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握著沈拂雪的手,歎息道:“祁王妃,哀家明白你的心情,你父親如何偏心,這不是哀家能說的。隻是念在他生你養你一場,希望你別恨他。這世上,還沒有能一碗水端平的父母……”
沈拂雪抿唇微微一笑,道:“皇祖母,今日多謝你願意替孫媳說話。我爹那個人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我若是真的氣他,不早就自立門戶了嘛。您不必擔心,我不在意。”
太後愛憐地拍拍她的手背道,“好好好,你果然是個豁達的孩子。回去之後,和祁兒好好過日子就是。沈盈月將來若是犯什麽小錯,你是正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莫讓祁兒的後宅有什麽不快便是。她要敢再害你,你便來找哀家,哀家替你做主。”
太後一方麵是在勸沈拂雪莫要記恨沈君邀,一方麵是希望她回家後不要再跟沈盈月鬥法,給皇家留個麵子,也讓蕭雲祁不為後宅之事煩惱。
沈拂雪麵上應下,心裏壓根沒把這些話記在心裏。
太後的意思她都懂,可是,她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後果,就是縱容沈盈月長出利爪。
她死過一次,再不是以前那個心慈手軟的沈拂雪了。
從福寧宮告退後,離宮的路上,沈拂雪都一言不發,想起父親告退時看她的眼神,也不知道他是擔憂沈盈月,還是在怨恨沈拂雪。
她輕歎一聲,心中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仿佛感覺到,她和父親的父女之情,有了裂痕一般。
到了宮門口,沈拂雪遠遠的就瞧見站在宮門口等她的沈君邀。
沈君遨上前來,先向蕭雲祁行了一禮,便道,“祁王殿下,臣這個當父親的,有幾句話想要和王妃單獨說說,不知可否?”
蕭雲祁皺了皺眉,並不願意讓沈君遨有單獨訓斥他家王妃的機會,正要開口拒絕,卻見沈拂雪望向他道,“王爺,你先去馬車上等著我吧,我稍後就來。”
蕭雲祁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同意了,“好,那麽本王先上車,還請沈大將軍長話短說。”說罷徑直走上了馬車。
沈君邀見此,說道:“看來王爺很在乎你,生怕為父說什麽不好聽的話惹你不高興。”
沈拂雪聽了,不禁也看了一眼蕭雲祁的背影,心想,他今天從頭到尾都將責任攬上身,將我護得周全,若非他在,皇後不但能嚴懲我,也能讓皇帝下令放出沈盈月。
她心裏微微一暖,嘴角揚起一抹淺笑。
沈君遨接著道,“雪兒,你已經得到了祁王的寵愛,占盡了好處,為何還要揪著盈月不放?你明知道她一心喜歡祁王。”
“如今你妹妹的命就攥在你這個王妃手裏,你們好歹是同一條血脈,你不能容她,休了也算是痛快,何必如此折磨羞辱她?”
沈拂雪聽完,隻覺得好笑。
她簡直想捧腹大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喉嚨裏仿佛吞了顆蛇膽一般的苦。
“父親,什麽叫做我占盡了好處?”
“我在邊關征戰拚殺,她在家學琴棋書畫、談風花雪月。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自己拚了命換來的,就算蕭雲祁選了我不選她,也不過是因為他一開始就看出了沈盈月陰險毒辣的本性!”
“你!”沈君邀眼中滿是失望,“雪兒,你還說這種話?你妹妹若是嫡女,我自然也會帶她去邊關,將一身本事盡數傳授,讓她繼承將門威名。可她沒有你尊貴,我隻盼著她能嫁個好人家,這才讓她在家讀書學藝……”
他千算萬算都沒想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女兒,居然能夠對嫡妹做出這種事來,想到沈盈月現如今的處境,他就覺得心寒。
沈拂雪看著沈君邀,一種淒涼感襲上心頭,笑道:“可她養尊處優還不知足,你給她安排婚事也不知足,非要事事和我爭個頭破血流,不,應該說想害死我,鵲巢鳩占!”
沈君邀怒極大吼道:“她是你的親妹!是父親的骨肉啊!”
“那又如何!”沈拂雪高聲說:“父親!她沈盈月想害死我!你知道嗎?她有今日,怎麽知道不是你的縱容?我已經吃夠了仁慈的苦頭,今生她落在我手裏,我就絕不會輕饒了她!”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再仁慈,再落得一個屍骨無存的下場,誰來可憐她?!可憐有用嗎?
沈君邀哪裏知道沈拂雪這麽狠絕的原因,他聽得怒火攻心,雙目欲裂,握著拳頭,忍住掌摑逆女的衝動,怒道:
“沈拂雪!為父告訴你,你再敢傷害月兒,我便與你不再是父女!”
聽見如此決絕的話,沈拂雪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麽多年來,上陣父女兵啊,她無數次衝鋒在前、無數次拚死去保護父帥,難道父親都忘了嗎!
“哈哈……哈哈哈……”她悲痛欲絕,忽地捂著臉大笑。
沈君邀嚇了一跳。
沈拂雪眼淚止不住地滑落臉頰,她心痛如刀絞,嘶聲道:
“沈君邀!你回去看著我娘的牌位,再說這種話!你看看你的德行,對得起我娘嗎?為了柳氏那個賤妾,為了沈盈月這種毒婦,你要和你嫡親的女兒斷絕父女關係!你就不怕我娘托夢來罵你負了她也虧待了她的女兒!”
說罷,沈拂雪繞開沈君遨,衝向馬車,登車離去,留下沈君邀獨自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他負了他的發妻,也虧待了他和妻子唯一的女兒……
蕭雲祁在馬車上,雖然離得遠,但是父女倆的談話聲音也不小,他聽得一字不落。
眼看沈拂雪滿麵淚痕奔上馬車,他想要遞給她手帕,她卻根本沒有正麵對他,而是獨自轉頭看向車窗外,不想讓他看見她臉上的淚痕和眼中的悲傷、柔弱。
禦街上的景致人物飛快從沈拂雪眼前掠過,她卻一點都沒有注意到,腦海中不斷想起父女並肩而戰的畫麵。
她心酸膽寒,她為了父親連命都能拚上,到頭來卻還不如沈盈月撒個嬌、掉兩滴眼淚!
她心中難過,聲音幾乎要哽咽,卻倔強地不肯哭出一點聲音,心口就像是塞了一顆大石頭,要把胸腔撐爆一般悶痛。
蕭雲祁看見她臉頰的淚水從下巴上滑落脖子,而且淚珠越來越快,不禁心如刀絞。
沈拂雪哭得久了,不但鼻子有點塞,淚水流得滿臉都是。
她吸了吸鼻子,狼狽地從袖袋裏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頰的淚水。
手帕上歪歪扭扭的繡著一個‘祁’字。
蕭雲祁的目光落在手帕上,心不由得一暖。
那是他去提刑按察司救她的晚上,替她擦手被她拿回去的手帕。
想不到那日贈予她的手帕,她還留著,也一直帶在身邊。
他心中一動,忍不住坐到沈拂雪的身旁,伸出長臂,將她顫抖的肩膀輕輕攬住,讓她靠在了他懷裏。
沈拂雪本來就是拚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發出哭聲,這會兒忽然被蕭雲祁一抱,整個人的重量都被他的肩膀支撐,說不清是為什麽,心裏那股委屈之意忽然就決堤了。
她雖為女子,生來要強,從來不會在人前示弱,更何況是男人。
“你……你做什麽,放開我……”她掙紮兩下,話音裏哭腔甚濃。
蕭雲祁摟緊了她,不讓她離開他的懷抱,抽出她手裏的手帕,在她白皙的臉頰上輕輕沾著,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靠在馬車的壁板上多硬,以後想哭,就來本王懷裏。”
沈拂雪什麽時候聽過這種溫柔的話?頓時悲從中來,哭得更厲害了。
這男人怎麽在這個時候煽情起來了。
她斷斷續續地道,“你……你不嫌棄我眼淚鼻涕一把抓嘛?待會兒……我弄髒了你的衣裳,你可別又叫我洗好了還你……”
蕭雲祁聽了,不禁緊緊地抱著她,讓她的腦袋埋入他的胸膛,沉聲道:“不讓你賠也不讓你洗,你愛怎麽蹭就怎麽蹭。放心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