裝廠,三號大倉庫。

生鏽的鐵皮大門被推開,一股濃烈的黴味夾雜著樟腦丸刺鼻的氣息,撲麵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倉庫裏堆積如山的貨物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捆捆用蛇皮袋裝著的、滯銷了整整三年的老款勞動布工作服,以及款式肥大,顏色灰暗的中山裝。

足足五萬件庫存,像一座座絕望的大山,壓在這座剛剛易主的工廠頭上。

陳默穿著黑色大衣,站在貨堆前,麵沉如水。

林婉兒站在他身邊,看著眼前這些積滿灰塵的破布,眼裏滿是擔憂。

“陳老板,怎麽樣?這五萬件‘寶貝’,驚不驚喜?”

倉庫門外,傳來一陣陰陽怪氣的嘲笑聲。

兩個穿著毛呢大衣、夾著皮包的中年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縣第二服裝廠的廠長,劉寶田。跟在他身邊的,是縣國營百貨大樓的采購部經理,王大強。

這兩個人,代表著江北縣服裝行業的壟斷勢力。

得知陳默這個倒賣豬肉的暴發戶竟然一口吞下了第一服裝廠,他們今天就是專門來看笑話的。

劉寶田走到一個貨垛前,抬起皮鞋,嫌棄地踢了一腳地上的蛇皮袋。

“刺啦”一聲,脆弱的袋子破裂,掉出幾件土得掉渣的藍色闊腿工裝褲。

“陳默啊陳默,你以為有錢就能在服裝界充大爺?”

劉寶田指著地上的褲子,放肆地大笑,“這批貨,是孫富貴那個蠢豬三年前盲目生產的廢品。布料硬得像麻袋,版型肥得能裝下兩頭豬!白送給叫花子,叫花子都嫌硌得慌!”

王大強在一旁幫腔,他高高昂起下巴,用鼻孔看著陳默:“陳老板,別怪哥哥不給你留活路。縣百貨大樓的櫃台,寸土寸金。你這種連擦地都嫌粗糙的破爛玩意兒,一件也別想進我們大樓的門!你這兩萬塊錢的承包費,權當是買了個大型垃圾場!”

林婉兒聽著他們刻薄的嘲諷,白皙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

她鼓起勇氣,從口袋裏掏出自己連夜畫好的修改草圖,上前一步反駁:“這些布料雖然硬,但是耐磨。隻要把褲腿剪開,加上三角拚接,做成現在沿海流行的微喇叭褲,再把上衣的腰身收緊……”

“閉嘴吧你個鄉巴佬!”

劉寶田毫不留情地打斷了林婉兒,用看白癡一樣的眼神掃過那張圖紙:“幾塊破布拚一拚就能賣錢?你以為你是誰?皮爾卡丹嗎?一個連縫紉機都沒摸過幾天的黃毛丫頭,也敢在我麵前談設計!”

王大強更是笑得前仰後合:“陳老板,你不僅腦子進水,還讓一個女人當廠長。這五萬件廢品,加上全廠一百多號工人的下個月工資,我看你怎麽死!我們走,等著看他破產跳樓!”

兩人如同打了勝仗的公雞,大笑著揚長而去。

偌大的倉庫裏,回**著他們刺耳的笑聲。

這種被整個行業封殺、被競爭對手肆意踐踏心血的壓抑感,猶如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林婉兒看著手裏的圖紙,眼眶瞬間紅了,一滴晶瑩的淚珠砸在灰撲撲的地麵上。

她害怕因為自己的異想天開,讓丈夫砸進去的兩萬塊錢血本無歸。

深夜十一。

第一服裝廠,裁縫車間。

全廠的工人都下班了。偌大的車間裏,隻有最角落的一盞白熾燈還亮著。

“噠噠噠噠……”

老式飛人牌縫紉機的踏板被踩得飛快,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金屬碰撞聲。

林婉兒坐在縫紉機前,長發用一根皮筋隨意地挽在腦後。

她纖細的手指在堅硬的勞動布上快速翻飛,剪刀“哢嚓哢嚓”地剪去多餘的肥大布料。

手背上之前擦破的傷口還貼著膠布,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近乎癡迷的狀態。

一改,再改。收腰,提臀,擴開褲腿。

一件臃腫的舊工裝,在她的手裏,宛如脫胎換骨。

“吱呀——”

車間的鐵門被推開。一陣寒風卷著雪粒子吹了進來。

陳默邁著無聲的步伐走進車間。他手裏捧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冒著絲絲熱氣的紙包。

他走到林婉兒身後,將那件帶著體溫的黑色羊絨大衣,輕輕披在女孩單薄的肩膀上。

林婉兒停下踩踏板的腳,回過頭,眼裏布滿紅血絲,卻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老公,你快看!”

她獻寶似的舉起手裏那件剛剛完工的男士夾克。

原本肥大的中山裝被她大刀闊斧地剪裁,變成了立領、收腰、短款的機車夾克樣式,甚至還在肩膀處用黑色的碎布頭做成了硬朗的肩章。

陳默沒有看衣服。

他拉過林婉兒冰涼的雙手,將那個熱氣騰騰的紙包塞進她的掌心。

紙包散開,露出一個烤得焦黃流蜜、散發著濃鬱甜香的烤紅薯。

“先吃一口。剛從街口那家老爺爺的爐子裏拿出來的。”

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化不開的溫柔。

林婉兒捧著滾燙的紅薯,熱意順著掌心一路暖進心底。

她剝開焦脆的皮,咬了一口金黃色的薯肉,香甜軟糯的滋味在味蕾上綻放。

她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把剩下的半邊紅薯遞到陳默嘴邊:“老公,你也吃,好甜。”

陳默接著她的手,咬下那塊紅薯。

隨後,他脫下身上的毛衣,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襯衫,拿過那件剛剛縫好的夾克,穿在身上。

“哢噠,哢噠。”

陳默扣上黃銅質地的金屬紐扣。

他轉過身。

白熾燈的光打在他的身上。那件原本土氣的勞動布夾克,此刻如同為他量身定製一般。

寬闊的肩膀被肩章完美撐起,收緊的腰線勾勒出倒三角的狂野身軀,立領設計更是將他那股桀驁不馴的氣場襯托得淋漓盡致。

林婉兒呆住了,嘴裏的紅薯咽到一半。

這件衣服穿在這個男人身上,簡直比她畫在圖紙上的還要好看百倍!

“老婆。”

陳默走到她麵前,伸出溫熱的大手,抹去她嘴角的紅薯殘渣。

他微微俯下身,深邃的眼眸直視著她有些躲閃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