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青在去亂葬崗的路上, 想起和蘇霓兒在一起的兩世情誼。
前世,東巷。
初春的天寒得很,前幾晚下過的白雪在屋簷下凍成了冰溝子。
路麵濕滑, 帶著補丁的衣裳晾在外頭, 好幾日都是濕漉漉的。
潮濕陰冷的小破屋裏, 陸衛青躺在用兩條小板凳支棱起來的破板**, 茫然且空洞地望著頭頂漏了的屋頂。
東宮事敗, 十歲的他艱難地逃離,機緣巧合下遇見七歲的小乞丐——蘇霓兒。
為了躲避官兵的追捕, 兩人攙扶著到臨近的豐縣, 短暫生活了一段時日, 直到風頭過了,才尋了借口回上京。
回上京的路上,他偶然得知, 東宮近兩百人被施以極刑, 就在他逃離東宮後的沒幾日,其中包括他的生母——太子妃殷念芹。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昏暗的天下起傾盆大雨。
他絕望地跌坐在泥濘的雨地裏,坐了整整一宿, 任憑蘇霓兒怎麽拉也拉不起來。
他喊不出一個字、說不出一句話,隻曉得父親太子不知所蹤, 母親已故、曾經生活的東宮成了一片廢墟。
他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裏,仿若一夜之間成了一片靠不到岸的孤舟, 在黑夜的風雨中艱難地飄搖。
偏生所有這些, 是他心底最痛的秘密。
因著淋了一夜的大雨, 他病了。
也不知那小乞丐拿來的力氣,陪著他在大雨裏坐了一宿, 竟也生龍活虎的,愣是架著他躲過城門口官兵的追捕,來到她曾經住過的小破屋。
他昏睡了好多天,醒來以後瘦了一大圈,麵色慘白,人沒精神、更沒力氣,如同一灘死水癱在木板**。
他已經很多天沒有進食了,偶爾小乞丐會拿來半個餿了的冷饅頭喂他。
可是,又怎麽樣呢?
他根本不餓,或者說他不在乎自己餓不餓。
恍惚中,木板**的他看見母親的臉,溫柔且慈祥,就在門框邊上,對著他招手,說——“筠兒,活著太苦了,娘來接你。”
他便滿足地笑了......
就在這時,七歲的蘇霓兒端了半碗溫熱的稀粥進來,衝到床邊,使勁搖晃他。
——“醒醒,醒醒!”
幹癟的手兒抬起他的頭,將他攬在她懷裏,強行將半碗稀粥往他口中灌。
她實在太瘦了,小小的胳膊沒有肉,全靠一層皮蒙著,臂彎處的骨頭磕得他後頸疼。
她一邊哭一邊說。
——“都怪我,這些天都討不到東西。你放心,等,等林子裏的雪化了,我,我去掏鳥窩、我去打鳥,我還可以下河摸魚......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偷!我皮厚,打不死的......”
“我保證不餓著你,陸衛青,我保證你像原來一樣胖乎乎的!”
他頹廢地閉上眼瞼,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麽,也不知自個是怎樣喝下半碗稀粥的。
小乞丐胡亂抹一把眼淚,似想起什麽,對他說。
——“隔壁的爺爺說了,說你是風寒入了骨髓,尋常的藥救不了你,隻有無回山的神仙草可以。你等著,我一定能摘得神仙草,一定能救你!”
說完,小乞丐便出去了。
陸衛青苦笑,他這半條命,救不救又有什麽關係呢?
更何況,神仙草長在懸崖邊上,莫說一個瘦弱的小女孩,便是成I年男子也不能輕易采得。
出乎他意料的,小乞丐竟摘了神仙草回來,也不知從哪弄的銀子買了滋補的藥材,混在一起熬成湯藥,喂給他喝。
許是老天爺真的想收他了,他躺在木板**,視線變得混沌,連床跟前的蘇霓兒也看不太清了,隻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隨手一摸,摸到她被刮爛的胳膊,血淋淋的。
她疼地一縮,嘴上卻是沒事的,“我不疼,你快點喝,涼了對胃不好。”
他便睜著暗淡的琥珀色眸子,骨節分明的手撫過她消瘦的臉龐、枯瘦的手兒、後背、雙腿......竟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全是樹枝刮爛後留下的斑斑血跡。
他不由問她:“......你為何要救我?”
她哭得好大聲:“我不想你死!你死了,就沒有人陪我了......我一直都是一個人,我不想一個人......”
他就笑了,終於意識到世道雖無情,但或許他可以不孤單。
或許他可以成為某個人的依賴、可以成為某個人的寄托、可以有那麽一丁點兒活下來的勇氣。
他凝視在蘇霓兒的眼睛:“你想我陪著你?”
她使勁地點頭,他便將她擁在懷裏,喝下神仙草後,看見門框處的娘親笑著離開。
自那以後,他看見娘親的次數越來越少,直到後來再也看不見了。
後來,他的身子也好了。
身子好利索後,他拉著蘇霓兒正兒八經討論起未來。
他說:“我可以永遠陪著你,但是你長大了遲早要嫁人,我也要娶妻,我們就會分開。”
十歲的孩子還不懂永遠到底有多遠,更不懂這兩個字的意義有多重,隻是聽娘親說過,成婚的男女才能永遠在一塊兒。
陸衛青不懂,蘇霓兒更不懂。
蘇霓兒笑著,“那我嫁給你不就行了?”
陸衛青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可你知道,我將來是要做大事的,怎麽能草草娶妻呢?要不你做側......還是妾吧?”
蘇霓兒一巴掌拍在陸衛青頭上,“不行!我必須得做妻,正妻!”
她可聽說了,小妾沒地位,夫君隨時可以將小妾轉手送人,還會被正妻打壓欺負,她可不幹!
陸衛青有些為難,看著蘇霓兒幹癟蠟黃的臉,總覺得自個的“妻”似乎不如他見過的那些新娘子白嫩或是高大。
十歲的小男孩,還不知何為“好看”,雖是失落,但最終還是將懷裏的玉佩——皇爺爺留給他的玉佩、代表他身份的玉佩給了蘇霓兒。
“行,正妻就正妻!這玉佩是我的信物,你可得收好了。將來咱倆能不能翻身,全靠它了!”
墨綠色的玉佩玉質通透、手感極好,在陽光下泛著點點光澤,蘇霓兒從未見過如此好的東西,捧在手心瞧了又瞧。
陸衛青再三叮囑:“你可不能把玉佩當了換錢花,更不許拿給旁人看。這是我們的秘密,知道不?”
蘇霓兒將玉佩仔細收在懷裏,信誓旦旦道,“放心,我就算餓死也絕不會打玉佩的主意!”
陸衛青點頭,拉著蘇霓兒到了屋外,對著門前的石頭拜天地。
夫妻交拜後,兩人回到屋內,規規矩矩地躺在木板**。
木板床不大,容納兩個瘦弱的小孩剛剛好。
蘇霓兒:“我們這樣就會有孩子麽?”
陸衛青:“當然會有!到時候你是娘親,得有大人的樣子,不能動不動就哭、更不可動不動拍我的頭,我是父親,我得在孩子麵前樹立威信!”
陸衛青比蘇霓兒高了一個頭,並排躺著的時候,蘇霓兒隻到他肩膀處。
她抬眸望了眼他白淨的額頭,似乎她的手又癢了,想了想,還是控製住,說,“嗯,你是我夫君,我都聽你的!”
蘇霓兒難得的乖巧和溫順,讓陸衛青很是滿意,也激起了他作為一個“丈夫”的責任。
陸衛青:“以後我是一家之主,我得賺錢養家。我會武功,能打獵、能挑水、能擔柴......總歸家裏的重活都歸我幹。”
頓了頓,語氣很是凝重,“你也不能閑著,得盡快學會女紅,不能等到孩子出生了沒衣裳穿!”
陸衛青的安排,蘇霓兒實在認同,當下表示明日就去找鄰裏大嬸學做針線活;
陸衛青則表示他會去郊外的林子裏打野雞,給蘇霓兒做燒雞吃!香噴噴的!
兩個饑腸轆轆的孩子舔了舔幹枯的唇兒,使勁兒吞了吞口水。
陸衛青:“睡吧,天亮了月老回天庭,就不發孩子了。”
蘇霓兒沒讀過書、沒上過學堂,更不曉得月老隻牽紅線不發孩子,對著陸衛青由衷地讚許。
“夫君,你懂得可真多!”
有了陸衛青,蘇霓兒飽一頓餓一頓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他總能想到千奇百怪的法子,捉野兔、掏鳥窩、烤鵪鶉蛋......不僅能把蘇霓兒喂得飽飽的,還有多餘的獵物拿出去換錢。
隻是陸衛青不願意和蘇霓兒當街乞討、更不會去搶富人救濟時發的饅頭。
他總說,人得有誌氣!
蘇霓兒聽不懂,可並不妨礙她對他的仰慕!
兩人的日子越過越好,蘇霓兒很快就長個了,褪去兒時的消瘦蠟黃,長得肉嘟嘟的、白嫩嫩的。
不幸的是,兩人一直沒能夠有個孩子,肚皮裏沒有、床底下沒有、屋外的牆角下沒有、甚至郊外的林子裏也沒有!
那兒可是有鳥蛋、蛇I蛋、野雞I蛋......怎麽就是沒有孩子呢?
蘇霓兒很失望,陸衛青也很失望。
兩人時常念叨,或許是月老忙暈了頭,把他倆忘了?
念著念著,陸衛青某一日突然就不念了。
他變得沉穩多了,不再和蘇霓兒拌嘴胡鬧、不再和隔壁的狗子一起竄天下地。
他每日早早就起了,賺到些銀子後,急匆匆趕回家,窩在小木屋的舊書桌上,讀書寫字。
有時候是整整一個下午,有時候會就著昏暗的煤油燈看到半夜。
蘇霓兒看著他認真勤奮的側顏,逢人便說自家郎君將來定有出息!
陸衛青就笑,揉蘇霓兒的頭,將她的頭發揉得亂糟糟的。
這日,冰天雪地的,蘇霓兒在屋外的石堆上洗衣裳,陸衛青過來,搶了她手中的衣裳洗,被蘇霓兒攔住。
蘇霓兒:“你快進去,外頭冷!你的手是拿狼毫筆的,怎麽能做這種粗活呢?”
蘇霓兒把他往屋內推。
他已經十六歲了,不再是當年的小男孩,長成了身量高大、頎長俊美的少年。
他斜倚在門框處,也不回屋,就這樣望著蘇霓兒淺笑,等著蘇霓兒洗完一件衣裳,他便將她凍紅的手兒包在掌心,搓了又搓,又放到他的心窩窩裏給她取暖。
她這雙手兒,因著常年做粗活,長滿了老繭,和他白淨潤玉般的手比起來,簡直糟糕得不成樣子。
陸衛青似是壓根不在意,近來很是喜歡這樣盯著她瞧。
她十三歲了,有關男女之間的事情幾乎都是陸衛青教的,而且極少,以至於她直到現在對男女大防沒什麽概念,成天咋咋呼呼的,當著旁人的麵就敢對陸衛青又親又抱。
若是旁人嘲諷她,她會將陸衛青摟得更緊——“我親我的夫君,關你何事?!”
今日這種情況,換做平時,蘇霓兒早惦著腳“輕薄”陸衛青了,可她沒有。
她明顯感到下腹酸脹,後腰也酸得很,渾身也沒什麽力氣。
這種感覺愈發強烈。
陡然,腹下一股暖流湧出。
她猛地推開陸衛青,尋了個沒人的地方仔細瞧過,心頓時涼了半截。
回到小木屋的時候,陸衛青已經將剩下的衣裳洗幹淨晾好了。
陸衛青:“怎麽了?不舒服?”
蘇霓兒擰著眉梢搖頭,縮到木板**,“沒啥,就是有點累了,睡一覺就好。”
陸衛青用手背觸了她的額頭,確定她不發燒,又瞧了瞧她慘白的麵色,不放心道。
“要不我背你去醫館?”
蘇霓兒還是搖頭,清澈的眸底暈染著濃濃的水霧。
她拉過棉被蒙住自己的頭。
過了一會兒,她掀開被子,似再也承受不住了,露出一張梨花帶雨的臉,滿目的絕望。
“夫君,我要死了——我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陸衛青駭然,“哪裏流血?!”
蘇霓兒挪開小屁屁,指向木板**她趟過的地方。
那個位置,一片殷紅。
陸衛青白淨的耳尖瞬間紅透了。
他轉身關了門窗,又用板凳抵住搖晃的木門,柔聲道。
“娘子莫怕,容夫君先看看。”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後,陸衛青長籲一口濁氣,從書桌的櫃子裏拿出月事帶,遞給蘇霓兒。
“娘子不會死,這是每個女子都會經曆的葵水,每月一次,三到七天不等。”
陸衛青詳細地講述女子的月事,從不得碰冷水到忌食生冷的食物,全是從書本上學來的。
得知自個不會死,蘇霓兒放心了,研究起月事帶,問陸衛青。
“夫君,這是你做的麽?夫君你真好!”
陸衛青幹咳了一聲,頗有些不自在。
“娘子年紀小,夫君自該為你提前打算。”
蘇霓兒高興,撲到陸衛青懷裏撒嬌,似想起什麽,“呀”了一聲。
“夫君,我現在是不是大姑娘了?是不是可以和你同I房要寶寶了?”
蘇霓兒不及陸衛青聰明,可也不傻,長大後慢慢發現月老是傳說中的,是假的,而且月老也不發孩子。
她曾私底下問過鄰裏相熟的大娘,為何她和陸衛青夜夜躺在一張**,卻這麽多年沒有孩子。
大娘笑,說隻有她來葵水了、成大姑娘了,才有機會懷孕生子。
陸衛青沉了麵色,“淑女當知羞澀,以後這種話不許再說。”
蘇霓兒抬眸:“為何不許?我們是夫妻,都不能說麽?”
陸衛青怔住,似是不知該如何回答,白淨的臉更紅了。
他別開目光,語氣少了些教條的意味,多了幾分難得的縱容。
——“可以說,但隻能對夫君說。”
少頃,他修長的指撫上蘇霓兒嬌美的麵容。
六年過去,她早已不是原來的黃毛丫頭。
五官長開後,似清晨樹上吊著的鮮果,時常惹得誰想嚐一口。
也會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小子堵在街頭或是街尾,揚言要蘇霓兒做小媳婦!
略帶老繭的指腹細細地摩挲她粉嫩的桃腮,掩下幽邃眸底的貪I婪,啞聲道。
“娘子太小了,等你及笄了,夫君再教你。你隻需記得夫君的規定,切莫不可同旁的男子親近,狗子也不行。”
聽說要及笄才可以“同I房”,蘇霓兒多少是失望的,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
“知道啦,我都記著呢!一不可偷瞄別的男子,二得同男子保持三尺開外的距離、不得私下見麵,三得認為自家夫君最好看!”
蘇霓兒摟住陸衛青的脖子,“那既然不能同I房,何時才可以親親?你從來都沒有親過我,一次也沒有!”
陸衛青白淨的耳尖泛著燙人的紅,別開目光。
“夫君是男子,豈能做這種......這種有傷風化的事?”
蘇霓兒不服氣,在他結實的肩頭用力咬一口:“我不管,夫君今日必須得親我一下,我已經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陸衛青將懷中的人兒扒拉開,蘇霓兒就把他反壓在木板**,毫無章法地亂親......
那些甜蜜歡快的過往啊,
是陸衛青滿是恨意的苦難生涯裏,一抹救贖的光......
*
郊外的亂葬崗,陸衛青跌跌撞撞跪在雨夜裏。
原來,蘇霓兒是他的娘子,是他人生最昏暗、最絕望時刻的救贖,是險些喪命也要為他摘神仙草的救命恩人;
是有一口吃的會分一半給他的人,是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無論他說什麽她會信的小丫頭,是患難與共、貧苦相隨的另一半;
是他懵懂青春的戀人,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疼愛的人,是他寧願放棄皇位也要追逐的人!
他們入宮前的生活啊,十年的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啊,全毀在皇宮中、毀在她逃不出的高牆裏、毀在鋪天蓋地的謾罵和責備聲裏!
想起她前世在皇宮受到的屈辱、想起他那時迫不得已的沉默、想起國輔大人對她的誣陷、想起那場莫名其妙的大火......
他恨透了傷她的那些人,恨透了無能為力的自己!
哪怕在她死後的三年裏,他用盡一切手段扳倒國輔大人、扳倒曾經傷害過她的那些人、並用自個的生命為之殉I情,他依然無法原諒自己!
漫天的大雨洗不去他臉上的痛,他跪在雨地裏,翻遍了所有的角落,執著地尋找蘇霓兒的屍體。
他怎麽能?
如何能!
他怎麽可以!!!
是他,是他下令將蘇霓兒的屍體扔到亂葬崗;
是他自尊心作祟,不顧她死前淒淒慘慘的境遇,強忍著不去看望她;
哪怕重活一次,他也不曾溫暖過她!!!
而重生後兒時的相處,八年前她對十歲的他不加掩飾的“報複”,那些曾經讓他耿耿於懷、憤恨記了八年的仇怨,不過是她微不足道的宣泄罷了!
她沒有忘,從未忘記過他!
她記得他們的情,才會讓他在冰天雪地裏洗衣做飯、才會讓他爬無回山摘神仙草;
她同樣記得入宮後的不堪、入宮後的恥辱、入宮後的誤會,才會對他如此淡漠和絕情!
她愛過他,也記恨著他!
說什麽“兩清”......她和他兩世的情,如何能清!
他跌坐在雨夜裏,從天光微亮尋到暴雨突至、再到黑夜降臨。
白淨的指滿是烏黑的泥,明黃色的龍袍變得汙濁不堪。他在各個沒有墓碑的墳前,發瘋似地用手刨。
五指染上鮮血,他像感覺不到疼似的,翻開一具具屍體,撥開對方臉上的泥,不是,又接著往下找。
無論禁衛軍怎麽勸、怎麽拉,哪怕地上跪了好多人、哪怕搬出了登基大典尚未舉行、搬出了皇爺爺,他也不為所動。
雨水潑在他臉上,辨不出是淚水還是雨水,也看不出俊朗矜貴的模樣,倒顯得異常的狼狽。
他不在乎,不斷重複尋找蘇霓兒的動作,聲音暗啞且絕望。
——“別怕,娘子!夫君來尋你了,夫君帶你回家,帶你回家......”
陸衛青不知道,在亂葬崗不遠處的密林裏,一個穿著明黃色紗裙的纖弱女子,撐著一把油紙傘,隱在看不見的密林深處。
聽見陸衛青近乎發狂的嘶吼,一遍又一遍喊著“娘子”,
她不屑地斜勾唇角,不帶一絲留戀,利索地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