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是如此。”張嬤嬤彎了彎腰,臉上露出幾分沉思之色,繼續道,“娘娘讓老奴放心,說她並無大礙,還說禦醫來看過幾次,斷言她很快就會大安。既然娘娘如此說,那想必是不會出錯了。”

聞言,顧紅娣輕輕一點頭,但到底還是有幾分不放心。

坐在她身邊的顧紅秩也是如此。

“張嬤嬤,你可向貴妃請示,安國府是否該上奏請皇上準許府中女眷進宮探望?”

張嬤嬤看向顧紅秩,停頓了一刻才說,“回三姑娘的話,老奴向娘娘提了此事,但娘娘說近日來宮中相安無事,且馬上就是中秋,若要為她這一點小病興師動眾,倒叫外人說我們輕狂了。”

顧紅秩凝眸。

她這二姐雖是嫁入宮中做了貴妃,位分隻在皇後之下,算得上是大周朝第二尊貴的女子,可卻是萬事都身不由己。後宮那地方是吃人不眨眼的,一個差錯閃失都會死無葬身之地,她二姐在未出閣前本是驕縱嬌養的性子,如今卻變得如此謹慎,可是吃了多少言不由衷的苦?

當真不易。

想及此,顧紅秩又憶起當年二姐進宮的那一日。那年從大年初一過後就一直下雪,可謂是瑞雪兆豐年。安國公府通宵達旦,華燈錦繡,顧紅棠穿著明豔宮裝在祠堂前雙膝跪地,對著父親和列祖列宗的牌位遙遙一拜。

她記得很清楚,當時她二姐說,“我顧紅棠這一去要麽為家族換來烈火烹油皇恩無量的錦繡前途,要麽就是身死魂消做個冷宮野鬼,斷無第三種苟且活法。”

這話讓安國公紅了眼眶,讓她們姐妹淚流滿麵。

安國府上下都知道,他們的二小姐就是這樣殺頭都不怕的烈性。

顧二小姐野心勃勃,若生而為男子就非拜相封侯不可,生為女子她就入宮為妃,在那姹紫嫣紅開遍的宮中轟轟烈烈這一生。或許不是她笑到最後,但她定是紫禁城內最濃重的那一筆色彩。

正如顧紅秩前一世時,顧紅棠被潑上洗不清的髒水,被冠上殘害皇家子嗣的罪名。原本皇帝沒想要顧紅棠的性命,但顧紅棠在明白了無翻案希望時不惜寫下血書,願以自身性命承擔全部罪責,求皇帝放過安國公府,最終自縊而亡。

可惜天家薄情,配不上顧二小姐的至情至性。

“三姑娘,你怎麽了?”

張嬤嬤眼尖地看到顧紅秩眼角的那一抹嫣紅,詫異道。

顧紅秩回過神,強行將自己從回憶中拉出,望著張嬤嬤時仍有些視線模糊,卻是不動聲色道,“嬤嬤進宮一趟,可還聽到別的風吹草動?”

張嬤嬤嘴唇一動,壓低幾分聲音,“老奴正要說這事。老奴去沁華宮時,聽到有人在議論皇後宮中有兩個女官被施以杖刑。”

“皇後宮中的人被罰?”

顧紅秩輕皺了一下眉,細問道,“嬤嬤可知她們是犯了什麽錯?朱皇後向來護短,若隻是普通的過錯,斷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

“三姑娘所言極是。”張嬤嬤道,“老奴怕給安國公府和貴妃娘娘招來禍端,不敢在宮中嚼舌根,隻聽了一耳朵風言風語,也不真切。但聽著卻像是說,那兩名女官是好巧不巧惹了燕王殿下。到底是怎麽得罪的人,老奴也不知。”

“燕王殿下?”

顧紅秩心頭微動。

聖上唯一在世的胞弟,掌管九院督查的燕親王,此等尊貴人物,自然是連朱皇後身邊的人都得罪不起的。

“議論這事的太監說,那兩名女官挨了二十下大杖,體麵盡失,又因此一事為朱皇後所厭,今後在宮中定然失勢,但好歹她們保全了性命,這就是燕王殿下施恩了。”

說到這裏,張嬤嬤有些唏噓,“看來這燕王殿下的赫赫威名,還真不是世人亂傳的。”

“聖上胞弟,禦賜先斬後奏的令牌,又掌清君側之權,那當然是極厲害的人物。”

沉默許久的顧紅娣在這時開口,“嬤嬤,你入宮這一趟此刻想必也乏了,早些回府歇息吧。”

說著,她就招手讓陳嫂來,“你送嬤嬤出去,帶上我賞給嬤嬤的東西。”

張嬤嬤謝過退下,玄瑾在東廂房裏已經被奶媽哄著入睡,偌大的寬敞正房裏隻剩姐妹二人。顧紅秩望著端莊穩重的長姐,猶豫了一瞬還是問道:

“長姐,那燕王當真是不近人情不結派係的性子嗎?”

顧紅娣隻當她是一時好奇,口吻平緩,徐徐道來:

“我夫君還在世時曾和我說過,燕王在朝中不喜拉幫結派是有目共睹的,這也是聖上放心他掌權的原因。但不近人情這一點,那就見仁見智了。俗話說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世上哪裏有真正不近人情的人呢?想必燕王殿下也有近人情的一麵,隻不過能看到他這一麵的人,也不是我們這等凡俗罷了。”

聽了這話,顧紅秩麵上微微含笑,“長姐說的是。”

她心中隱隱有個念想,若是能為安國公府爭取到燕王這個盟友,那從長遠來看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她也隻是想想罷了,畢竟燕王這樣的人物,不是她能算計得了的。

那兩個皇後宮中的女官不過是稍稍得罪了燕王,就被如此懲罰,這就是前車之鑒。

有些極棘手的狠茬子,還是離得越遠越好。

顧紅娣瞥了她一眼,但見她眼珠子轉來轉去,不知想著什麽,無奈地笑了笑道,“你跟我在寺廟這幾日,多讀些佛經靜靜心,少想些沒用的。”

聞言,顧紅秩愣怔了一瞬,賠笑道,“長姐,你怎說我想那些沒用的?我什麽也沒想呀。”

“你別跟我裝蒜。”顧紅娣伸手點了一下她的鼻子,緩聲道,“你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小時候尿褲子我給你換過衣服,你有什麽心事都瞞不過我。”

“姐姐,你真的冤枉我了。”

顧紅秩趁機依偎在她懷裏,撒嬌道。

“這套對我沒用。”顧紅娣嘴上這麽說,但卻沒有把她推開,反而把她摟得緊緊的,“你告訴姐姐,你這次落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何自那之後,你就生出了遠離朱三公子的心?可是他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