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頭,並州的街頭仍是隻有燈火零星。
今兒是寒食,天下禁火,所謂“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唯有日暮時宮中賜下榆柳之火分發給官府,再由官府將火種從花神廟傳往東西南北四座城門,持續一日的禁火才算結束。
花神廟前人山人海,未點燃的花燈從花神廟前那棵五百年樹齡的海棠向四麵八方蔓延,一盞盞燈籠連出一條線,蜿蜒如蛇。圍觀群眾盡皆提著燈籠,翹首以待。
以棠攜蘭亭出了門,早早地候在了花神廟前。她手裏捧著一盞白色的花燈,頭上插著芥花柳葉,如披麻戴孝一般。
蘭亭手裏亦提著一個食盒,裏麵裝著青團,輕輕問道:“小姐是要祭祀長公主麽?”
戴芥花,佩柳葉,放河燈,皆是寒食野祭的風俗。
以棠眼神微微一動,隻管盯著那株掛滿花燈的枝繁葉茂的古樹,很快便有衙門的府吏車馬飛奔而來,人群中發出一陣歡呼:“火來了!火來了!”
人們紛紛取了禦火,點亮花燈。花神廟外,燈盞接連亮起,熠熠流光由花神廟向城中四方蔓延。珠箔飄燈,流光溢彩。以棠也忙取過火點亮了花燈,她捧著素白河燈朝湖邊走去。
湖邊早已聚滿了野祭的人,湖中盞盞白燈如星羅棋布,隱隱一片哭聲。以棠蹲下身,將素白一盞河燈放在湖中,纖手一推,將河燈送了出去。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於心中默念了一句“對不起”,目光卻極是漠然。
她想她是真的對不起他,她的夫君,蘇轍。原本就是一樁錯付深情的政治婚姻,少年時的青梅竹馬,成婚後的同床異夢、同朝為官,為家族弑君殺夫,滅蘇家,奪兵權,再到最後被母親與胞弟以一杯毒酒斷送在金鸞殿上、被告知自己其實是皇族血脈,她這一生,唯一對不起的人隻有他。
這些天,她極少想起從前的事。分明才過了一兩個月,卻覺得似乎久遠的如同隔世一般。而那個芝蘭秀發眸若星辰的人,那個似月白風清、如昆山之玉的人,也沒有一次入過她的夢。
他臨死時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她還記得他對她說:“阿棠,我不怪你。你將我葬在建康東山蘇氏陵園的第三株海棠樹下好不好?來年海棠花開,可來看我。”
有時候會覺得愧疚,心口會疼,唯獨沒有悔意。因為她知道,若能重來,她仍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殺了他。
她就是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人。
以棠睜開眼,眼中湧起淡淡漠然,她打開食盒將青團倒入河中,一聲清沉忽從頭頂傳來:“你還真是浪費啊。”
她微怔抬眸,卻是寧澈,火光熠熠在臉上流轉,眉目被暖豔燈光勾勒得柔和,美如神祗。
“是你?”她愣愣說道,寧澈眉宇微沉,“怎麽哭了?”
“我哭了麽?”以棠起身,神情微有些不自然地說道。寧澈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風露,微微一笑:“嗯,沒哭,是夜露。”
蘭亭早已識趣地退下,感受到他指心薄繭在臉上遊走的輕微暖意,以棠別過臉去,微有些著惱:“把你的手拿開。”
寧澈一哂,從善如流,因見食盒中仍剩了兩三塊碧玉似的團子,不由道:“這是什麽,你做的麽?”
以棠點頭,用帕子擦淨手取出一塊遞給他:“你要不要嚐嚐?”
他卻微低了頭,徑直咬住她遞過來的團子,仿佛是她喂給他的一樣。
“確實不錯。”他嚼著青團,哂笑著道。
以棠的臉霎時便有些熱,所幸花燈照耀之下,並看不出。
她懶得同他計較,白了他一眼,轉了話題:“世子也來野祭麽?”
寧澈點點頭,又道:“天色還早,不若你陪我走走?”
二人在花燈市上漫步,街衢花燈爛漫,微光朦朧。以棠淡淡說道:“永安長公主的事,我已大致有了眉目,隻是暫無機會向王兄進言。不知,此事的時限是多久?”
“四月之前吧。前線發回來的消息,公主已到了幽州境內。”寧澈神色也凝重起來,幽幽說道。
以棠微微頷首,攀過一盞花燈,“三月十五是昭儀的生辰,宮中會舉辦宴會。我會想辦法在這之前向王兄進言,讓太後拿出鎮國之禮迎接公主回京。”
“鎮國之禮就不奢求了。不過,此舉會不會太過冒險了?”寧澈斟酌道。文穆太後同永安長公主積怨已久,能說服她接公主回來就已經很不錯了,迎接的禮儀反倒是其次。
以棠幽幽瞥他一眼,假意嗔怒,“世子既然這般不相信以棠,那這事,請另請高明吧。”
“我怎會不信你。隻是怕給你太大壓力。”寧澈微笑,二人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說話間已由湖邊走回花神廟的門口,寧澈提議道:“要不要去測一卦問問姻緣,花神廟的姻緣簽可是極準。”
“和你?”以棠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來嘛。”他卻笑,不顧反對地將她強行拖了進去,以棠發出一聲惱怒的尖叫,卻很快被捂住了嘴。
一刻鍾後。
以棠不情不願地同他跪在了簽筒前。
“我先說,這事可當不得真。這門婚事我早晚都要取消的。”她悶悶說道,埋怨地瞪他一眼。
寧澈神情虔誠,閉著眼搖晃著簽筒也不知聽沒聽見。“啪嗒”一聲,一根簽子從簽筒裏掉了出來。以棠忙撿過,借著燈光一看,臉上又添了兩抹紅雲。
“都是些村話!真真不得著數。”她羞惱地道,起身便要走。
寧澈忙拉住她,“背麵還有字呢!”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強製地握著她的手搖著簽筒。以棠臉上一紅,忙掙脫開,“我自己來!”
“啪嗒!”
爭執間一根簽子飛身而出,以棠氣鼓鼓地瞪他一眼,奪過簽子迅速一掃,臉上霎時燒得滾燙。
“是什麽?”見她這幅光景寧澈也明白了幾分,仍是調笑著問道。
“才不給你看。”以棠心虛地將簽子往身後一藏,卻被他奪過,目光迅速瀏覽一遍,隻見那上麵刻著半闕《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這支也是村話,做不得數的!”她猶在垂死掙紮,這簽文算是什麽啊?新婚夫婦像稻草一樣緊密相纏?
寧澈一笑,撿起方才自己搖出的那支簽子,隻見上麵寫著: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
他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因見背麵仍有字,翻過來一看,“念念不忘……”
“必有回響……?”以棠訥訥念著背麵的字,忽然一瞬間明白了過來,驀地羞惱不已。
“回響你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