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紅妹對這個大兒子已經放棄治療了，可能這孩子本性就是這種趨炎附勢的人，本能的做出對他有利的選擇。
把話說出來，心裏就痛快了，聽婆婆這麽說，意識到自己的話讓公婆多想，張紅妹忙說：
“娘，我沒生氣，其實爹說的挺對的，孩子大了，不能拘在身邊，那樣沒出息。現在伯曄在鎮上有工作，仲暖在部隊也幹得挺好，就剩一個曉曉了。”
話題自然而然的落到陸曉曉身上。
陸曉曉糊完一個燈籠，小心的放到旁邊，避免被踩到。
“媽，我還小呢。”
陸奶奶笑嗬嗬的，“也不小了，轉過年就是十六七歲的大姑娘了，放到以前，都可以當娘了。”
張紅妹接茬，“放到現在，也可以當娘了。”
陸曉曉不懂，話題怎麽就偏成這樣，說起了當娘的事。
“當年，陸梨花就是這麽大生的孩子，可惜那時候年紀小，不知道怎麽照顧孩子，把小娃娃放到炕頭上，硬生生烙死了。”陸奶奶感慨著。
因為兒子死了，陸二爺狠狠的打了她一頓，一個星期沒下來炕。
這事不是秘密，紅柳大隊的老人都知道，但陸曉曉是第一次聽說。
她小的時候，陸二爺就死了，對陸二爺記憶有限，隻記得那是個沉默少言的老人，不像脾氣爆的。
“奶奶，我咋覺得二爺爺不像會打人的人呢？”
陸奶奶將糊好的燈籠遞給陸曉曉，讓她放到一邊，自己拿了陸爺爺紮的燈籠架檢查。
“你小的時候，你二爺爺都多大歲數了，脾氣再爆，抬不起胳膊也是白搭。”
“那倒是。”陸曉曉應了聲，拿起一個新的燈籠架，繼續糊燈籠紙。
陸曉曉的疑問，打開了陸奶奶的話匣子，當著陸爺爺的麵，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陸二爺的壞印象。
“你這個二爺爺，年輕時候脾氣那叫一個差，一點點看不慣的地方，就要說幾句，要麽罵人要麽打人，沒有閑著的時候。”
“他那隻壞掉的眼睛，就是跟人打架時，被鐵棍戳瞎的。”
陸曉曉吸了口涼氣，陸爺爺麵上掛不住，輕聲嗬斥了句，“跟孩子說這些幹啥？”
“曉曉不小了，跟她說說怕啥的，你那堂弟就這樣，害怕說？”
“不怕不怕，你說。”陸爺爺小聲嘀咕，“我就是覺得他都死這麽多年了，背後議論不好。”
陸奶奶白了他一眼，到底將更難聽的話咽下去。
“因為一隻眼睛，你二爺爺討不到媳婦，耍光棍好長時間，不過他脾氣不好歸不好，男女關係方麵正派的很，別看他沒媳婦，倒是不和村裏的寡婦啥的亂搞。”
陸二爺也就脾氣大和愛動手可以拿出來說說，品行過得去。
陸曉曉沒有搭話，陸奶奶說的這些，都是她不了解的，想接話都接不上。
“說起來，你梨花奶奶也是個苦命的人，就是這脾氣……”陸奶奶頓了下，“他們這兩口子的脾氣，真是絕配。”
“你梨花奶奶家裏困難，小時候就把她送給別人家當童養媳，說是送，其實就是賣，那家一袋玉米就把人領回去。”
“她到那家，小小年紀就起早貪黑的幹活。有一次，她娘死了，通知她回去吊唁。那時候梨花年紀小，哪知道死不死的，隻知道今天可以不用幹活，高興壞了。”
“她婆家人也沒攔著她回去，讓她把水缸擦幹淨再走，她個子小，水缸比她高出許多，擦的時候一不小心掉進缸裏，就這麽在缸裏待了一天，錯過了回家吊唁。”
陸奶奶眸中帶著追思，記憶被拉回到六十年前的夏夜。
“在缸裏待了一天？沒人把她拉出來？”陸曉曉滿臉驚奇的追問。
“她就是一個童養媳，沒人在乎她，以為她已經回家了，晚上她還沒出現，這家人才開始找她，最後在水缸裏找到了她。”
被拉出來，陸梨花還哭了，倒不是因為沒送親娘一程而哭，單純因為可以不幹活的一天過去了，傷心的哭了。
“那後來，梨花奶奶怎麽成為二奶奶的？”
“後來，那家人的兒子死了，兒子都沒了，還留著童養媳幹嘛，她就又被轉手賣了出去，你二爺爺把她買了回來，十歲出頭就生了孩子。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哪會照顧孩子，孩子被烙死了。”
陸曉曉找到了違和的點，奶奶口中的陸梨花，和現在的二奶奶，不像同一個人。
看著陸曉曉深思的表情，陸奶奶就知道她在想什麽，給她解惑道：
“人是會變的，她幼時過得不好，嫁人後過的也不好，丈夫對她動輒打罵，她心裏一直憋著口氣。你二爺爺比她年齡大好多，他老了，不能動也不能還手，陸梨花還年輕著，還得伺候個老頭子，可不得把怨氣發回來。”
“沒了能管住她的人，她可不就耍威風了，看那兩個兒媳婦被她欺負的。”
陸奶奶話鋒一轉，“不過啊，這陸梨花年輕的時候也不咋地，到處占便宜，占不到便宜就罵人，把大隊的人家得罪個遍，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就沒有和她關係好的。”
陸奶奶摩挲著陸曉曉的辮子，語重心長的說：“你爺爺問我幹啥和你說這些，曉曉，奶奶就想告訴你，誰都不是一開始就是現在這樣，一個人性子如何，影響的因素有很多。人是複雜的，你二奶奶可憐，但做出的事也很可恨，可憐不是保護傘，沒人會無條件包容你的壞脾氣。”
“同樣的，再強橫的人都會老，會死，對別人多點包容，多點耐心，哪怕是一個不經意的小小的善舉，可能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這說的是陸二爺，他對陸梨花好點，可能年老時就不會那麽慘。
可以說，陸梨花的髒話和動手打人，都是和陸二爺學的。
“還是那句話，人是複雜的，不要因為一個人身上的某個點，就給他定義成某一類人，這是不準確的，要多觀察多思考。他可能是一個壞人，但他就一點好事沒做過嗎？他是大家眼中的好人，就真的沒做過微信是？奶奶沒什麽文化，表達的有點亂，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
由陸梨花和陸二爺的故事，陸奶奶引申出了這樣的道理，陸曉曉思索著陸奶奶的話，將之放到了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