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乾坤說:“我讀東西喜歡記筆記,喬老師能不能幫我看看,我解讀得會不會離題萬裏。”說完他拿出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黑色鋼筆。

看著喬校長手裏合攏要遞過來的詩集,他很熱情地說:“喬老師,請您一定要給我簽個名!”

宋乾坤就著他的手,把書翻到扉頁,把鋼筆擰開遞給他,蹲下身幫他固定住扉頁讓他寫字。

喬校長接過筆,沉思半晌,鄭重地給他簽上名字,後邊還附上四個字——敬請惠存。

他送出去的書多了,這是第一個請他簽名的讀者,他以為自己的書多半沒有人會耐心翻著看,現在這孩子不僅讀了,還背了,還做了讀書筆記。

客廳內坐著的其他人,看這兩個人聊得忘乎所以,還能親昵地靠著簽名。

都隻能在心底仰望著宋乾坤驚歎。

這誰家的孩子,力挽狂瀾於未倒,生生地把高不可攀、拒絕交流的冷麵王聊成神態溫和的老師。

他們覺得人生觀崩裂了,看看人家的身段,該低的時候能放得如此低,偏偏你還很喜歡,很羨慕,生不出半分反感來。

宋乾坤接過書,很認真地看了看,讀了一遍,仰頭無聲的笑,一副終於得償所願的開心模樣。

喬校長那戒備森嚴的堡壘都被這天真的姿態打動,他說:“還不趕緊把讀書筆記拿過來?”

那聲音溫和得讓大家的眼珠子都要跌下來。

“老師,遵命!”

喬校長翻開筆記本,就看到扉頁上的題詞,落款是單縣長的名字。

就指了問他緣故。

宋乾坤抬手拎過一個矮小的凳子,在他腿邊坐了,把筆記本翻到最後邊,那裏貼著他在洛陽日報上發表的兩篇文章。

他指著配圖說:“單縣長下鄉參加活動,我幫忙照相,覺得我有些天賦,她就指點我寫了稿子,後邊這個是我前兩天才發表的發生在我身邊的一場悲劇。”

喬校長靜靜地讀了,文筆十分幹淨,也很能帶動情緒,確實有天賦,耐心培養,是根好筆杆子。

“半個月在《洛陽日報》刊登兩篇作品,可見寫作能力十分突出。”他出聲肯定了宋乾坤的特長。

喬校長翻看一些筆記,有其他內容的,大多是讀他詩作的見解和困惑。

再翻到前邊的一些剪貼的報紙上,竟然都是和他相關的一些新聞,或者是他的作品,時間都能翻到三五年之前。

他翻看那些東西,仿佛把這幾年的時光都一一重溫。

他很久都沒有這樣認真地思考過往事,這個孩子今晚給他看到了他很清晰的人生軌跡。

能和他交流這麽久,還讓他十分愉悅,難得。

他抬手拍拍筆記本,對宋乾坤說:“你這本子先留在我這裏,這些東西需要靜心才能讀,我這幾天心不靜。你明兒去學校報名,開學後咱們再探討詩歌。”

宋乾坤大喜,起身朝他鞠躬,連聲道謝:“喬老師,您真是我的恩師,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我得送您一個禮物表達一下。”

他這話滿座俱驚,都達到目的了,還畫蛇添足幹嘛!

這是不是得意忘形呀!

關鍵時刻智商掉鏈子!

喬校長擰著眉頭,嚴肅地看著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張校長連忙在他身後戳戳他的背,示意他不要繼續。

王老師恨不得把他打暈了扛走。

宋乾坤感覺氣氛不對,他困惑地說:“都做出來了,我準備了好久,不送我不甘心呀!”

張校長幹笑著,拉住宋乾坤的胳膊說:“喬校長,多謝啦,這是個實誠孩子,您莫見怪!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告辭了。”

喬校長氣笑了:“你放開,讓他拿出來。”

張校長不得不鬆了手,很恐懼即將聽到的斥責聲。

他目測宋乾坤那挎包,裝了一本書和一本筆記本,還能裝下啥?

默默祈禱,他可千萬不要拿出來一個小盒子裝的金呀銀的,那就死定了。

寂靜中隻聽到塑料袋的窸窸窣窣聲,隻見宋乾坤從包包裏拿出來一個塑料袋子,撕開,裏邊是一團卷著的布,他拿出來刷地展開,竟然是一麵製作精美的錦旗。

黃色的字在燈光下還能閃光:“贈恩師喬鹿原——文傳身教愛如子,千裏思恩師之誠,學生宋乾坤遙贈,時間X年月日。”

那字體還是毛體字,神韻內斂,功底深厚。

宋乾坤恭敬地雙手舉過頭頂,奉上:“喬老師,你對我的人生來說,就是指路明燈,你讓我清楚地看到作為一個男人,該怎樣活著才能瀟灑肆意、頂天立地!”

大家忐忑的心倏然就激動起來,說得真好,可不是嗎?

喬鹿原的人生真真是瀟灑肆意,頂天立地,讓熟知的人羨慕、敬慕、仰慕!

掌聲響起來,喬鹿原的臉啊,由惱怒變得訝然,轉而愕然地盯著錦旗上的字,百感交集。

他得到過很多榮譽,卻隻有這個深得他心,是他從不曾想到的。

他慎重地接過錦旗,拍拍宋乾坤的肩膀,連聲說:“這聲老師,實在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

張校長恭喜他靠著詩文就能養出好弟子,說:“這孩子真實誠,愣是一絲口風都沒有給我們透,你看今晚這事弄得真玄乎。”

王老師說:“趁著人多,趁著我這高個子,把東西掛上去,大家都幫著看看,哪個位置合適!”

很快有人拿釘子,有人遞鐵錘,錦旗被端端正正地掛在了客廳裏。

“這字咋還會閃光呢?”王老師好奇,也不敢伸手摸。

“我找了許久的老料子,不會褪色,耐看!”宋乾坤解釋。

喬鹿原眯眼欣賞著這獨一份的錦旗,說:“找誰寫的字呀?這筆字很難得!”

宋乾坤笑得陽光燦爛:“我寫的,寫了很多張,是剪了字拚的!”

大家都一疊聲地誇喬校長無意間就撿了個好弟子。

賓主盡歡,喬鹿原很客氣地把大家送到大門外。

做客的兩撥人一起走在巷子裏,聽到身後的大門關閉了,才都鬆口氣開始交談。

“咱們真是老了,看看現在的年輕人,不得了呀!”那兩個人中間的一個有些陰陽怪氣地說。

宋乾坤從口袋裏摸出煙,很恭敬地一一遞過去,一一給他們點上火。

四個大人都很錯愕,這遞煙、點煙的姿勢咋這麽嫻熟?

不是剛要讀高一?

宋乾坤很真誠地拱拱手說:“各位老師,不要笑我了,我就是一個鄉下娃,沒見過世麵,突然間見到了仰慕已久的偶像,我——真開心地繃不住,我太年輕,不覺得搖尾巴就是諂媚,我就是真心激動,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