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將衛淩誤當做陸澈的仇家,我共總結出兩層緣由。
一是陸澈曾說他的隨從有三五個,而今日隻來了一人。二是衛淩隨身帶著長劍,讓人聯想到陸澈的傷口,立馬就將他與仇家這個詞套上了。再加上此人凶神惡煞地半天不表身份,沒事兒還翻個院牆,這就更是往壞人的道上靠了。
好在陸澈及時出手阻止,否則我豈不是死得比竇娥還冤?
雖然想起來有些後怕,但我終究是個大度的人,尤其是在陸澈的麵前。經衛淩誠懇地賠禮道歉,我很快原諒了他,且還不計前嫌地請他吃了頓晚飯。
閑談中得知,衛淩從小便跟著陸澈,可謂是忠心耿耿的典範。由於路上被仇人追殺,為了引開他們,這才與陸澈失散,截至今日,衛淩已經找了他五天。
我聽完不禁為他這窮凶極惡的仇家顫了顫心肝,又疑惑道:“陸公子,你到底得罪了什麽人啊?如今被仇家追得從家裏逃出來,那家人怎麽辦?”
陸澈挪了挪輕薄的唇瓣,緩緩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不瞞姑娘,追殺我的人其實就是我們陸家的人。”
我倒吸一口涼氣,驚覺這原來是一場凶殘的宅鬥。
我道:“聽聞大家氏族中人口眾多,關係也是錯綜複雜,常常有人為了爭奪家產而暗中戕害本家的人。莫非,你是家中嫡子?”
陸澈想了想,糾正道:“應該是上位不久的當家人。”
我再吸一口涼氣:“這麽年輕就做上了當家人,莫非是你的同胞兄弟見你根基不穩,想要趁機害你?”
他抬了抬眉毛:“確切的說,我應該叫他一聲叔叔。”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原來是旁係野心勃勃,想要翻身做主。
瞄了眼一旁沉默的衛淩,我趕忙道:“你們先敘敘舊,我出去將門口的字撕了。既然衛淩能通過你的字跡找到你,想必你的那位叔叔也可以。”
陸澈點點頭:“有勞了。”
此時天色已晚,院子裏黑漆漆的。
我躡手躡腳地摸出去,先是探查了一番情形,等確定周圍無人埋伏之後,方偷偷摸摸地將院門上的字揭下來。
關上門遠遠地望著屋子裏正激烈交流的兩個人,我覺著這主仆倆小別相逢定有許多話講,若此時進去定是不便。躊躇了一會兒,便就著月色在院子裏坐下來。
蛐蛐兒在草堆中叫得歡快響亮,就著不遠處交河奔騰的河水,屋裏的說話聲就顯得甕聲甕氣的,聽不大清。
我撐著腮幫子呆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就憂傷起來。
如今陸澈的隨從已經到了,雖然在數目上有所出入,但以目前的形勢來看,我家萬萬是住不下的,除非是睡在桌子底下。而我實在是想不出,一個人的腦子究竟要得了什麽病才會放著好好的客棧不住,非睡人家桌子底下。
我覺得,我的大金主就快要走了,而這一次,已再沒有阻擾他的理由。
孤零零地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我覺得,即便以後撈不著銀子了,看幾眼飽飽眼福也是好的。便緩緩地站起來,想再看陸澈最後幾眼。
不料往屋子裏一望,方桌旁不知何時竟隻剩下他一人,方才還與他侃侃而談的衛淩已經跑得沒影兒了。
我慌忙提著裙子奔進去:“衛淩呢?”
陸澈自顧自地倒了杯茶:“他還有事要辦,先走了。”
我呆了一呆:“走了?那什麽時候回來?”
他端茶的手在嘴邊頓住:“快的話大概明日吧。怎麽?你找他有事?”
我連連擺手:“沒事沒事,我就隨便問問。”隻是他這來來去去的,也忒快了些吧?我道:“你們陸家要清理門戶,最近應該挺忙的嗬?你傷還沒好全,大概暫時不會走了吧?”
陸澈抿了口茶水,笑嗬嗬地道:“我正要跟你說這件事呢,我那位叔叔已經被軟禁起來,家裏頭正等著我回去當家做主。隻是如今傷沒好全,上不得路,大概還要叨擾幾日。”
我喜出望外:“不叨擾不叨擾,你盡管住,往久了住,千萬別跟我客氣。”
陸澈笑了笑,朝我微微頜首。
我撐著桌角險危危坐下去,覺得就快要被他這抹笑容迷得暈過去了。嘴角微微上翹,舒展開漂亮的眉梢,像一道漣漪緩緩地暈開,神秘而又美妙。
我呆呆地望了他許久,直望到他不自在地皺了皺眉頭。
他這一皺,我心裏登時生出個想法,金主如此美好,隻壟斷一陣子實在是太可惜了,壟斷一輩子那才叫一個福氣。
我羞澀地道:“陸公子,我想問你個事兒。”
他抬了抬眉毛:“你說。”
我捋了捋鬢角的頭發,羞答答地道:“雖然你也幫了我不小的忙,但說起來總歸是我救了你的命,那個……你有沒有想過,要以身相許?”
他執杯子的手一抖,突然爆發出一陣猛咳:“沒、沒有。”
我想他這人什麽都好,就是說話太直接了,一點都不考慮別人的自尊心。但看他咳成那個樣子,又忍不住隔著桌子幫了順了順氣。等他一口氣吸得舒暢了,方道:“沒有沒關係,要不你現在想想看?”
陸澈嘴角一抽,捂著胸口又要咳嗽。
我慌忙先幫他順了口氣,自誇道:“我這個人雖然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但你應該看得出,我其實是一把經商斂財的好手。”
他聽完在屋子裏環顧一圈,又看了看我,意思很明顯,他擺明了沒看出來。
我扶著桌子道:“其實我這家裏頭吧,它看著雖破,但有不少物什都是古董來著。譬如你睡的那張榆木雕花床就是從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那顏色,那款式,必須是經過上百年的時光才能打磨出來。我遲遲不肯換新,那是因為念舊。”
陸澈似笑非笑:“那前幾日上門要債的債主怎麽說?”
我趕緊圓道:“既然你家也是做生意的,就應該知道有盈有虧這個道理吧?隻要頭腦聰明,一時的落魄不代表一輩子落魄,你說對吧?”
他不置可否,隻緩緩地將桌上的桐油燈推過來,好整以暇地道:“這樣吧,明日你若能將這個燈台賣到三兩銀子,我就答應考慮考慮。”
我望著破舊的燈柄嘴角一抽:“就這個破爛玩意兒要賣三兩銀子?你這不是逗我玩兒嗎?”我撇著嘴白他一眼,忽然靈機一動:“敢不敢跟我賭一把?我若贏了,你便娶我,我若輸了,就恭恭敬敬地送你走。如何?”
陸澈望著跳動的火苗凝了凝神,抬眼笑道:“你當真那麽想嫁給我?”
我覺得要他在短時間內喜歡上我已經不大可能了,成敗在此一舉,事到如今,我也再沒有什麽好矜持的,便道:“當然了,嫁給你有吃有喝,沒事兒還能看著養個眼什麽的。這麽好的事,當然要全力以赴了。”
他歪著脖子眉梢一挑:“好!看在你這麽直爽的份上,我就給你一次機會。”
我強忍著心花不怒放出來,立馬跑到床下去將去年刻好的骨牌翻出來,往桌上一撂,歡喜道:“咱們賭牌九,如何?”
陸澈伸手做了個優雅姿勢,邀請道:“一局定勝負,你坐莊。”
我嘴角一勾,眉心一皺,登時將桌上的骨牌壘得啪啪響。
這玩意兒我太熟悉了,手指劃過親切的觸感,骨牌好似自個兒貼上來一般,搓、拋、扣、壘,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牌麵碰撞的聲響如溪水叮咚,時緩時急,堪比樂府的天籟。最後闊袖緩緩地掃過,骨牌便順從地在桌麵排成一排。
我爹曾經說過,賭桌上賭的是心態,隻要拿出氣勢來,好運自然也就跟著來了。
我將畢生所學的手法都在陸澈麵前耍了一遍,得意地道:“切牌吧。”
他伸出手在骨牌的中央劃了一下:“就這裏吧。”
我傻了一會兒,陸澈連切牌是要將牌摞斷開都不知道,他真的會賭牌九嗎?
罷了,不管了。
我迅速從他劃過的地方拿起兩摞,一摞給我,一摞給他。
陸澈盯著麵前的兩張骨牌愣了愣神,見我將牌麵翻開握在手裏,他方學著我的樣子緩緩地拿起來,看樣子是真不大會。
我竊喜著將目光移到自個兒的牌上,驚覺上麵這張是天牌,也就是十二點單張最大,登時信心大漲。我運氣這麽好,牌型多半是雙天對兒了。
再抬眼看一看對麵的陸澈,他正拿著兩張牌皺著眉頭翻來翻去,翻完望著我道:“你是莊家,你先開。”
我將骨牌往桌上一撂,又自信地將麵上的天牌揭開:“開就開。”
陸澈盯著我的底牌看了一會兒,喃喃道:“十二點加兩點。”
我腮幫子一酸:“什麽?!”
語畢趕緊將自個兒的牌麵捂住,大汗淋漓地往揭開一點點手掌一看,果然是一張天牌加一張地牌。這這個組合雖然看起來霸氣,又是天又是地的,但卻小得可憐,隻有四點。
我瞬間欲哭無淚,老天爺用不著這麽耍我吧?在賭坊輸銀子、丟銀子也就罷了,賭個終身大事居然隻給我四點?
這廂我還沒從巨小的牌麵中緩過氣兒來,隻聽陸澈慢悠悠地試探道:“四點加六點,十點應該比你的四點大吧?”
我略憂傷地匐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道:“你到底懂不懂啊?整數為零,是所有牌型中最小的。”答完身子一僵,立馬將他的骨牌搶過來,看完激動得眼淚都快掉出來:“我贏了!陸澈,我隻有四點,居然贏了!”
他無奈地看我一眼,嚴肅道:“我可以娶你。但是,身為我的妻子,需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處人所不能處,我希望你有朝一日不要後悔。”
我將樂嗬嗬地將骨牌收起來:“不嫁給你才要後悔呢!”說完朝他湊過去:“既然事情定下了,未免夜長夢多,等你傷一好,我們就趕快成婚吧。”
陸澈僵硬地揚了揚脖子:“這個自然。”語畢勾了勾嘴角:“但在你嫁給我之前,有些家事我想先告訴你,你將來也好有點心理準備。”
我正襟危坐:“好啊快說。”
他道:“我母親是個極將就門第的人,你若進了陸家,她勢必會想方設法地刁難你,你要忍。”
我揮了揮手:“你放心,我這個人一向尊老愛幼,絕對不會讓你為難的。”
他再道:“我們陸家家大業大,各門分支也都家世顯赫,其中不乏朝中官員和世家名門。你入了陸家,就要遵守陸家的規矩,不可任意妄為。”
我拍了拍胸口:“你放心,我這個人向來靠譜,絕對不會招惹是非。”
他最後道:“我答應娶你但我的家人絕不會答應,所以,我們必須先斬後奏,成婚之後再帶你進門。眼下時間緊迫,婚事就定在後天,你準備準備吧。”
我捂嘴輕笑:“好的好的,沒有問題。”笑完突然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當即不可置信道:“後天?這麽快?你該不是在逗我玩兒吧?”
陸澈一本正經地看著我:“你覺得我像是在逗你玩兒嗎?”
我將他嚴肅的一張臉左看右看:“不像。”
他瞪我一眼,站起來在屋子裏環顧一圈:“婚事就暫且在你家辦吧,我會吩咐衛淩準備,若是有什麽不周到的等到了陸家再補。”
我呆了呆:“我家?這樣會不會太倉促太寒磣了些啊?”我瞪著他:“這該不是你為了甩開我使的緩兵之計吧?你敢賭不敢輸是不是?”
他別過頭嗔我一眼,又從容道:“我若是怕輸方才就不會跟你賭了。之所以要在封陽辦婚事也都是為了你好,畢竟你在此生活了近二十年,嫁人這麽大的事總該知會街裏街坊一聲。當然,若你不在乎背上與我私奔的名分,這婚宴也大可免了。”
我慌忙拉住他:“等等等等,我覺得你說得也有點道理,所以這件事就這麽定了吧。”我麵上諂笑著,心裏卻道:即便你真想甩開我也沒那麽容易,大不了我寸步不離地將你守著,讓你想跑也跑不掉!
陸澈甚慈祥地摸了摸我的腦袋:“這樣才乖嘛。走,上床睡覺。”
當然,我最後自然是沒上他的床。
一是我們尚未成親。二是,摸到床沿才忽然明白過來,他這句話的重點是睡覺而不是上床。於是又不好意思地拐了個彎,拐到櫃子邊抱出棉墊被褥,席地而躺。
隻是,這一晚我睡得不好。
自九歲那年爹爹死後,我已經獨自生活了八年。真不敢相信,我後天就要嫁給陸澈了,且還要離開封陽,隨他去五百裏外的京城生活。日後要與他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玩在一起,甚至死在一起。
雖然這都是我自個兒贏回來的吧,但總覺得這一局也贏得太不可思議。
主要是我沒料到,這世上竟還有比我更倒黴的倒黴蛋,四點和六點的零組合都能拿到手,他這輩子基本上也就告別牌九了。
當然,贏了總比輸了好,且贏來的還是這麽闊氣的一個大金主。當務之急是要牢牢地守住他,萬不可讓他還沒成婚就跑了去,否則我這輩子都將淪為封陽縣的笑柄。
就這麽想著,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入的睡。隻記得第二天一早,我剛爬起來做早飯,出門辦事的衛淩就悄無聲息地回來了。
我原本還謹慎地防衛著他攜了陸澈逃跑,但幾個回合下來,發現他自從知道我就是陸家的未來夫人之後就一直對我恭恭敬敬的。隻要我站著他絕不敢坐,我坐著,他更不敢坐,就連吃早飯時也隻是端了個碗到牆角蹲著,連餘光都不敢瞄過來一眼,害得我納悶了一頓早飯的時間。
為什麽早飯過後就不納悶了呢?因為出現了更讓人納悶的事。
當時我正圍在灶台邊刷碗,刷到一半突見十來個人從天而降,將我那巴掌大的庭院擠得滿滿整整。
當衛淩一聲令下,這些人登時就忙碌起來。
剪窗花的剪窗花,貼對聯的貼對聯,不到一個上午的時間,婚事用的三媒六聘就備了個齊全。且連家裏頭也煥然一新。赤色的燈籠、朱紅燭台、奪目的彩錦,那叫一個正式隆重。
我激動地跑上跑下地看了一圈,又使勁掐了掐自個兒的大腿,確定不是做夢之後,方扯著陸澈的袖子問:“你請這些人花了多少錢啊?不僅會翻院牆,還會布置婚房,價錢一定不低吧?”
陸澈淡淡地道:“價錢確實不低,不過不是請來的,他們是我的隨從。”
我怔了怔:“上次你不是說你的隨從隻有三五個麽?”
他歪著脖子想了想:“啊,那個啊!那個是騙你的。”
我嘴角一抽:“那你的隨從到底幾個?”
陸澈認真地望了望房梁:“目前來看,也就三五十個吧。”頓了頓,又補充道:“要是再加上路上正趕過來的,唔,也就二百人左右。”
我聽完腿肚子軟了軟,琢磨著能請這麽大陣容的隨從團那得是多大的名門貴胄啊!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倒聽見門口有人“舒婉舒婉”地叫我。
我趴在門框邊一看,那不是小穀子又是何人?
正奇怪他怎麽不自個兒進來,眼光一掃,方發現他被門口的守衛給架住了。此時正雙腳浮空,雙臂大張著,如同蛙泳。
我趕緊忙天慌地地跑出去,拂開門口的守衛,將小穀子拉到一邊:“找我什麽事?”
小穀子低垂著腦袋:“聽說你要嫁人了。”
我點點頭:“對啊!不過是明天,你來早了。”
他自顧自地捏著自個兒衣角,擺弄了一會兒,頗委屈地道:“我還以為你這輩子指定嫁不出去,最後隻能嫁給我來著。”
我聽完怒氣往上竄了兩竄,這要是在平日裏,必須要胖揍他一頓才能解氣,但此時看著他沮喪的模樣,突然又有些不忍心。畢竟明天過後我就要隨陸澈去京城了,以後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相見。
我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道:“天涯何處無芳草,幹嘛非在窩邊找?我覺得你還是不要太傷感了,咱們封陽縣有的是單身女子。譬如小時候搶你小泥人的小橘子就不錯,今年正好十六,當年你還追了她六條街來著。”
小穀子失落地看我一眼:“舒婉,小橘子去年已經嫁人了。”
我詫了一詫,又想了想道:“那小白呢?那姑娘長得水靈,針線活也做得好。”
小穀子皺著眉:“你忘了,上個月京城來了個老大夫,看小白做得一手好針線,說她紮針紮得快準狠,將她帶去京城學針灸了。”
我再詫了一詫,想起確實有這麽個事。隻好再接再厲道:“那衛兒呢?她鞋底打得極好,穿個好幾年都磨不破。”
他無力地晃了晃我:“舒婉,衛兒是男的!隻是他們家為了保平安,從小將他當做女孩兒生養。這都多少年了,你怎麽一直就鬧不明白呢!”
我茫然地摸了摸腦門:“是嗎?”
小穀子無奈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鬧不鬧得明白也不重要了,反正你都要走了。”語畢從身後拿出個包裹:“這裏有兩身喜服,本來是為我們倆準備的,但眼下看來也用不上了,送給你吧,祝你們白頭到老。”
我顫抖地接過包裹:“小穀子……”
小穀子打斷我道:“你不用覺得內疚,我娘親說了,喜歡一個人就應該成全她,讓她開心。如果嫁給陸澈能讓你開心,我也會很開心的。”
我抓著他的手:“小穀子……”
小穀子再一次打斷我:“舒婉,你不用安慰我。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遇上比你更好的姑娘,然後我就會忘記你了。”
我揪著他的袖子:“小穀子……”
小穀子揮掉我的手:“我沒事,真的。”
我怒道:“我有事!”
他顫瑟著抖了抖:“有、有事就說啊,那麽大聲幹嘛?”
我更加憤怒地道:“你一直搶占著話頭,我有機會說嗎!”
小穀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得也有道理哦!那你剛才到底想說什麽?”語畢頗殷切地將我望著:“該不是想說你改變主意了,不嫁給他了吧?”
我瞪他一眼,又憤怒地將手裏的包裹打開,最後再翻找著將兩件喜袍中的一件扯出來遞給他,一字一頓地道:“我方才是想說,陸澈的個頭比你高比你大,這件他指定穿不了,你拿回去吧。”
“……哦。”
第二日傍晚,婚事如期舉行。
由於我和陸澈在封陽縣皆無親屬,拜堂時隻好請了尊月老證婚,再加上我的父母皆亡,拜高堂時也隻是對著兩塊牌位。
整個婚宴的排場雖然不小,但禮節上也大多一切從簡,能省則省。除了走過場的禮樂、媒婆外,連婚轎喜宴都省了,拜完堂就給圍觀的街坊送發了些喜果酥糖了事。
我緊張地籠在蓋頭裏,雖覺得有些心酸寒磣,但由於頭一次成婚,身邊也沒個長輩提點,惶恐間也就將這些感覺衝得極淡。隻雙手在腿上交握著,怕兮兮地隨陸澈一道等著街坊散去。
大約等了一個多時辰,外頭的喧嘩聲小了,禮樂聲也跟著作停。一旁的陸澈忽然起身,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了。
我心下猛地一跳,本想掀開蓋頭看看他在做什麽,但忽然省起早晨梳頭的婆子說,蓋頭是隻能由新郎官來揭的,便隻好開口道:“那個……陸澈啊,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揭蓋頭啊?我坐了一晚上,腰有點酸。”
陸澈“撲哧”一聲笑出來:“蓋頭原本是為了給新娘子遮羞用的,倒是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害羞。”
我噎了一下,抬手就要去掀:“現在就我們兩個人,我幹嘛要害羞?”
掀到一半手就被他握住:“別動。”陸澈緩緩地將我手指掰開,再慢慢地將蓋頭揭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道:“今日替你梳妝的婆子做得不錯,明日該好好打賞一下。”
我嘴角一抽,想阻止他又害怕顯得自個兒吝嗇,思忖了一瞬,委婉道:“其實我覺得她這手藝也就一般吧,主要還是我長得好看。既然之前梳妝的錢已經給過了,就再沒有打賞的必要了。你要是實在不打賞不痛快,要不就打賞給我,如何?”
陸澈眼角一跳:“難道你沒聽出來,我這是在誇你今天很漂亮?”
我呆了一呆,不太明白他為何如此。誇我一句有這麽難以啟齒麽?犯得著這麽拐彎抹角的?難道這句是新人間互誇時特定的句式?
一連串疑問還沒整明白,他已經望著我茫然的神色歎了老長一口氣:“罷了,我們還是來喝合巹酒吧。”說完便從桌上端起對青瓷杯,一杯握在手裏,一杯給我。
我正好覺得有點渴,便順從著接過,與他雙臂交互,一飲而盡。
喝完我道:“今晚我們倆就要睡在一張**了,有個事我想說在前頭哈。”我一邊將鞋脫了盤腿上床,一邊望著他道:“我這個人睡覺的時候喜歡踢被子磨牙,偶爾還會打呼嚕,你應該可以忍受吧?”
他坐在床沿:“你確定不加上說夢話這一條?”
我詫了一詫:“你怎麽知道?”
他一麵伸手來解我的腰帶一麵道:“我每日跟你睡在一間屋子裏,能不知道?”
我拂掉他的手:“我自己來就可以了。”語畢三兩下扯掉腰帶又開始自顧自地脫掉外袍:“呃,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就放心了。今日累了一天,時間也不早了,我們早些睡覺吧。”說著便將身子挪到裏邊,拍了拍外麵的床鋪道:“我睡裏麵你睡外麵,一會兒麻煩你熄個燈哈。”
陸澈脫衣服的手驀地頓住:“洞房花燭夜,你就這麽睡了?”
我拉被子的手也跟著頓住:“莫非要等到紅燭燃盡才能睡?”
他望著我默了一默,默完又開始接著脫衣服:“你累了就先躺會兒吧,隻是別睡著了,一會兒我們還有正事要辦。”
我應了一聲,一麵躺下一麵琢磨著他所說的正事究竟是個什麽事兒。
茫茫然將喜婆早上的話都想了一遍,又聯想起五年前與小穀子偷看臨街的朱二與新媳婦洞房中的場景,這才終於悟得,原來陸澈說的是數紅包。
隻是我們並未宴請賓客,也自然就沒有人送禮。紅包肯定是沒得數了,計算婚禮的花費倒是頗有可能。陸澈說的正事多半便是這個了。
我緩緩從被子裏鑽出來,正欲叫他遞一下紙筆,不料他忽然“呼”地一聲將燈給熄了。再隨著床板“吱”地一聲,爬上了床。
我道:“你……”
一句話還沒說完整,我隻覺床板猛晃了一陣,伴隨著肩頭一涼,身上的裏襯就登時被扯開了一大半。
我慌忙用力將衣服扯回來:“你先別過來。”
陸澈不管不顧地朝我壓過來,低聲道:“別害怕,你隻要配合我就好。”
我想我怎麽可能不怕?身下這張榆木雕花床已經用了一百多年,萬一塌了我們今晚就沒處睡了。
但陸澈顯然沒有這個覺悟,依舊一意孤行地在**動來動去,一會兒扯我的衣裳,一會兒扯自個兒的衣裳,震得整張床都開始“咯吱咯吱”地響。
我一麵趁他不備將自個兒的衣裳撈回來,一麵準備下床。不料方下到一半便被他整個拖回去了,且還被他死死地壓在**不放。正想告訴他我們家的床大約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哪知話還沒到嘴邊,嘴巴便被他用唇瓣堵住了。
我的臉瞬時從雙頰燙到了脖子根,再顧不得其他,登時掙紮著一腳將他踹出去,怒道:“……”
“轟!”
憤怒中我什麽都沒能道出來,反倒是這頓掙紮來得太激烈,傳承上百年的榆木老床板再也受不住我們的折騰,塌了。
黑暗中,我與陸澈呈他上我下之勢躺在地上麵麵相覷,雖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但完全可以想象兩個人眼睛裏的窘迫與慌張。
這天四月十三,我們的洞房花燭夜在坍塌的床板下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