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嫂表妹來得很快,一個小時後就過來了,和張嫂相貌有點像,但有點拘束,說話還喜歡低著頭,一看就是老實人。

表妹名叫徐盼弟,這名字一聽就知道是家裏老大,說不定下麵還有叫盼娣夢娣的妹妹,果然蘇眉一問,張嫂就說了,“還有兩個表妹,望娣和招娣,我舅媽生了五個女兒,活了三個,第六個才生的我表弟。”

提起表弟,張嫂不禁皺眉,蘇眉看在眼裏,想來那個表弟不省心呢,像這種重男輕女的農村家庭,好不容易生出個帶把的,肯定是家裏的寶貝疙瘩,十之八九會養成好吃懶做的廢物點心來。

不過這是別人家的家務事,不方便問,蘇眉也不想管閑事,她讓徐盼弟試著拚了件袖子,果然手腳麻利,針腳也很細,確實比張嫂動作還快一些。

“留下幹吧,工錢和張嫂一樣,冬裝一件八角,夏裝一件四角,三餐全包,也可以住在這兒,你自己看著辦。”

蘇眉說了幹活的規矩,和張嫂的待遇一樣。

“我住在這兒吧,不過我一個星期要回去一天,家裏有孩子。”徐盼弟很快就拿了主意,有點出乎意料。

蘇眉以為她要回家的,沒想到竟會住下來。

“成,我去給你收拾屋子。”

蘇眉準備收拾一間客房出來,幸好前幾天韓景川做了不少家具,這家夥木匠手藝還成,做的家具像模像樣的,還做了兩張單人床呢。

“不用收拾,我和表姐睡一屋就成。”徐盼弟連連擺手,怪不好意思的。

張嫂也表示可以和她住一屋,用不著麻煩,蘇眉便隨她們了。

“我去叫個車拉縫紉機過來。”

徐盼弟有些迫不及待,連茶都沒喝,就要回去拉縫紉機了。

“我去叫輛三輪車,和你一塊去拉。”

蘇眉跑出去叫了輛三輪車,弄堂有個拉貨師傅,家裏有閑置的三輪車,蘇眉租了好幾回,一塊錢用一回,主人家挺樂意的。

張嫂也跟著去了,她怕表妹和婆婆吵起來,過去給表妹撐腰,而且張嫂踩三輪車技術好,力氣也大。

蘇眉和徐盼弟坐在三輪車上,張嫂哼哧哼哧地騎。

“你男人在家不?”張嫂問。

“在,他又不上班,不在家還能去哪?”徐盼娣苦笑了聲。

“我跟你說,以後掙的錢自個存起來,別傻乎乎地上交,服裝廠的工資都被你婆婆拿走了,現在你婆婆可管不著了,你就自己存起來,什麽都沒鈔票靠得住。”

張嫂苦口婆心地教育傻表妹,她這表妹太老實忠厚了,在街道服裝廠幹了十年,一分錢都沒見著,全被那惡婆婆搶走了,拿走了錢還嫌棄她表妹幹活不賣力。

她知道後就讓表妹停了服裝廠的活,幹個屁,那一家子在家享福,她表妹做牛做馬累死累活的,吃不好睡不好,還要挨罵,憑什麽?

徐盼娣點了點頭,“我曉得的,這回我不會再聽他們的了。”

這些日子她也想明白了,爹娘丈夫都靠不住,還是得靠自己,兒女其實也是靠不住的,想到自己的兩個兒女,徐盼娣心裏苦澀,她天天幹活,兩個孩子都是婆婆養的,被教唆得和她一點都不親,看到她就冷著臉,每次她和婆婆吵架,兒女都幫奶奶,還罵她是壞人。

徐盼娣重重歎了口氣,不去想這些糟心事了,表姐說的對,鈔票最實在,她還是趁年紀不大,多存點錢養老吧,那兩個白眼狼肯定不會養她的。

蘇眉聽了一路,有些明白徐盼娣的情況了,和公婆丈夫關係不好,兒女也不幫她,她在家裏就跟外人一樣,幹活回來晚了,連飯菜都不給她留,掙的錢還被婆婆搶走,比古時候的仆人還慘。

“幹嘛不離婚?你有裁縫手藝,肯定能掙到錢,幹嘛還要待在那種沒人情味的人家?”蘇眉不理解。

既然和老公沒感情了,何必還委屈自己。

張嫂沒好氣嗆道:“我老早就勸她離了,她就是不肯,說離婚丟人現眼,要被人笑話,我舅舅舅媽也不同意,反正亂七八糟,煩人的很。”

“我爸媽不同意,說離婚了他們在村裏抬不起頭,影響我弟弟名聲。”徐盼娣小聲解釋,她也不想離婚,怕丟人。

“現在是新社會了,有什麽丟人的,你就是個死腦筋,遲早要吃大虧!”

張嫂恨鐵不成鋼,罵了幾句,徐盼娣隻是笑,也不反駁,看得張嫂都沒了脾氣,重重地歎了口氣。

蘇眉也沒再勸了,她和徐盼娣不熟,家務事不方便插手,而且就算她管閑事,也得徐盼娣自己硬氣,否則皇帝不著急,太監反倒急死了。

到了徐招娣夫家,是個大雜院,居住環境很差,就算是大冬天,院子裏都有各種各樣的氣味,尤其是院子的公共水池,洗馬桶,洗菜,洗衣服,洗各種各樣的東西,全在這個水池裏,時間一長,就形成了古怪的腐爛味兒,夏天還得加上汗臭味,特別衝鼻子。

蘇眉沒上樓,在下麵等著,徐盼娣夫家在一樓,他們表姐妹倆能抬動。

不多時,就傳來了張嫂的罵聲,“這縫紉機是我家盼娣的嫁妝,你們張家窮得連兒媳婦的嫁妝都要搶?我倒要問問街坊鄰居們,天下有沒有這樣的道理了,兒媳婦的嫁妝什麽時候成夫家的財產了?”

“你們張家別欺人太甚,我表妹老實才會被你們欺負了十年,她辛辛苦苦做了十年工,一分錢沒見到,全被你個老不死的搶走了,你們張家從上到下都是吸血蟲,好吃懶做,全靠我表妹養著,你們哪來的臉喘氣?我要是你們,老早去跳黃浦江了,活著就是丟人現眼!”

張嫂中氣十足的罵聲,吸引了不少人圍觀,蘇眉聽得津津有味,沒想到張嫂居然這麽潑辣,以前聽楚楓說張嫂在薑家受欺負,她還以為張嫂是老實人呢。

“你們大家評評理,兒媳婦的嫁妝是不是隨便兒媳婦處置?我家盼娣在張家吃不飽穿不暖,還累死累活地當牛做馬,連嫁妝都要剝削了?你們張家是地主老財啊,扒我表妹的皮,吸我表妹的血,你們不得好死!”

對付這麽一家無賴,張嫂一個人綽綽有餘,其他鄰居們也幫著說話,張家人不敢再昧下縫紉機,隻得眼睜睜看著張嫂和徐盼娣兩人抬著縫紉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