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車塵颺颺,車輪在青石路上輕微顛簸。濛濛細雨,裹著桃花卷入車中來,清香似薄霧。
馬車在京郊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前停了下來,以棠微訝,問謝朗:“怎麽不是寧遠侯府?”
謝朗隻道:“世子他不住寧遠侯府。”
才下了車,卻聽見寧淵的聲音,被春雨裹挾而來,帶著些許不耐:“郡主請回吧。世子已先睡下了。”
“我不信。哥哥為什麽不見我?為什麽?”寧曦的聲音緊跟著傳來,本該待在長公主府靜養的她卻出現在這裏,哭的肝腸寸斷,被一群侍衛隔絕在了府門之外。幾個丫鬟跟在她身後,憂心如焚地喊:“郡主……我們回去吧,長公主知道了又該生氣了!”
寧淵麵無表情,話音冰冷:“世子說他不想見您,您請回吧。”
說著,便合了門,朱紅色大門吱呀一聲關閉。
寧曦眼中的光芒一瞬渙散,她癱坐於地,雙手拍打著門板,絕望地慟哭:“哥哥……熙寧錯了……熙寧真的知道錯了啊……”
以棠在雨中佇望她良久,心中微微一滯。這麽說,寧澈已經醒了麽?
謝朗在身後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的竹傘,幽幽提醒:“四姐,你確定現在要過去麽?”
今日他雖不在獵場,卻也聽說了獵場中的事情,四姐此時出現隻會激化矛盾。
她沉吟一瞬,卻猶豫起來,回過了身,“還是回去吧。”
寧曦卻已先看見了他們,秀眉一沉迅速起身奔了過來,滿麵的雨水淚水。
“謝以棠,你這個賤人!你還敢出現!”她惡狠狠地說道,揚手欲摑。
以棠輕輕抬手,輕而易舉地擒住了她的手臂,沉靜迎向她烈焰刀鋒一般的目光,“我為什麽不能出現。今日,做虧心事的難道是我麽?”
寧曦臉一紅,猛地掙脫了去,切齒忿忿道:“若不是因為救你哥哥怎麽會被傷成這個樣子!你還有臉來看他!”
“那虎難道是我引出來的麽?”以棠皺眉,“再說,我好歹也救了郡主您,郡主此舉未免太過恩將仇報了吧。”
“謝以棠,你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寧曦氣急敗壞地大叫道,“還有,你打量我不知道是你在酒裏下了迷藥麽?”
“我下了迷藥?”以棠不怒反笑,“郡主,我敢對天發誓你中藥之事我並不知情,可你敢對天盟誓你沒有給我下藥麽?”
寧曦臉色猛然一白,心虛地垂眸一瞬,她惡狠狠地道:“謝以棠,我可以告訴你,我寧曦活著一日,便一日不會讓你這個毒婦進我寧家的門!”
以棠隻覺好笑,以淺淡笑容相迎:“誰稀罕。”
“咱們走著瞧!”
她丟下一句挑釁味十足的狠話,如風中野馬,迅速離去。
謝朗笑嘻嘻地道:“熙寧郡主脾氣還是這麽大,四姐,咱們回去吧。”
以棠握過傘柄,眸子裏一片陰鬱,她最後望了一眼緊閉的宅院大門,“走吧。”
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寧淵叫住她:“謝四小姐請留步。”
這是一處極普通的宅院,院中遍植海棠,花木蔥蘢。
西府海棠、垂絲海棠、貼梗海棠……走在庭中,隻覺花香怡人,侵入骨髓。
以棠掃過庭中一簇簇綻了花苞的各色海棠,眸中添了眸訝色:“寧世子很喜歡海棠花麽?”
“這是夫人昔年手植之物。”寧淵簡短地道,似乎並不打算與她解釋太多。以棠微微頷首,一笑掩之。
寧淵將她引至書房,“謝四小姐請稍等,屬下這就去叫醒世子。”
“不必了吧……”以棠遲疑著道,“我隻是順便路過來看看,既然他已經睡下了,就不要打擾他了。”
謝朗卻毫不猶豫地揭穿她:“四姐,這裏地處偏僻,你我要如何‘順便’路過此地?來都來了,看你魂不守舍了大半日,若是不見,晚上失眠了可怎麽好?”
以棠把臉一紅,嗔怒地道:“你胡說什麽呢?”
他隻管嘻嘻的笑,攬過寧淵一塊出去了:“寧淵老弟!我和你一塊去啊!”
這個謝朗,真是……
以棠無奈地搖了搖頭,回過身打量起屋子的陳設。屋中陳設典雅,簡潔而不失精致。中心放置著一架七弦古琴,琴身上刻繪著一彎飛鳳並兩三朵流雲,線條明暢,飄然欲飛。
牆上赫然掛著一幅女子的畫像,眉目溫婉,身著曲裾,顯是漢人女子。
“這是亡母。”身後有淡淡的聲音響起,以棠忙回過身,歉意地道:“抱歉。唐突了令慈。”
“無事。”他聲音輕如夜月,在桌旁坐下,寧澈身著雨過天青色的錦衣,隻披了一件勾雲紋雪白輕裘,麵色蒼白如紙,給俊秀的臉龐染上一層冷漠疏離的氣質。
以棠凝神看著他,溫聲問道:“你……可好些了吧?”
“你在擔心我?”他不置可否,眼中不知為何閃過一絲冷光。
以棠眸光一閃,轉過身背對著他,訥訥說道:“我隻是特意過來感謝,感謝你今日救了我。”
“就為這個?”他長眉微挑,語氣不辨喜怒。
以棠輕輕點頭,視線卻還牢牢吸附在寧澈之母的畫像上,真的是很美的女子,眉目靜雅,衣襟袖口盡皆繡著海棠花。聽說她是西涼嫁過來和親的公主,在生寧澈時便難產而死。
書房裏一時極靜,靜的能聽見銅漏滴水的清響。半晌寧澈開口:“那麽現下你已經見到了,可以回去了。”他將臉轉向窗外濛濛煙雨中含苞待放的海棠,語中微有一絲不耐煩。
寧澈對她從來和顏悅色,何曾有過如此冷淡的言語。以棠微微訝然,心底突然湧出幾分失落:“你是在生我的氣麽?”
她想她或許是瘋了,以往寧澈對她從來都是笑顏相向,她總是愛答不理。未想有一日,二人的處境竟然顛倒了過來。
寧澈單手扶額,閉眼一瞬,話音淡淡暗含了一絲自嘲:“我原以為你就算討厭我,也終會念在我為你做的那些事對我妹妹手下留情。可我沒想到,我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縱然是熙寧對不住你在前,你也不該用如此狠毒之計暗算她,她可是差一點就命喪虎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