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西遊記》,經常有一個感受:唐僧挺難的。倒不是說他的肉總被妖怪們惦記,這當然也挺難的,但更難的是,他總是被女妖精們**。什麽玉兔精、白鼠精、蠍子精,個個都是花容月貌,還主動倒貼。但裏麵也有例外,比如白骨精也是女妖精,就沒想跟唐僧談戀愛,隻想吃唐僧肉。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有人說,這是因為白骨精是有夫之婦啊,她的大名就叫“白骨夫人”。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最後真把她打死了,隻見原型是一具白骨,脊梁骨上有四個字:白骨夫人。這不就說明白骨精有丈夫嗎?
其實,這裏的“夫人”並不是妻子的意思,而是古代對貴族女性的封號。唐玄宗的貴妃楊玉環,她的大姐就獲封“韓國夫人”,三姐獲封“虢國夫人”,八姐獲封“秦國夫人”。這裏的“夫人”都並不是指妻子,而是封號。
白骨精自稱“白骨夫人”,是因為她以女王自居,覺得自稱“夫人”比較威風,而不是因為她嫁了人,有丈夫。
那白骨精到底為什麽不想跟唐僧有染,隻想把唐僧吃掉呢?
我直接說答案:因為白骨精知道,自己和唐僧不是一個階層的。她根本不稀罕去高攀唐僧那個階層,她隻想靠自己的本事,做一個強大的草根。或者說,白骨精不沉迷於戀愛,她是真正的事業型女性。
有人可能會問:“你說《西遊記》,扯階層幹啥?”注意,《西遊記》是一部非常現實的小說,裏麵說的是神話,也是現實。
唐僧是個有背景的人,論前世,他是如來佛祖的高徒金蟬子;論今生,他是唐太宗親自認證的大唐禦弟。能夠和唐僧搞點兒曖昧的女妖精,都是有背景的。比如玉兔精,那是天上嫦娥養的寵物。再比如白鼠精,那也是靈山跑出來的精靈,還是托塔李天王的幹女兒。這些女妖精都和唐僧屬於一個階層,所以才能和他勾勾搭搭。
就拿白鼠精來說吧,她把唐僧騙到自己的洞府,和唐僧坐在一起吃酒,唐僧還叫她“娘子”(雖然唐僧這裏有迫不得已的成分)。當時孫悟空變成一隻飛蟲,就在旁邊看戲,連孫悟空都感覺到不對了,在旁邊暗中笑道:“我師父被她這般哄誘,隻怕一時動心。”
更可疑的還在後麵。孫悟空後來變成桃子,故意被白鼠精吃了下去,然後在她肚子裏胡鬧,逼著白鼠精把唐僧送出洞府。白鼠精把唐僧送出去的時候,念了一首很奇怪的詩(第八十二回):
夙世前緣係赤繩,魚水相和兩意濃。
不料鴛鴦今拆散,何期鸞鳳又西東!
藍橋水漲難成事,佛廟煙沉嘉會空。
著意一場今又別,何年與你再相逢!
這首詩的大意是說:我和你前世就有緣,當時也曾情深意濃。不料後來被棒打鴛鴦,你我隻能各奔西東。好不容易我們今生重見,不料最後還是一場空。
這首詩裏的“藍橋水漲”還引用了一個典故,這個典故可以追溯至《莊子·盜蹠》,說的是尾生和女子相約在梁下相會,但女子遲遲不來。恰逢河水漲潮,尾生又不願意離去,最後抱柱而死。尾聲抱柱的那座橋,在元代李直夫的雜劇《尾生期女淹藍橋》裏,就叫藍橋。這個故事一般用來形容真摯但沒有結果的愛情。費雯·麗主演的經典電影《魂斷藍橋》,其實英文片名叫“Waterloo Bridge”,直譯也應該是“滑鐵盧橋”,為什麽翻譯成“藍橋”?就是因為《莊子》裏的這個愛情故事。
白鼠精和唐僧前世怎麽會有緣呢?因為唐僧前世是如來的高徒金蟬子,白鼠精原本在靈山偷吃過如來的香花寶燭,所以兩人有前世的緣分。白鼠精和唐僧原本就是一個階層的,才有產生愛情的機會。
那唐僧對那些草根階層的女妖精,是個什麽態度呢?書裏恰好有一個反例,那就是蠍子精。蠍子精是女兒國的一隻蠍子成精,沒什麽背景,是一個草根妖精。她把唐僧抓走,想要跟他成親。唐僧全程冷臉,還跟蠍子精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對話。書裏是這麽說的:
女怪道:“我枕剩衾閑何不睡?”唐僧道:“我頭光服異怎相陪!”那個道:“我願作前朝柳翠翠。”這個道:“貧僧不是月闍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還嫋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屍。”女怪道:“禦弟,你記得‘寧教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唐僧道:“我的真陽為至寶,怎肯輕與你這粉骷髏……”(第五十五回)
這裏麵有兩個典故。第一個典故是《喻世明言》中的一個故事,說的是南宋臨安府尹柳宣教因為到任時當地高僧玉通沒來迎接,懷恨在心,讓妓女吳紅蓮去勾引玉通,壞其修行。玉通一時把持不住,破了色戒。事後吳紅蓮告知真相,玉通又羞又悔,當即圓寂。玉通的肉身焚化後不久,柳宣教的夫人生下一女,取名翠翠?——?其實她正是玉通的轉世,前來敗壞柳家家風。柳翠翠成年以後,淪落風塵,玉通生前的好友月明和尚(月闍黎)知道前因後果,前去點化柳翠翠:前世今生的煙花債,可以了結了。柳翠翠當下頓悟,看破前世今生,於是坐在椅子上死去了。玉通的靈魂也得以解脫。這裏其實有一處穿幫,即“前朝柳翠翠”:《西遊記》作者從明朝的時間點去看南宋,自然是“前朝”,但忘了小說的時間設定是在唐朝。
另一個典故就比較簡單了,越王勾踐用西施設美人計,迷惑吳王夫差,助自己滅掉吳國。事成之後,西施反被越王裝入麻袋,沉入江中(另一種說法是西施隨範蠡泛舟五湖)。
蠍子精用柳翠翠的典故,其實是挑逗唐僧:你也快來點化我呀。唐僧卻冷麵冷心:“我又不是月闍黎。”蠍子精又用西施的典故,說:“你看我美不美啊?”唐僧這次的回應可以說是凶狠了:“我越王當初可是把你直接給拋屍了!”
不難看出,唐僧對蠍子精那是來一句堵一句,甚至直接破口大罵她是“粉骷髏”,一點兒都不客氣。為什麽唐僧對白鼠精溫柔,對蠍子精冷淡?這裏麵就有階層差異的原因在了。
我們說回白骨精。白骨精是什麽階層?書裏說得明白,她本是白虎嶺上一具化為白骨的女屍,偶得天地之靈氣,方才化作人形。你想啊,她生前就死在荒郊野外,大概也是個可憐人;死後變成了妖精,那也是妖精中的草根。她就算委曲求全,用熱臉蛋去貼唐僧的冷屁股,唐僧又怎麽會在意她的付出呢?
所以,白骨精是一個徹底放棄了戀愛的事業型女性。她雖然法力有限,但頭腦清醒,智慧過人。雖然她沒有實現吃唐僧肉的目標,但隻是略施小計,就給取經團隊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孫悟空被唐僧逐出師門,團隊失去業務骨幹,幾乎崩潰。
你可能認為,白骨精不就是靠變化出來害人,有那麽厲害嗎?其實不然,白骨精的變化,背後有精心的設計和對人性的拿捏。因為她變化出的是一家三口,而且前後照應,環環相扣:先是小女子送飯,再是老母親尋女,最後是老父親尋找妻女。這種設計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是使荒郊野外連續出現人類居民的現象變得合理,因為這是一家三口。二是不斷撩撥唐僧的敏感神經,讓他的負疚心理不斷增強:先是看到小女子被打死,再是看到她的老母親被打死,最後是她那孤苦無依的老父親也被打死?——?是可忍,孰不可忍,潑猴你太過分了!這招環環相扣的“連環計”,最後迫使唐僧做出了放逐孫悟空的決定。細思之令人叫絕。
總之,白骨精堅持自己的信條:不做灰姑娘的夢,前途靠自己努力地掙;不走忍氣吞聲、投機取巧的路,略施小計就讓唐僧師徒反目。從這個角度來說,白骨精真的可以說是現代事業型女性的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