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桓棠上輩子不是沒有進過天牢,但作為犯人被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請”進來卻還是第一次。

天牢裏陳設極是簡單,一扇天窗,一床薄被,一方幾案,一燈如豆。以及……一個獄友。

與她鄰舍而拘的乃是一名男子,雙手雙腳皆縛著鐵鏈,懸於壁上,垂著頭似在沉睡。烏黑發絲如墨流瀉,遮去大半張容顏。

他身前放置著一碗早已涼掉的粥飯,發出絲絲餿味。想來是牢頭送來的,但因身縛鐵鏈,無法進食。牢頭一概不管,任其自生自滅。

桓棠微微皺眉。

從他身上,她似乎看見了自己日後的命運。

牢頭以為她是詫異於男女鄰牢,睜著一雙綠豆大小的鼠眼神色猥謔地道:“娘娘別在意,女牢那邊人滿為患,這幾日,怕是要委屈您和這瘋子比鄰而居了,若有空牢一定將您換出去。就是……不知道您還能不能活到那日了。”

他視線近乎貪婪地在她尼衣難掩的曼妙曲線上遊走,感知到對方的目光,桓棠秀眉微蹙,忍著心中厭惡道:“多謝大人,煩請大人為本宮準備一些筆墨。”

“要筆墨可以,不過這經費麽……”綠豆般的小眼咕嚕一轉,牢頭的臉上就差直接寫上“要錢”二字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桓棠歎息一聲,作勢欲取下手腕上僅剩的一隻冰花芙蓉玉手鐲,淡淡地道:“大人有所不知,本宮在千秋寺中修行已久,哪有體己去置辦紙墨。這隻手鐲是太後賜下之物,勞煩您跑一趟,用它拿去換點銀錢吧?”

牢頭倏地變了臉色,摸摸鼻子支吾道:“卑職同娘娘開玩笑呢,來人,文房四寶伺候!”

他命令既出,很快便有獄卒捧了東西上來,盡是些劣質的紙墨,甚至還有一支發禿的紫毫。牢頭訕笑著道:“牢裏用的都是粗製濫造的紙墨,委屈娘娘了。”

“沒關係,牢大人費心了。”桓棠毫不在意地收下,鋪開發黃的生紙,纖手輕撥硯中鬆墨。

牢中一時極為安靜,靜的能聽見鬆軟的筆毫劃撥宣紙的沙沙之聲。桓棠回憶著原主的筆跡章法,提筆在箋上題了一首《掖庭怨》:

“……如君貴偽不貴真,還同棄妾逐新人。借問南山鬆葉意,何如北砌槿花新。”

她素厭宮怨詩詞,此時為求自保,卻也不得不做低伏小,做那宮中怨婦,祈求昭帝能回心轉意助她脫困。

一篇古風既書罷,桓棠在紙上隨意寫寫畫畫著,尋思要用什麽法子將這書信送至昭帝身邊,冷不防鄰牢傳來個清冷的男聲:“蘇公梅花體小楷,你是琅琊蘇氏的人?”

桓棠微愕,原來她方才信手塗鴉用的乃是前世所慣用的蘇公梅花體,琅琊蘇氏家傳書法,非本家人不得要領。若是在南宸,有人認得蘇公梅花體不足為怪。然而此處卻是北鄴。

“兄台好眼力,一時戲做,見笑了。”她一哂,波瀾不顯地將那張塗鴉就著油燈點了,回眸看向那道聲源——她的獄友已經醒了,此時正微微抬了眸,流瀉的發絲下畫似的麵容半掩,隻露出一雙若星辰璀璨的眼,目光清冷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她迎上他的目光,這一眼卻令她幾乎失了魂,她怔怔看著那雙碧落黃泉不能相忘的眼眸,模糊吐出一個稱呼:“阿……轍?”

“什麽?”那人沒聽清,挑眉問道。

指尖隨即傳來微微的灼痛感,桓棠回過神,似無事般收回手來,“沒什麽。你聽錯了。”

她垂下眸,目送生宣在火苗中漸化灰燼,心中卻微微有些悵然。

這雙眼睛,還真是……很像啊。

那人打量她半晌,詫異開口:“不對,你是謝逸那老頭子的女兒……是皇後?”

不等她回答,那人意味深長地道:“皇後娘娘自小在並州長大,這一手琅琊蘇氏家傳的蘇公梅花體,倒真是頗令人驚訝呢……”

桓棠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兄台謬讚了。本宮是在千秋寺抄寫佛經時偶然習得這書法的,時日尚短,隻學了個皮毛,也並不知道這就是蘇公梅花體。”

男子長眉微挑,並不揭穿她,“皇後娘娘母儀天下,怎會來這種醃臢的地方。”

“來這種地方自是犯了錯,本宮很快便不會是皇後了。”她擱下筆,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淺笑,“對了,還未曾請教兄台名姓。”

“你我都是要死了的人,何必問什麽名姓。”男子倏地語氣一轉,淡淡地道。桓棠亦不欲與他過多交談,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案前一燈如豆,淒冷的月光從窗戶間流瀉而下,如水的涼意。

夜色極其靜謐,隻有草蟲喓喓,雀鳥嚶嚶。桓棠謄寫過《掖庭怨》,暫擱了筆朝手心輕嗬一口,搓了搓凍得發紅的雙手。

這幾日她已經想的很明白了,原主既不得寵,在宮裏唯一的依靠便是太後,可她卻密謀逼宮,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回掖庭了。等待著她的,要麽是出家為尼,要麽是一杯毒酒。

如何活下去,還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天字十三號,起來吃飯了。”

牢頭不悅的聲音突然傳來,他提著兩個食盒走進來,語氣不善。鄰舍的男子未有一絲回應,似又陷入了沉睡。牢頭也不管,利落開了鎖,將半個饅頭往他跟前三尺開外的地方一放,收了昨日的餿飯轉身便來到了桓棠的獄門前。

桓棠將題詩用白紙蓋住,放於一旁,含笑問道:“大人,隔壁那位公子身縛鐵索,如何能進食呢?”

“娘娘有所不知,他是從來不吃飯的。但小的卻必須奉上麵的命令,每日都送過來。”

牢頭一邊說著一邊將飯菜擺上了桌。

桓棠掃了那飯菜兩眼:一碗孤零零**著幾根菜葉的稀粥,半個餿了的饅頭,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

還有一碗才從鄰牢端過來的餿飯。

桓棠笑意微僵,鳳眸微微眯起。

牢頭陪笑道:“娘娘快趁熱吃吧。粥飯簡陋,都是上頭的意思,您可別遷怒於小的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