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我，杜紅雨，這些天心情始終不夠好。想起自己的老公是一個花心的男人，心裏始終不爽。
男人啊，如果花心是你的本性，至少，你的智商要高一些，別讓你的老婆察覺。不然，你們的婚姻會留下陰影。其實我想過離婚，可是說實話，離婚不見得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一樣會痛苦，更可能給孩子留下心靈創傷。更何況，即使離開顧凱重新找一個男人，可是誰能保證那個男人就絕對不花心？要找到一個和我相愛的、非常優秀又不花心的男人，談何容易？顧凱的本質其實不壞，不如學會忍耐和寬容，我相信他會浪子回頭。哪座花園沒有蒼蠅、蚊子？我忍不住歎息，生活還是要繼續的。
今天是所裏二十多個律師年終聚會的日子，我們先開了個年終總結會，然後一起聚餐。
律師是如此高度自由的職業，完全要靠自己管理自己，大部分律師平常影子都見不到，除非有案子要辦手續，才來所裏打個轉。這種單打獨鬥的狀況，一度造成了律師行業無法做大、做強的局麵。我決定從新的一年起，對所裏的律師加強培訓，形成幾支力量很強的專業隊伍。比如說我自己擅長上市業務，對證券法律這一塊很拿手，就可以帶幾個律師出來，讓他們也能攬到相關業務；再比如說，房地產、婚姻家庭這類法律事務，都是我們所裏的強項，可以培養出一大批人才。
是的，既然幾個合夥人選我牽頭，我就要把這支團隊帶出來，這也是我的責任。
吃飯的時候，大家情緒都很high。我提著瓶紅酒，和三個合夥人一起，繞場一圈，給每個人都敬了酒，感謝他們一年來辛勤努力的工作，感謝他們對事務所的信任和支持。
吃完飯我讓杜鵑帶大家去唱歌。這次唱歌我就不參加了，因為顧凱不在家，顧長天跟著阿姨，覺得沒意思，已經幾次打電話催我回去陪他。
我宣布年後正月十五大家再聚一次，開個收心會，然後好好投入新的工作，下次活動，我一定從頭到尾都參加。
回到家裏，發現顧長天的臉像隻小花貓，我決定好好用心給他洗個臉。
這個小家夥，從進幼兒園起就一直讀寄宿，而在寄宿學校，都是老師給他們洗澡，然後讓他們自己洗臉。小家夥洗臉的時候總是敷衍了事，連耳朵根子都是黑的。
他現在重新讀常規學校了，我要好好教教他，讓他真正學會照顧自己。
不過，雖說孩子以前讀寄宿學校，我還是盡可能抽空陪伴他。比如，在幼兒園的時候，我是隔天接他回家，也就是說，小家夥每天都能見到我；上了小學，他周五中午就回家了，周日下午才回學校去，而且，周二的晚上，我還會去學校探望他；另外，我還給孩子配了小靈通，可以每天跟我通話。我覺得，我這個媽媽應該也算盡力了。
那段時間，關於是否讓他讀寄宿的問題，我心裏曾經非常糾結。不讀寄宿吧，我和顧凱都沒那麽多時間照顧他；讀吧，又擔心會不會對他的關心太少。
後來發生的一件事，使我打消了顧慮。
小家夥六歲多的時候，寫出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首詩：
母愛
有一樣東西，
在我心中飛揚，
又非常稀少，
那是母愛。
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多，又像龍一樣少，
它像一朵朵潔白浪花
輕輕流入我的心田。
我是看著小家夥寫出這首詩來的，他簡直是一揮而就，隻花了不到十分鍾時間。
那是一個周末，小家夥見我在電腦前打字，他突然問我：“媽媽，你能寫出母愛的詩來嗎？”
我說：“媽媽又不是詩人，可能寫不出來啊！”
他說：“我能。”
於是他就拿出紙筆，一氣嗬成，讓我吃驚不小。
我問他這首詩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說母愛像星星一樣多，又像龍一樣稀少。
他說，有的小朋友能夠得到很多母愛，會很開心；有的得不到母愛，所以母愛少。我接著問，那你得到的母愛是像星星一樣多，還是像龍一樣少？
他說，是像星星一樣多的。
我心裏想，其實是像龍一樣少的。因為我隻在周末才會陪他，有時候，連周末都陪的少。
不過，讀寄宿學校也是有優勢的，比如，可以培養孩子的獨立精神。
而後來，我讓顧長天重回普通學校，每天都可以回家，卻是另有目的，是想讓孩子成為家裏愛的橋梁，讓顧凱更愛這個家。
這個目的似乎達到了，因為自從顧長天每天回家，顧凱待在家裏的時間也明顯比以前多了。
不過，我自己也比以前累了許多。小家夥實在不是省油的燈，我在家裏，他總是時時纏著我，要我陪他玩，要我給他講故事。但是，如果這個家能夠因此更為美滿幸福，累一點，也是值得的吧。
我拿洗麵奶非常用心地幫顧長天洗臉，但他突然纏著我要跟我睡。一個九歲的小男孩兒，還要求跟媽媽睡，真是的，我搖頭說不行。
他說：“媽媽，我隻是偶爾要跟你睡嘛，偶爾。”
想想顧凱這兩天早出晚歸，我同意了。於是給顧凱發了個短信，說我帶寶寶睡，讓他回來睡書房，他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小家夥繼續說：“媽媽，你怎麽還把我當小孩子哄呢？”
“我怎麽把你當小孩子哄了？”
“前兩天，我有點兒感冒，你就說，我們回家去吃藥藥。吃藥藥，那不是哄小孩子的話嗎？”
“哦，是的，我們家的小寶寶長大了。以後不說吃藥藥了，要說吃藥。咦，既然你已經長大了，怎麽還要跟媽媽睡呀？”
“啊！好吧好吧，藥藥就藥藥，隨便你怎麽說好了。媽媽，我要先上你的床了！”
小家夥說完這話，就跑到我的臥室裏去了。
我大笑一陣，然後，把衛生間的門關起來，一個人躲在裏麵——我每天都需要這樣讓自己躲起來一陣子。
Two
每天早上起來或者入睡之前，如果沒什麽事，我總會在衛生間裏耗上大半個小時。
慢慢洗漱，慢慢淋浴，隻有在這個時候，整個世界都是安靜而緩慢的。
我喜歡盯著衛生間地板的瓷磚看。
隨著殘留的水漬不同，上麵會顯示不同的畫麵。有時候是一個性感妖嬈的女郎，有時候是一列穿長裙的妙齡少女；還有山脈、飛鳥、國王、神仙。我常常出神地盯著它們看，任由自己的思緒飛翔。
可是飛來飛去，最後我總會回到顧凱身上。假如他也在我身邊，我們一起淋浴，一起溫存、說笑，我是無暇顧及瓷磚上的畫麵的。抱著他，我就擁有了整個世界。可是，如果他不在我身邊，我就會胡思亂想，什麽都想，包括他是不是抱著別的女人。
我常常覺得看不懂自己，為什麽我那麽依戀他呢？為什麽我一定要希望跟他建立那麽親密的關係呢？不是有許多夫妻貌合神離嗎？當然，也有真正相親相愛的夫妻，我希望我跟顧凱就是真正相親相愛的。
有一次我在心理谘詢師曉夢的空間裏看到一篇關於建立親密關係的文章，不過她還沒最後寫完，但已經足以讓我欣賞她的觀點。
在那篇文章裏，她認為和人建立親密關係是人的本能需求之一，極度渴求和極度逃避親密關係都可能是因為生命早期缺乏關愛。建立親密關係之後，兩個人之間互動的時候，特別容易暴露人性的秘密。
我想，顧凱人性的秘密是什麽？就是他容易花心嗎？雖然知道他花心會讓我痛苦，但是隻要他的心仍然在這個家裏，仍然在我身上，我就接受他，原諒他。
我不認為我這樣做是沒出息的表現，其實能夠跟人建立起親密關係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迄今為止，除了我的兒子之外，我覺得我隻跟顧凱是真正建立了親密關係的。其他人，秦嘯聲也好，楊威也好，都隻是朋友，隻是我生命中的過客。
而顧凱，基本上是不可替代的，我很愛他。
正如曉夢在那篇文章中所說：“親密關係的建立非一朝一夕之功，彼此要有誠意和共同的願望，並樂於為此付出努力。這樣，一旦親密關係成功建立，你的心靈就擁有一處可以休養生息的樂園。真正的親密關係，是可遇不可求的。歲月匆匆，我們的時間精力有限，人與人之間建立起真正的親密關係，就像中彩票一樣，概率極低。如果能夠遇到這樣的人，務請好好珍惜。”
想起這些觀點，我突然心有所動，又給顧凱發了條短信：“凱，讓你內心的小頑童快快成長。這世上，亂花漸欲迷人眼，永遠有新的人、新的事，而我們的時間和精力隻能抵達極其有限的地方。好好嗬護真心愛你也被你所愛的人，讓她感受這世上更多的光和暖，感受你濃濃的愛意和深深的眷戀。深深吻，晚安！”
我被自己感動了，發出這條短信的時候，禁不住眼含熱淚。
顧凱馬上回短信：“寶貝，晚安。你們先睡，我很快就會回去。吻！”
我相信顧凱能真正明白我的心。最後一個吻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他發給我的信息裏，說明他同樣被我感動了。經過這麽多的折騰，我發現我確實理解了他。他的內心就是有一個小頑童，一有機會，就想要體會許多新鮮的人和事。
我明白我真心愛他。當然，我愛他，是我自己的事，如果有一天，他一定想要離開我，我同樣不會勉強他，我仍然願意感謝他、祝福他。畢竟，他給過我許多愛和歡樂。當然，情緒失控的時候我肯定也會恨他，沒有人永遠那麽高尚。
我盯著瓷磚上一個看起來像太陽係的圖案發呆。我們人類多麽渺小而無助啊！終其一生，我們都在尋找一些事物來安慰和填補我們自己。
人類終極的安慰是什麽呢？
情感？事業？自我？愛好？
我曾經寄望於情感，無論親情、愛情還是友情，可是逐漸發覺情感這回事，需要彼此用心，要有大量溝通和相處，需要不停息地維係，盡管如此，還是有很多變數，不是別人變，就是自己變。把情感當作安慰，不是不可以，問題是，你找得到那個對的人嗎？那個願意和你傾心相守一生的人。顧凱，說實話，已經算不錯了，可是一樣會花心。不過，我感覺，他似乎漸漸在收心了。
事業當然可以用來安慰自己，可是事業也是不斷在發生變化的。如果經營得足夠好，當然可以算作安慰自己的靈丹妙藥。
自我，任何時候都是最重要的。但，隻有一個完整而強大的自我可以是最堅實的安慰。
至於愛好，對有的人行得通，有的人不行。
其實人生苦短，想那麽多幹什麽呢？我忍不住歎息。
我終於離開衛生間來到臥室，顧長天還坐在**看書。
這是個好習慣，我和顧凱睡前都喜歡看看書。
“小家夥，睡覺。”
小家夥不理我。
“顧長天，睡覺。”
顧長天不理我。
“寶寶，睡覺了。”
寶寶這才眉開眼笑地說：“好，睡覺。媽媽，你剛才那樣叫我我不喜歡，我就不理你。”
“哦，你喜歡我叫你寶寶。”我哈哈笑。
“是的，我就是媽媽的寶貝。”他很鄭重地說。
我笑，親親他，他也咧嘴笑起來。
然後，我關燈，抱著我的寶寶，開始睡覺。
我想，愛情固然美好，可是它太奢侈、太嬌嫩，一不小心就會受傷甚至死亡。美好的愛情實在太少，擁有的時候當然要珍惜。然而對於大多數女人來說，到了一定的年齡階段，自我、事業、家庭、孩子，才是最後的、最好的歸宿。隻有把自己經營好了，才能夠不被外界的變化所左右。
這一覺我們都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