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莫薑,我一直如霧裏看花,觀不透徹。問過她的手藝從何而來,莫薑說是跟男人學的。我說,就是那個砍你一刀的男人?

莫薑說劉成貴脾氣壞但是手藝好,從十五歲就給王玉山打下手。我問王玉山是誰,莫薑說,您真不知道王玉山?

我說,我怎會知道王玉山,你知道教我“ㄅㄆㄇㄈ”的高玉玲嗎?

莫薑搖搖頭。我說,這就叫隔行如隔山。

莫薑說王玉山是西太後的大廚,擅長烹炒,老佛爺封他為“抓炒王”。抓炒腰花、抓炒大蝦、抓炒魚片都是拿手,王玉山做的抓炒裏脊成為西太後的最愛。因為這道菜太普通,誰都能做,越是誰都能做的菜越能顯出水平;王玉山能把普通菜做得不普通,這就不簡單了。所以西太後走哪兒都帶著他,就是庚子事變到西安,也沒把他落下。

我說,你那個混蛋男人原來還是禦膳房廚子的徒弟。

莫薑說她的手藝跟劉成貴比差遠了,劉成貴要是在我們家,能做出滿漢全席來。我說,動輒拿菜刀砍人,誰敢用。你也是太窩囊,劉成貴要敢跟我動刀,我就掄燒火棍,演一出《楊排風》也未可知。

有事沒事,我就跟莫薑提她的“混蛋男人”。從莫薑嘴裏我知道了,劉成貴是宮裏“抓炒王”的徒弟。慈禧有自己的小廚房,叫壽膳房,在寧壽宮,沿襲的是順治母親孝莊太皇太後的壽膳房,以菜肴精細而著稱。慈禧在南海豐澤園、寶光門的北麵和頤和園樂壽堂的東麵都有自己的廚房,有廚師三百多人。光緒的禦膳房在養心殿,他的禦膳房按曆製配備,用現在話說就是“大灶”,缺少細膩。光緒的皇後住在鍾粹宮,也有自己的小廚房,是慈安太後留下的。

慈禧死後,壽膳房的廚師們大部出宮去了,王玉山出宮後在北京東興樓當廚子。東興樓是北京的大飯莊,坐落在東華門外頭,是專門接待軍閥政客的地方,一般老百姓在那兒吃不起。創辦它的人是宮裏管書籍的,人叫“書劉”,很有背景。東興樓的廚子分四等,“頭火”、“二火”、“三火”、“四火”。“四火”也必得有十幾年的經驗,可還隻有做湯菜的資格。劉成貴開始給“抓炒王”打下手,聰明好學肯鑽研,十九歲那年,已經在東興樓掌勺當灶了。宣統成年後,曾一度為養心殿禦膳房的飯食粗劣而生氣,將掌案叫來嚴加訓斥,掌案詳細稟報了慈禧小廚房的事情,宣統就把慈禧小廚房的人又叫回去在禦膳房幹。這樣,劉成貴代替他的師傅“抓炒王”進了紫禁城。

劉成貴的壞脾氣是出了名的,跟誰都鬧不到一塊兒去。要不是因了手藝好,早就被開了,所以他的周圍一個知己的朋友也沒有。溥儀被趕出紫禁城,莫薑男人自然也出了禦膳房。

我問莫薑是什麽時候嫁給劉成貴的,莫薑說就是在他出宮的時候。開始也不知道劉成貴一身毛病,結了婚第三天,有人來家裏拉桌椅板凳,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借的。劉成貴的好手藝擋不住他掙錢,但是好賭,錢在他手裏就跟流水似的。輸的時候,連家裏的被臥褥子都讓人揭了去,贏了就到花枝胡同找老相好去廝混。莫薑說那個常跟劉成貴來往的娼妓叫衛玉鳳,穿著髙跟鞋,塗著紅蔻丹,燙著頭,露著大腿,很摩登。劉成貴在宮裏當廚子時跟她就有來往了。

我說,這也犯不著拿刀砍你呀,難道就一點兒情分也沒有了嗎?

莫薑說還是怪她,她性情太冷,相貌平常,沒本事攏住男人;更何況她比她男人大,大五歲。我問莫薑這婚姻是怎麽整的,怎找了個小女婿,莫薑低著頭說,不說了吧……

劉成貴落魄不羈,不事生計,家資為之一空。砍人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他把莫薑給賭進去了,莫薑成了籌碼,被輸給了一個叫陸六的小混混兒。陸六來北宮門領人,一見莫薑,嚇得調頭就跑。一來莫薑臉上的刀傷讓陸六摸不著底細;二來莫薑的年紀也出乎陸六的想象。他不想找個媽,找個累贅。典當妻子,實屬下流無恥,劉成貴無臉麵回北宮門,從此銷聲匿跡,再不見蹤影。有傳說是成了“倒臥”,賭徒劉成貴死在街上,一點兒也不稀奇。

我替莫薑慶幸,那個又賭又嫖的凶殘男人,如若活著,還不知會給她帶來怎樣的災難,還要增添什麽樣的傷痕。臉麵是女人最重要的,一個女人的臉麵被破壞了,那將是她人生的最大不幸,再無幸福可言。特別是我看到母親對著鏡子描眉擦粉的時候,我往往為莫薑而悲哀。沒有那個劉成貴,莫薑何以如今日這般寄人籬下,小心翼翼,謙謙為人?那個死鬼廚子,凍死在街頭真真是活該極了!

莫薑說,個人有個人的命,不能強求,眼下這樣,她很知足了。

我沒有把莫薑的這些隱情告訴別人。我知道,誰都有自己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比如我,上小學三年級算術考試得了9分,我偷偷把成績單改了,在9旁邊又加了個9。這樣的事情當然隻有我自己知道,我是連莫薑也不會告訴的。做人得學會“守口如瓶”不是?

還有,我曾經喜歡過我們班的男生劉大可。劉大可不喜歡我,我就讓莫薑做了奶酥六品給他,並且說是我做的,以提高我的身價。奶酥六品讓劉大可驚奇,小子哪兒見過這個?他爸爸是電車上賣票的,每到一站都得下車,最後一個再擠上去,跟奶酥六品差得還遠。得了奶酥的好處,劉大可帶我去坐他爸爸的電車。坐電車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能單獨跟劉大可在一起,從北新橋到東四坐了四站,把我激動得渾身哆嗦。這些我照實跟莫薑說了,不說我憋得慌。莫薑對此不置可否,說以後要吃什麽點心盡管說,奶酥六品以外她還會做什錦點心、馬蹄燒餅、豌豆黃、芸豆卷……

莫薑沒把我送奶酥六品的事告訴家裏大人。當然,她的事情我也不會到處張揚,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長期與莫薑相處,相入相化而不覺,竟也不覺得她怎麽醜了。有時甚至還暗自慶幸她有這個疤,有了疤她才能留在我們家。要不,她指不定到哪兒去了,輪不到父親把她撿回來。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日,母親和父親去聽戲了,戲名是《鴻鸞禧》,沒帶我去,說是我得“靜養”。為了“靜養”,我有日子沒進戲園子了,每回去醫院檢査都說是“活動期”,肺上那塊病灶就是鈣化不了。

《鴻鸞禧》就是《豆汁記》,是荀慧生演的,荀慧生是京劇四大名旦之一。不能去看名旦損失實在是大,心裏就很不痛快。坐在廊下,托著腮,看著移動的日影,百無聊賴地發呆。

莫薑給我端來一碗又甜又酸的酸梅湯,對我說,女孩兒家家的,不能托腮。我問怎的不能托腮,莫薑說就是不能托。莫薑這樣地“教訓”我,都是在母親不在的時候,當著我的母親,她絕不會說我的任何不是;背過母親,她會些許露出一點兒對我的親近,但也是極有分寸。莫薑的酸梅湯在冰桶裏冰過了,泛著桂花的香味,喝一口,全身通泰,美!

烏梅是我從西口“達仁堂”藥鋪買來的,桂花醬是院裏桂花醃製的,兩樣東西混到一起竟然達到了如此美妙的效果。炎炎的盛夏,冰涼的酸梅湯,沉沉的四合院,幹淨利落的老太太莫薑,成了我永難忘卻的記憶。我給莫薑講述父母去看的《豆汁記》,莫薑說她看過,是筱翠花演的金玉奴。筱翠花扮相很美,踩著蹺,婀娜多姿的。我問莫薑在哪兒看的筱翠花,莫薑閉了嘴,再不回應。

莫薑進廚房了,我在院裏扭扭捏捏地學唱金玉奴:

人生在天地間原有俊醜,

富與貴貧與賤何必憂愁。

我覺著自己唱得不錯,身段也好,將來如果不做廚子就去當戲子,這兩個職業都是我的至愛。

二門裏晃晃悠悠進來個老頭,衣衫襤褸,落魄不堪。老頭後頭跟著個半大小子,趿拉著張開嘴的鈒鞋,穿著大褲衩子。兩人一樣的髒臭,一樣的齷齪。我問他們找誰,老頭說找姓譚的。我說這兒沒姓譚的,他說他打聽半個多月了,就是這兒!小子接茬兒說,沒錯,就是這兒。

莫薑聽到院裏的說話聲,破例從廚房走出來,站在東廊下,定定地看著來人。老頭也一動不動地看著莫薑,站了半天,誰也沒說話。突然,莫薑哇的一聲哭了,蹲在地上用手捂著臉。老頭有些慌亂,一雙髒汙的手使勁兒地抓捏褲子,木訥地說,我對不住你……莫薑。

莫薑說,你還活著?還活著……

我問老頭是誰,老頭說他是劉成貴。

我說,你不是死了嗎?

劉成貴說,我活著跟死也差不多了。

我說,你把莫薑賣了,莫薑現在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還來找她幹什麽?

劉成貴說,我錯了……

莫薑臉色白得像紙。我問莫薑,這老頭果真是劉成貴?莫薑點點頭。“死去”的人又複活了,這事變得有點兒複雜,我一時不知怎麽辦才好。劉成貴力氣有些不支,挪了幾步坐在台階上,看見我那碗沒喝完的酸梅湯,問我能不能給他喝。我沒言語,他許是渴得狠了,還是端起來喝了,喝完說,烏梅是藥鋪買的,一股黨參黃芪味兒。

不愧是大廚。

半天,莫薑緩過勁兒來了,問劉成貴有什麽打算。劉成貴說他現在這副模樣還能有什麽打算,兜裏沒錢,身上有病,除了莫薑,他再沒別的親人了。莫薑說,回來也好,咱們好好過日子,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我說,莫薑,你可想好了,他是隻狼!

莫薑含著眼淚對我說,您說我能怎麽著呢,攤上這麽一個男人。

劉成貴說,我們是敬懿太妃指的婚,名正言順的。

我說,呸,去你的太妃吧,坑人不淺!

我們說話的時候,那個半大小子就在院裏轉,看著敞亮的北屋說,爸,咱們今天就住這兒吧?

莫薑說這裏是住不得的,這兒是金四爺府上。四爺和太太馬上就回來了,有話到外麵去說。小子不聽,索性在父親的躺椅上躺了下來,搖來搖去,把椅子弄得嘎吱嘎吱響。小子對莫薑說,你住哪兒我爸就住哪兒;我爸住哪兒,我就住哪兒。

我問這個無恥的小子是誰。小子說他是劉成貴的兒子,按規矩,他應該管莫薑叫娘。莫薑有些手足無措,劉成貴解釋說小子叫劉來福,他娘姓衛,死了。

嗬,妓女衛玉鳳的後代。

我不知這出戲該怎麽往下演。

太陽已經西斜,是散下午戲的時候了,父母親馬上就要回來了。莫薑臉憋得通紅,轉了幾個圈說做下人的,不能給主家兒添亂;隻要出去,怎麽著都好說。小子大大咧咧地說,我們要吃的住的,穿的戴的,使的用的……又補充說,住的不能窄憋,穿的不能寒磣,吃的不能湊合。

我看出來了,這小子年紀不大,是個混混兒,無賴。我說,你真不要臉!

小子現在成了主角,眉毛一挑說,這是我們家自己的事。

劉成貴說,現在能有碗荷葉粥喝最好,就八珍鴨舌,解饑又下火。

一切好像倒過來了,好像是莫薑虧了他們,欠了他們,讓他們受苦受難了。在他們麵前,莫薑得贖罪。

好不容易,莫薑帶著劉成貴走了。父母的晚飯是我給做的,初試牛刀,小露鋒芒,印證了我的模仿能力和動手能力。海米冬瓜湯,肉片燜扁豆,胡桃雞丁,都是夏日的家常飯菜,都是臨時急就而成,不需慢功烹製的。父母到家時,飯菜已經擺到桌上了。

父親在飯桌上大讚荀慧生的《豆汁記》改得好。原來的《豆汁記》是以大團圓結尾,即金玉奴被林大人從江中救起,以義女名分許配莫稽,洞房中一通棒打後,夫妻和好。經荀慧生一改,變成了洞房內一通棒打,將莫稽以忘恩負義,害人性命罪名撤職查辦;以金玉奴“多謝義父為我報仇雪恨,回家去勤操勞做針黹,我侍奉爹尊”結束。既善惡有報,又出了氣。

我告訴父親,這頓飯完全出自我的手之後,父親驚奇地說,丫兒長本事了,已經能夠“侍奉爹尊”啦。

母親問我莫薑在幹什麽。我說一個叫劉成貴的,帶著兒子劉來福找來了。母親看著父親說,莫薑說過是無親無故的……怎麽有男人還有兒子?

父親沉吟了一下說,莫稽沒想到金玉奴成了林大人的女兒,金玉奴也沒想到自己婚姻一場,臨了還得回家去“做針黹”……世間出人預料的事情很多很多哪。

母親說,她來的時候莫稽一樣的可憐,是我們一碗豆汁救的,收下了她;這倒好,她站住腳了,家眷也來了,敢情莫稽身後有一大家子人。

父親問我劉成貴怎麽打算,我說劉成貴要吃八珍鴨舌喝荷葉粥。父親一聽就樂了,說這個劉成貴是個內行。母親把碗一推,讓父親趕緊拿主意,父親的回答隻四個字,“順其自然”。

我知道父親是舍不得莫薑那精湛的廚藝。

那晚莫薑沒有回來。如何應對那一對父子,我真替她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