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是我隨陸澈啟程回京的日子。
這天花紅綠柳,和風萬裏。陸澈的二百來號隨從準時趕到,人挨著人肩並著肩,一路從街頭排到巷尾,將圍觀的街坊一律阻隔在外。
我雖不大明白趕個路帶上這許多人是為了什麽,但考慮到身為京中大戶,被歹人山賊瞄上的幾率極高,也就沒有多問。隻親手拎一把大銅鎖將這座生活了十幾年的老宅鎖了,再由陸澈牽著,踏上了趕往京城的馬車。
這時的我還沒有見過大世麵,初初兩天,隻覺得這樣被人護衛著,任路上的百姓們豔羨地看著、瞧著威風極了。但兩天過去,一股與世隔絕的滄桑感便撲麵而來。整日整日地悶在車裏,我都快無聊死了。
陸澈倒好,他還能時不時翻個書解個悶兒。但我是個不大愛讀書的人,如今又身為人婦,想隨手招個隨從來閑磕牙也不成,趴窗戶上跟側目的圍觀群眾聊天什麽的就更不成了。是以,大多數的時候便隻能是他看書,我看他。
實在是看得膩歪了,便扯著他要他跟我講陸家的事。
而每當這種時候,陸澈便盯著書本頭也不抬:“反正要不了幾日就到了,眼見為實,你還是自個兒看看吧。”
我一想也是,便又續著此前的動作,撐著腮幫子繼續將他看著。
看了一會兒覺著方才起的話頭不大好,又換了個話題道:“那要不說說你小時候的事?”
陸澈放下書:“小時候的事?”他認真想了一會兒:“小時候無非就是看書寫字吃飯睡覺,跟現在沒什麽區別。”
我暗暗稱奇:“就這樣的日子你也不覺得膩歪?”
他勾了勾唇角:“習慣了也就沒什麽了。”
我調整了個斜倚著的姿勢,覺得陸家雖然有錢,但在娛樂活動上著實貧瘠得可以,相比之下,在這方麵我就比他富有多了。
不禁撇了撇嘴感歎道:“每天循環著這種枯燥乏味的日子,沒把你憋瘋也算個奇跡了。我跟你不一樣,我小時候玩的花樣可多了。”說完又得意地掰著手指頭數給他聽:“翻繩花,鬥蛐蛐兒,捉螞蚱,還跟小穀子倆翻牆去別人家看新婦。”
陸澈靜了片刻,說:“其實小時候也不是不想玩,隻是我們陸家家大業大,兄弟姊妹也多,為了博得父親的青睞,每個人都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讀書。我身為嫡子,自然不能落人話柄,必須比他們更努力才行。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色平靜如常,但我從他的眼睛裏卻瞧出幾分悵然。是以,一下子也不大好意思炫耀了,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沒關係,現在你爹已經死了,你又是陸家的家主,想做什麽想玩什麽都沒人管得了。”
陸澈笑了笑:“我從前也以為,隻要成為地位最高的那個人便可以為所欲為,諸不知,等真正坐上了那個位置,反倒更覺縛手縛腳了。”
我還未真正走入他那樣的上流社會,對他說的這些話聽得半懂不懂。反正以我此時的認知來看,他這些煩惱完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餓他幾頓飯就好了。
我打了個哈欠道:“既然坐享了榮華就總該付出點代價,一麵想站在最高處,一麵又覺得高處不勝寒,哪有那麽兩全其美的事?不過你要是實在覺得難受,那就培養些興趣出來。譬如沒事兒鬥個蛐蛐兒,玩兩把骰子,遛遛鳥什麽的。”怕他覺得這樣的生活太過閑散,我又補充:“我們封陽縣雖然沒人像你這麽有錢,但財主還是不少的,他們大多都這樣過日子。”
他想了一會兒:“也許你說得不錯。”
我揚了揚脖子:“當然了,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生活。”
陸澈聽完神色一滯,清了清嗓子道:“有夢想是好的,但到了京城可要收斂著些,這些話在心裏想想也就罷了,千萬不可以說出來,懂嗎?”
我點點頭。
然後接下來的幾日,我便有些暈馬。
由於平時甚少乘車,而今卻冒冒然連坐了六天的馬車,一時間胃中動**腦中發脹,苦不堪言。
陸澈的隨從皆是清一色的男子,照顧起來也多有不便。他身為一方財主,更是沒有照顧人的經驗。我這一暈起來,他雖急得手忙腳亂卻也沒有什麽緩解的法子,除了喂水就隻能喂飯。
大多數時候,我都昏昏沉沉地睡著,以至於馬車踏入京城時,我連大燕國的繁華景致都沒來得及觀看,實乃此生之憾。
不過,我倒是做了個美夢。
夢中正值傍晚,顛簸得馬車終於搖搖晃晃地停下來,陸澈拉著我下了車,穿堂越院拐入了一處宮殿。宮殿內金碧輝煌氣派萬千,一溜長的宮女太監站得齊齊整整,見到陸澈不斷山呼:“恭迎皇上回宮,皇上萬安。”
然後陸澈一揚手,一屋子的人便恭恭敬敬地站起來,備茶的備茶,備水的備水,各自忙活開了。
我歡喜地湊到他耳邊道:“你是皇帝,那我不就是皇後?”
他望著我愣了愣神:“你怎麽一點都不驚訝?”
我心想明知道這是在做夢還驚訝個什麽勁兒?但再想一想,又覺著我此時大概睡得還不夠沉,否則做夢的人怎麽曉得自個兒是在做夢?
我揮了揮手,瞅準不遠處的一張軟榻便脫了鞋躺上去:“你先別吵我,讓我再睡沉一些。”
陸澈呆了一呆,想阻止我,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眯著眼睛靠了一會兒,卻覺得愈發清醒了,且聽著周圍的聲音也不大對勁。既沒有隨從跑動的腳步聲,也沒有車軲轆轉動的“咯吱”聲。但睜開眼一瞄,殿內的宮女太監也都還在,且個個都輕手輕腳,井然有序。
如此反複了幾回,我便呆了。睜眼閉眼間,也分不清到底是夢是醒。隻好掃一眼一旁的陸澈,打了個手勢讓他過來。
等他坐在榻邊,我方悄聲道:“來,你來掐我一下。”
他沒有推脫,聽完竟果真掐了我一下。
我吃痛搓了搓手臂,但擔心這是錯覺,又用力地掐了一下他,問道:“痛不?”
陸澈猛地將手臂往一邊縮了縮:“不必試了,你沒有在做夢,陸家就在皇宮,陸家的家主也就是大燕國的皇帝。”
我心想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趕緊拉過他道:“就算陸家再有錢,也不能效仿皇帝啊!這可是殺頭的死罪。”
他認真地看著我道:“盈盈你聽我說,之前不告訴你一是不想暴露身份,二是害怕嚇著你,如今眼見為實,你確實是身在宮中。”
我呆了半晌,問他:“那你那個奪家產的叔叔?”
他道:“那是廣平王。”
我又呆了半晌,再問:“那我的未來婆婆?”
他道:“那是當今太後。”
我肩膀一抖,登時嚇得快哭出來。慌忙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抬手招了個宮娥過來,指著陸澈道:“他是誰?”
那宮娥瑟瑟發抖地瞄了陸澈一眼,答:“皇、皇上。”
我又指指我:“那我呢?”
那宮娥也嚇得快哭了:“皇後娘娘,您就放過奴婢吧。”
我瞧著她淚眼汪汪的模樣,也不忍心再問下去,便揮了揮手讓她該幹嘛幹嘛去。緊接著撫了撫額頭道:“陸、皇上,我現在有點兒暈,想歇一歇。”
他擔憂地看了看我:“好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處理,你先在這兒躺一會兒,用晚膳的時候我來找你。”
我呆訥地點點頭。
看著他快走了,又一把拉著他道:“將這些個宮女太監也都轟走,我想自個兒靜一靜。”
他聽完二話不說一揮手:“你們都先下去吧。”
“是。”
待殿內空無一人,他方望我一眼道:“我先走了,你好好歇著吧。”
我緊緊抓著他的手:“一會兒你一定要來接我,千萬別把我給忘了。”
陸澈好笑地看著我:“知道知道。記住,你是大燕朝的皇後,是六宮之主,母儀天下,日後宮裏就是你的家,別怕。”
我這才鬆了手,直撐著身子看著他一步步出了殿門,方無力地癱倒在榻上。
我畢舒婉隻不過想當個財主,沒事兒玩個骰子收個租,老天爺卻莫名其妙地讓我成了皇後?按照陸澈當日的意思,我將來還要與太後婆婆展開一場惡鬥?
這簡直比我爹還坑我啊!
太後她老人家母儀天下多年,我一個孤立無援的普通老百姓怎麽可能是她的對手?如此下去,不被她整死也要被滿宮的宮女太監笑話死。
還有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贏來的金主陸澈。當初我誆他、騙他、欺他,還坑了他不少銀子,這其中每一項拿出來都是死罪。萬一他要跟我算賬,弄死我豈不是分分秒秒的事兒?
不成不成,這皇後我當不得。
坐起來回想了一番進宮時的路線,又在屋子裏看了一圈。我當即跑到茶桌前拿了個金杯揣進懷裏。揣完看了看,又將一旁的玉麒麟也一並兜上。兜完再看了看,覺得椅子上的那柄玉如意成色更佳,便又順手包了柄玉如意。
要跑路沒有銀子怎麽行?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怎麽著也要帶夠充足的錢跑到隔壁的齊國去。
我在殿中左顧右盼,將能拿上的都拿了。但約莫拿得太多,衣裳裏頭看起來有些鼓,走起路來也不是很方便。不過想到方才進來的時候宮女太監都低垂著腦袋,肯定沒人看清楚我原本是胖是瘦,更沒人察覺到我走起路來是不是有些瘸,就這麽出去應該沒什麽問題。
將一切可能發生的事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想好了應對的策略,我方清了清嗓子,打算大搖大擺地邁出去。
哪知還沒來得及抬腳,隻聽身後有人驚訝道:“盈盈,你怎麽起來了?”
我驚得腿肚子一抖,心驚膽戰地轉頭將這個人看著:“皇、皇上?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他緩緩地走過來,溫和道:“今夜太後要在瓊華殿設宴為我們接風洗塵,我特地來通知你一聲,順便……”說到一半,他忽地停住,挑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不緩不急地道:“你別在腰間的那柄玉如意要跌出來了。”
我低頭看了看,果真如此,慌忙眼疾手快地將它扶好。
可扶著扶著就覺著不對,目前這個情況似乎是我被陸澈捉賊又拿髒?等反應過來,我趕緊將腰間的玉如意抽出來仍到椅子上,硬著頭皮道:“其實我就是想試試這東西別在腰上好不好看。”
結果方才仍東西時的動作太大,一個不防便將衣裳裏的東西盡數抖了出來。琳琅滿目的珍寶一件件砸上光滑的石磚,“嘩啦嘩啦”地蹦躂幾下,紛紛散落在陸澈的腳邊。
陸澈盯著滿地的金器琳琅皺了皺眉。
我卻嚇得退後幾步,顫抖著扶上身後的桌沿:“我……我是皇後,拿自個兒家的東西應該不犯法吧?”
他頭疼道:“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麽?”
我羞愧地低下頭,用蚊子般大小的聲音吐出一個字:“玩。”
陸澈的聲音登時抬了三個調:“玩?”他一把拉過我,又用力將我緊握的左手摳開,再將手裏僅剩的玉麒麟奪過去扔到一邊,嗔我一眼道:“當初是你硬要跟我賭的,如今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你別想逃跑。”
我害怕地將身子往外縮了縮:“我當時那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麽?我要是知道,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跟你賭啊……”
他好氣又好笑:“所以你現在是後悔了?”
我摸著良心道:“有點。”
陸澈深吸了一口氣:“好吧。”緊接著就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兩樣東西擺在桌上。
我偷偷抬起眼皮子瞄了一眼,瞄完登時腿上一軟,這不是上次的玉佩和扳指麽?什麽時候贖回來的?
還沒鬧明白什麽個情況,隻聽頭頂的聲音質問道:“那你跟我說說,上次的玉佩究竟賣了多少錢?”
我的小心肝猛顫了兩顫,來了來了,他果然要跟我算賬。
陸澈見我不說話,腳下逼近我一步道:“你可知那是欺君之罪?”
我將自個兒的衣袖掐得“吱吱”響,望著他垂死掙紮道:“雖然我欺了你,但你也騙了我呀!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不是欺負人嘛?”
陸澈挑眉與我對視了一會兒,忽然往椅子上一座:“這就是欺負人啊。”
我腮幫子一酸:“什麽?”
他慢條斯理地抬起頭來:“我堂堂一國之君,要是連欺負個人都不行,那這皇帝當得還有什麽意思?”
我伸出手指著他抖了抖:“你這個、這個……”“無賴”兩個字愣是沒敢說出來。
陸澈笑眯眯地道:“不過你既是我的妻,我自然也不好將你欺負得太狠了,要是你肯當好這個皇後,之前的事我們也可以一筆勾銷。”
我硬著脖子道:“我爹曾經說過,做人要有骨氣!”
他眼神一凜:“那……”
我又補充道:“但是我爹也說過,做人要能屈能伸!既然你鐵了心要欺負我,那……那我大不了讓你欺負一下好了。”
他:“……”
陸澈說太後的洗塵宴設在她平日所居的瓊華殿,隻是普通的家宴,不必緊張。
而就為了參加這麽一場家宴,我便被宮娥收拾打扮了一個多時辰,直頂著滿頭的朱翠金飾再戴不下旁的什麽才算完。偏陸澈還誇了句好看,我卻隻覺著這身行頭隻有種頭重腳輕之感。
不過這麽一打扮我倒真的不緊張了,因為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分散到平衡感上,加之登上鳳攆時又被陸澈扯著交代了不少飯前飯後的注意事項,根本沒那閑工夫三心二意。
隻是經過這麽一番折騰,我們幾乎是踩著飯點兒進的瓊華殿。
一踏進殿門,我便被裏頭肅穆深沉的氣氛給震懾住了。太後她老人家雖上了年紀,卻容光煥發鳳儀萬千。身上那雲錦製的鳳袍就不說了,就說她頭上那支風釵,我大略估了估,起碼也是三兩重的足金。
隨著陸澈的一聲“母後”,我也跟著欠了欠身:“見過太後。”
不想太後她老人家卻壓根兒沒理我,隻朝著陸澈道:“這次之所以能順利地扳倒廣平王,還多虧了尚書大人。這位是兵部尚書之女顧茗,今年十七,比你小兩歲。”
話音一落,角落裏就突然站起來一對父女,對著陸澈又是行禮又是問安的。
二人行完禮又瞧了瞧我,一時間難住了。
陸澈見此趕緊站到我身邊,不急不緩道:“朕與盈盈已經在民間拜堂結發,隻是回來得匆忙,還未來得及行冊封之禮。”
這二人一聽,臉上登時就有些不自然。但礙於皇上和太後的麵前,又不敢表現得太不自然,隻是朝我行的這一禮就沒那麽恭敬罷了。
而我還沒真正適應皇後這個角色,突然這麽大一個官員朝我行禮,一時緊張得有些忘詞,結結巴巴道:“請、請起。”
這兩個人起來對視一眼,神情反倒開始緩和了。尤其是那位叫顧茗的小姐,抬頭便始終憋著抹笑。
我也懶得管她這是譏笑恥笑還是嘲笑了,總之禮節這一關是過了。
接下來便是用膳,用我們民間的話來說也就是吃飯。
但皇室吃飯和我們民間吃飯它不大相同,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聊的比吃的多。好好的一桌子菜,卻沒人伸幾下筷子,都光顧著聊那個廣平王去了。我叼著一雙筷子,吃也不是,不吃又搭不上話,隻能跟對麵的顧小姐大眼瞪小眼。
雖然說起國事來她也插不上話,但應對這樣的場合卻比我要嫻熟多了。
時而舉杯共飲,時而細嚼慢咽,再時不時地拿手絹沾沾嘴唇上的油星子,一看就是大門大戶中耳濡目染出來的。
而我則打翻筷子兩雙,杯子一盞,還掉了個喝湯的白玉勺。
一開始太後她老人家還側目一番,吃到後來,似乎也習以為常了,無論我再掉個什麽,她也都麵不改色地繼續侃侃而談。
後來話題不知怎麽就轉到個人愛好上。
太後含笑道:“皇上最喜歡讀納蘭澈的詩,常常遣身邊的書童去收集此人遺落的孤本,小時候還給自己取了個別名,叫陸澈。”說罷又掃一眼對麵的顧小姐:“聽說茗兒也常常在家中讀書習字,不知最喜歡的是那篇詩作?”
顧小姐小臉一紅:“民女最喜歡納蘭澈的青山賦,這首詩是他在南陽遊曆之作,詩中用詞精妙,意境深遠,充分表現了此人高潔的品性。”
太後笑得更開了:“這倒是巧了。”她看向陸澈:“哀家記得皇上最愛的也正是這首吧?”
陸澈點點頭。
顧小姐一聽,即刻欣喜萬分:“我那兒有副周自謙的群山圖,上頭正好有納蘭澈親筆題的青山賦,皇上若是喜歡,民女就獻給皇上了。”
陸澈往我的瓷碗裏夾了一筷子菜,抬頭道:“君子不奪人所愛。我看,那副群山圖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顧小姐盯著他那雙筷子鎖了鎖眉頭,有些失落:“是。”但看了我一眼,又馬上來了精神:“方才民女和皇上都說了自個兒的喜好,不知皇後娘娘最喜歡哪位詩人的詩作啊?”
此時我正在與距我稍遠些的一盤鹽水蝦戰鬥,聽她這麽一問,即刻把筷子縮回來,誠實道:“我平時不大喜歡詩詞。”
顧小姐勾了勾唇角:“那撫琴作畫?”
我繼續誠實道:“也一律不會。”
她笑意更深了:“莫非皇後娘娘精於打譜對弈?”
我膽戰心驚地望了望陸澈,又在心裏一掂量,放下筷子道:“你說的這些不過是些尋常的喜好,沒什麽新意,我這個人與眾不同一些,比較喜歡冒險。譬如賭個牌九,鬥個蛐蛐兒什麽的。”
此話一出,桌上的頓時沒聲兒了。
顧小姐猶豫道:“這不就是賭博麽?是市井中那些遊手好閑的人才喜歡做的事兒。”
我略一沉吟:“此言差矣!這些事表麵上看起來雖隻是賭博,但其實既鍛煉了審時度勢的眼光,又在過程中培養出不驕不躁的心性。”
為了更有說服力,我便舉了個例子道:“譬如鬥蛐蛐兒吧,你首先要經曆挑選這一個環節。有的蛐蛐兒它個頭小,輕易不愛動彈,但卻有著驚人的爆發力;而有的蛐蛐兒它看似雄壯威武,實則膽小如鼠,是個空架子。這跟看人是一樣一樣的。有的人看似知書達理,實則狹隘好鬥;有的人看似粗鄙淺薄,卻善良大度。要分辨這些,就涉及到一個眼光的問題了。”我側頭望著陸澈道:“皇上你覺得呢?”
陸澈眼光一亮,微點了點頭:“我覺得皇後說得有理。”
大約是我的喜好太與眾不同了些,聊完這個之後桌上便再沒什麽話題。
本以為接下來終於可以好好吃飯了,不料太後與兵部尚書父女碰巧今日都沒什麽胃口,興致怏怏地扒拉了兩下筷子就說要散席。
我初來乍到,沒什麽話語權。眼看著眾人都先後下了桌,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在席上坐著,隻好跟著陸澈站到一邊接受顧家父女的致拜別辭。
其實我跟這倆人壓根兒不熟,拜別時也基本沒我什麽事兒,我之所以站起來,主要還是想悄悄問一問那一桌子剩菜的事兒。一來我沒怎麽吃飽,二來覺得實在浪費。就想問一問陸澈,一會兒撤走的時候能不能將那道蛋黃焗雞翅帶回去當個夜宵什麽的。
而不幸的是,我一直沒找著說話的機會。
好不容易等到顧大人和顧小姐都走遠了,太後她老人家又突然說想再跟陸澈單獨聊幾句。本著尊老愛幼的高尚情操,我自然也不能忤逆,便提議讓他們先聊,我自個兒去殿外等著。
皇宮與民間不同,即便是到了夜晚,四處也都掛著燈籠。
我獨自站在瓊華殿外的台階下,放眼宮闈,隻見四處疊壁飛簷,萬千燈火齊亮,富麗堂皇不知西東。縱然陌生,卻也新奇,且頭一回覺著有些理解那些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女子了。這裏頭的**,真是比當財主要大得多。
且看著看著,就連我自個兒也覺著其實當個皇後也不錯。
既有吃有喝有珍寶,又能叱吒後宮統領三千宮娥,順便還能遂了陸澈的意保住了腦袋,何樂而不為?至於太後她老人家……呃,她整不整得死我還是兩說,目前先別死在陸澈手裏才最要緊。
心裏想通了,真是連空氣都清新許多。
我深吸一口氣,正預備隨手招兩個宮娥來錘錘腿捏捏肩,一抬頭,卻見陸澈沉著一張臉出來了。
本打算上前關切關切,不料他望見我又立馬換了一張臉,溫和地笑道:“盈盈,我們回去吧。”瞬間將我一腔尚未抒發的體恤之情打得七零八落。
不過我這人向來臉皮厚些,坐上回宮的轎輦,還是忍不住拐彎抹角地問道:“太後她老人家似乎胃口不大好嗬?”問完想了想,又猶豫著加了一句:“是不是我今天在席上說錯了什麽?”
陸澈摸摸我的後腦勺:“沒有,你說得很好。”
我望著他略顯疲憊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家宴的意思應該是宴席上的人都是一家人嗬?今天……”
話還沒說全,他便看出我的心思:“其實今日我也沒料到席上還會有外人,不過兵部尚書顧炎不僅是本次平亂的功臣,又是我母家顧氏的宗親,此次叫他來也是理所應當。”
我點點頭,正琢磨著該怎麽把話題繞到他的心情上,他忽然拉著我道:“雖說你還未行冊封之禮,但既已與我結發,就是陸家的人了,按規矩,當每日到母後的宮中行禮問安。”
我手一抖:“每日都去?”那她要刁難我不是隨隨便便的事兒?
他睨我一眼:“你別急,先聽我說完。”他將身子坐起來一些:“不過母後她向來喜歡清靜,說你這鬧騰的性子與她不和,叫你不必去了。”
我聽完趕緊撫了撫胸口鬆了口氣,順便誇讚道:“太後她老人家真是慧眼如炬,今晚我們一句話都沒說上她就知道我性子鬧騰。”
陸澈瞪我一眼:“還有,母後說獨居後宮寂寞,明日要接顧氏入宮作陪。”
我怔了怔:“顧氏?就是今晚的那位顧小姐?”問完又覺得有些納悶:“你方才不是說太後她喜歡清靜麽?怎麽突然又怕起寂寞來了?”
他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我的腦門:“那當然隻是場麵話,意思是她不想看到你。”
我摸了摸被敲得發木的腦門,恍然道:“那她接顧氏入宮,意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希望你封顧氏為後?”
陸澈略有些欣慰地吸了一口氣:“你總算明白一點了。”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就目前來說,你才是我的結發之妻,自然也隻有你才當得起這個皇後。”說到此處又轉了個彎:“但是,自古以來天下男子最渴求的是皇帝之位,而天下的女子也同樣對皇後之位虎視眈眈,後宮之中死於爭鬥的妃嬪不在少數,倘若你一不留神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錯處,也就等於將皇後之位拱手讓人了。”
我嚇得心肝一顫:“其實我覺得自個兒無才無德,實是當不起母儀天下之責。”
他閑閑地斜我一眼,惋惜道:“可是皇後每年有年例千兩,緞織綢布百匹,金線二十綹,貂皮八十張,燕窩……”
我慌忙抓著他的手認真道:“其實你應該看得出,我這個人還是比較有潛力的,隻要加以時日培養,他日就算不能母儀天下,也至少能母儀一方。”
陸澈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看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