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筆如椽,心中常念百姓;家國天下,不過三五親朋。”他琢磨不透後半句與前文的關聯,但是看到單縣長簽上的大名,他知道這道保險已經上了。

他騎著車子到傳達室和門衛聊了幾句,出了大門,又到附近的兩個大單位的門崗上嘮嘮嗑。

然後就一頭紮進了城西的廢品收購站,丟給看場子的人一盒煙,然後就搬了小凳子坐到報紙堆裏,拿出昨晚記錄的筆記本,翻報紙看,有用的信息就剪下來,把筆記本前邊以前遺留的舊筆跡給粘貼嚴實。

這樣忙了一天,眼看著到後半晌,他才起身離開,路上順便取了定做的禮物。

宋乾坤到家把所有需要的東西再仔細過目一遍,從申請書到後邊的一係列操作,在腦子裏模擬一遍現場。

確定沒有遺漏,他就燒水衝澡洗頭換衣服。

略微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就閉目養神等著約定的時間。

天色暗黑,他們來到了那條巷子裏,白天寂靜無人的街道,此時不時有人從裏邊走出來,幾乎都抱著裝著煙酒的箱子。

王老師和宋乾坤嘀咕:“肯定是送禮的,看看,都不收。”

“說不定連門都沒進去。”張校長觀察仔細。

他看看宋乾坤隨身背著的一個挎包,雖然鼓鼓囊囊,看撐出來的棱角,裏邊貌似裝的是書。

張校長敲了門,報上名字,大門上的小鎖口開了,一扇剛夠露臉的小口,手電照在他們身上,看到三個人兩手空空,裏邊的人才開了門,放他們仨進去。

宋乾坤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放鬆一些,繃得太緊了腦子就反應慢。

院子很小,有個壓水井和池子。

張校長走在最前邊,王老師緊隨其後,然後是宋乾坤。

老式的客廳,沙發上還坐著兩個人,竟然也是教育上的熟人。

領導熱情地起身握手,然後招呼他們坐了。拿了杯子給他們倒水,三個人說著不用不用,茶水還是倒上了。

“老張呀,你和王老師真是稀客。”

寒暄了幾句,張校長看那兩個客人並無起身告辭的意思,就知道得抓緊時間說了。

張校長笑:“我這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這不,有事求到您這裏來了。”

領導臉上的笑容收斂了,看向宋乾坤。

宋乾坤起身,從挎包裏取出申請書,雙手遞過去。

領導用手指點點桌麵,他就又走近些放到人家指點的地方。

“這是我的申請書,也是情況說明。”宋乾坤陪著笑臉說。

領導上下打量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坐回去,卻也並沒有拿起那申請書看的意思。

一陣萬分尷尬的沉默。

王老師主動說起宋乾坤的體育特長,說他打籃球打得如何好,長跑跑得如何快。

“他特長比賽成績如何?”領導很溫和地問。

王老師立馬就歎息了,為難地解釋說他運氣不好,生病錯過了特長生的比賽。

張校長救場說了宋乾坤在學校的成績進步情況和巨大潛力,誇他的字寫得極好。

領導這才把視線放在申請書上,一看,覺得字確實不賴,就拿起來細致地看了下去。

看完後,沉默片刻,手指節在桌麵上緩慢地敲了幾次,然後表情顯得十分為難。

在三人的殷切期盼下,他歎口氣說:“差一分和差五十分本質一樣,都在錄取線下,找我的人太多了,你們真不知道我的難處,哎呀,這件事回頭我會和學校的領導層研究研究,才能決定,你還是回去等通知吧!”

說完,就把宋乾坤的申請書朝他遞過去。

這動作,哪裏可能還會和學校的領導層研究呀!

宋乾坤神色自若,他恭敬地起身接了放回包裏收好,說:“喬老師,您肯定很奇怪我為什麽喊您老師,而不喊您校長,因為您在我的心裏,一直都是我的老師,我的偶像。”

他說著從挎包裏取出一本書,彎腰恭敬地遞過去,說:“喬老師,這本書是我偶然間得到的,我經常讀,您在我們山裏孩子的眼裏,就是一個偶像一般堅強的存在,也是激礪我一直努力學習的榜樣,今天借著機緣,我能不能請您給我簽個名,也不枉我喜歡您很多年。”

領導怔怔地抬手接過,是他的書,是他最早的一本詩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哪一位作者對自己的作品,都是像孩子一樣熟悉和心疼。

他手指輕微地抖了下,十分慎重地翻開被翻得有些卷邊的書。

看得出來這孩子很愛惜書,即使書邊都翻毛了,書頁上還保持得十分幹淨,字裏行間還有一些小字的批注。

張校長看領導入神地翻看作品。

他抬手一拉宋乾坤,和他換了位置,玩笑說:“你坐這裏,和你的偶像說話方便。”

宋乾坤聽話地坐了過去。

他斟酌片刻說:“我同學的姐姐在一中,說過您的經曆,說有學姐說,上小學的時候,你教她們語文,是個代課老師;她上初中的時候,你教初中,已經是大學畢業後國家分配的正式老師了;隻上了半年班,你就又去進修了;等她上了高中,你又教了高中,教學成績連年優秀,她考上大學,您就當了校長,您這一路進取,對我們年輕學子來說堪稱勵誌!”

“你在大家的眼裏就是一個傳奇,會拉著手風琴唱歌,會寫詩,善屬文,你唱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對,就是這首歌,學姐們都說比磁帶裏的都唱得好聽。”

“進一中上學的學生,很大一部分都是衝著您的風采去的,我也一樣。”

喬校長抬頭看宋乾坤,少年的臉上洋溢著興奮和羞澀,還有克製不住的激動,他的崇拜發自內心。

隨著少年的描述,他仿佛回到曾經青春洋溢的時光。

那些隨煙塵散去的歡歌笑語,一點點地在眼前變得鮮活。

這少年能讀懂他的詩,寫的批注也有新意,顯然很認真地讀過。

他隨口念了兩句特別喜歡的詩句,宋乾坤立馬就接著那句子背了下去。

真讀過,還背過?

喬校長壓下心裏的歡喜,又翻出一首詩,讀了第一句,宋乾坤立馬就背出來後邊的,一字不差。

少年聲音清澈,仿若沉入詩境,不緩不急又抑揚頓挫地吟誦完,還很巧妙地補上兩句心得——老師這首詩,可激熱血,可**豪情,寫盡少年英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