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畫!”
林婉兒驚呼一聲,本能地伸出雙手去搶救畫冊。
滾燙的茶水潑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疼痛,拚命用衣袖去擦拭紙上的水漬,卻越擦越花。
看著自己傾注了全部心血的藝術結晶,被這群屍位素餐的官僚當成垃圾一樣毀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屈辱感,猶如生鏽的鈍刀,狠狠切割著林婉兒的心髒。
在這個權力交織的房間裏,她的才華被踩在腳底,一文不值。
王導演冷笑一聲,抽出幾張衛生紙擦了擦手:“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我看這標也不用競了,我宣布,本次模特大賽的獨家讚助權,歸紅星服裝廠所有!保安,把閑雜人等請出去!”
會議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
實木大門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巨響,震落了天花板上的灰塵。
陳默猶如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帶著一身令空氣凍結的寒意,大步跨入會議室。
他徑直走到林婉兒身邊。
看著妻子燙紅的手背和滿桌的狼藉,陳默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砸桌子。
陳默伸手一把拉住林婉兒還在擦拭畫冊的雙手。
“別擦了,髒了的東西,咱們不要了。”陳默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單手攬住林婉兒的肩膀,將她護在懷裏,轉身走向大門。
在跨出會議室的那一刻,陳默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目光猶如看著兩具屍體一般掃過王導演和趙廠長。
“你們那個破舞台,配不上我老婆的衣服。睜大你們的狗眼看著,三天後,我會讓整個省城,跪在她的腳下。”
留下一句冰冷的宣判,陳默帶著林婉兒離開了這座充斥著腐朽氣息的大樓。
初春的街道上,陽光明媚,微風拂過梧桐樹的枝椏。
陳默牽著林婉兒的手,走到街角一個賣冰糖葫蘆的推車前。
“大爺,拿一串山楂的,多裹點糖稀。”
陳默掏出一張鈔票遞給大爺,接過那串晶瑩剔透、散發著焦糖甜香的冰糖葫蘆。
他拉著林婉兒,走到那輛停在路邊的漆黑進口奔馳W126旁。陳默靠在車門上,雙手捧起林婉兒那張寫滿委屈的臉頰。
“張嘴。”
陳默咬下最頂端的那顆山楂,嚼碎,確認裏麵沒有酸澀的籽,然後將第二顆裹滿糖衣的山楂,輕輕抵在林婉兒的唇邊。
林婉兒咬下一口。
嘎嘣脆的糖衣在齒間碎裂,山楂的酸甜在味蕾上綻放。這股純粹的甜味,瞬間衝散了會議室裏那股令人作嘔的茶水味和煙草味。
“老公,我的圖全毀了……”林婉兒眼眶裏打轉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陳默伸出粗糙的拇指,刮去她眼角的淚珠。
“圖沒了可以再畫,你的才華在腦子裏,誰也搶不走。”
陳默低下頭,溫熱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他們想要在一個黑屋子裏辦比賽,我就給你建一個全省最大的露天秀場。我要讓全省的人,在燦爛的陽光下,看你設計的衣服。”
在這個車水馬龍的街頭,男人用一串兩毛錢的冰糖葫蘆和價值百萬的奔馳車,為她築起了一道隔絕所有惡意的銅牆鐵壁。極致的偏愛,化作最堅實的後盾。
三天後。上午十點。
中原省省城最繁華的商業中心,二七廣場。
同一時間,省電視台的演播廳內,王導演正指揮著幾個神情呆滯的模特,穿著紅星廠那土得掉渣的碎花裙,在劣質的布景前走著枯燥的台步。台下的觀眾昏昏欲睡,收視率慘淡。
而二七廣場上,卻即將迎來一場核彈級別的視覺風暴!
“轟——轟——轟!”
六輛軍綠色的北京BJ212敞篷越野吉普車,排成一字長蛇陣,發著狂暴的引擎嘶吼,直接駛入廣場核心的環形步道!
車身上,掛著巨大的紅底白字橫幅:“江北第一服裝廠——‘飛鷹’品牌都市麗人係列全省首秀!”
第一輛吉普車的後座上,架著兩個巨大的重低音音箱。
“啪!”
電源接通!一首節奏強勁、充滿爆炸力的歐美迪斯科舞曲《Brother Louie》瞬間響徹整個廣場上空!
震耳欲聾的鼓點,猶如重錘一般敲擊著每一個路人的心髒!
整個廣場上數千名逛街的市民、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十字路口的交警,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震住了,紛紛停下腳步,轉頭看去。
吉普車隊在廣場中央緩緩停下。
車門推開。
十二個身高超過一米七、從省城歌舞團重金請來的專業舞蹈演員,踩著高亢的音樂節拍,猶如十二道閃電,從敞篷吉普車上躍下!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女孩沒有穿傳統的演出服。她們身上,穿著林婉兒重新趕製出來的最終成品!
緊身的黑色皮夾克,點綴著閃亮的黃銅拉鏈和鉚釘,內搭雪白的緊身針織衫;下半身是完美包裹住臀線、拉長雙腿比例的高腰修身直筒牛仔褲;腳上踩著黑色的粗跟短靴!
臉上戴著寬大的蛤蟆鏡,塗著烈焰紅唇,長發在風中肆意飛舞!
狂野!性感!摩登!前衛!
在這個大家還穿著灰藍黑中山裝和碎花布衫的年代,這十二個渾身散發著跨時代氣息的“維密級”模特,猶如一把利劍,直接刺穿了所有人保守的審美防線!
她們以吉普車為背景,將整個二七廣場的青石板路當成了天然的T台。
隨著迪斯科的狂躁節拍,她們邁著充滿力量和自信的貓步,穿梭在人群中,擺出一個個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定點姿勢!
“我的老天爺!這衣服太好看了!”
“那褲子顯腿太長了!那皮衣真霸氣!”
“這才是城裏人該穿的衣服!紅星廠那些碎花裙簡直就是垃圾!”
人群徹底瘋了!數以萬計的市民猶如潮水般湧向廣場中央,尖叫聲、口哨聲此起彼伏,甚至蓋過了巨大的音響聲!
幾十個拿著照相機的報社記者,直接拋棄了原本要去采訪電視台模特大賽的任務,瘋狂地按動快門,閃光燈猶如繁星般閃爍!
陳默穿著那件黑色風衣,靠在第一輛吉普車的引擎蓋上。他戴著墨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身旁、被眼前這場轟動全城的盛況震驚得捂住嘴巴的林婉兒。
“看到了嗎,老婆。這才是屬於你的舞台。”陳默伸手攬住她的腰。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省台家屬院牌照的桑塔納轎車,急刹停在廣場邊緣。
省台的台長滿頭大汗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擠進人群。
他剛才在辦公室接到幾十個熱線電話,全都是市民打來詢問二七廣場上那個“飛鷹”牌服裝到底在哪買的!
台長衝到陳默麵前,看著那十二個光芒萬丈的模特,再想想自己台裏演播廳那個死氣沉沉的碎花裙節目,腸子都悔青了!
“陳總!陳總!”台長點頭哈腰,雙手遞上一張名片,“誤會!全都是誤會!那個王導演私自收受紅星廠的好處,已經被我停職查辦了!陳總,您的‘飛鷹’品牌必須是我們省台的獨家讚助!讚助費我們一分不要,免費給您在黃金時段播出一個月的廣告!”
站在台長身後的,是聞訊趕來、此刻麵如死灰的紅星廠趙廠長。他看著廣場上陷入瘋狂的人群,知道自己倉庫裏那十萬件碎花裙,徹底變成了一堆賣不出去的廢布。
陳默沒有接台長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