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疾馳,百裏連山到達皇宮,已經三更時分。
大夜王朝,皇宮禁地,戒備森嚴。不等百裏連山靠近,就有人喊話示警,待看到百裏連山風塵仆仆的疲倦,禁軍校尉又早已得到榮帝密令,慌忙打開宮門,也不卸下百裏連山的甲胄兵器,一路放行。
深更半夜,鐵蹄闖宮,驚起一片喧囂,值夜的宮女太監私下議論紛紛。
未等百裏連山到達正宮,“護國大將軍回京麵聖,夜入皇宮”的消息已經悄然傳開。
榮華殿,柔貴妃寢宮,一妙齡女子睡眼朦朧,聽到門外的喧囂,嬌聲問道:“屏兒,何事如此喧鬧?”
值夜的宮女一臉歡喜的說道:“娘娘,聽說是護國大將軍百裏連山回京麵聖,現在已經到了皇宮。鐵騎闖宮,無人敢阻,好不風光。外麵的姐妹們都爭著去看一眼大將軍的風采呢。”
“護國大將軍回京了?”
睡眼朦朧的女子驚醒大半,哪裏還有半分睡意。連日來,陛下病危,宮中人心惶惶,就連一向備受寵愛的柔貴妃,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聽到百裏連山入宮,麗人明媚的雙眼閃過一絲痛苦,似不舍,似思念,夾雜著痛恨和怨念。
宮女屏兒看到娘娘神色有異,小心翼翼的垂下頭顱,再不言聲。
麗人沉吟片刻,款款起身,走到梳妝台前,對鏡哀歎。好似下定了什麽決心,玉手輕展,取筆弄墨,就著絲絹連連揮筆。不多時,一副動人的畫麵躍然於上。
“屏兒!”
“奴婢在……”
麗人鳳眼微睜,看了看眼前的侍女,歎息道:“你到陛下的寢宮外候著。等百裏大將軍出來,邀他過宮一敘。”
說完,麗人瞥了一眼手中的絲絹:“若他不來,你將這手帕給他。等他看過再做決定。你去吧……”
宮中多是非,莫論皇家事。
宮女屏兒接過絲絹,看都不敢看一眼。對於這後宮娘娘召見外臣,尤其是陛下病危,召見手握重兵的武將一事,可不是她這樣的宮女敢私下議論的,唯有默默奉旨行事。
正宮龍眠殿,榮帝寢宮。
百裏連山甲胄不解,腰係巨劍,正在寢宮門前來回踱步,等候榮帝的召見。他剛到之時,就有值班太監進去通傳,這會,也該有回應了。
就在百裏連山踱步沉思,有太監一陣疾奔而來:“百裏將軍,陛下有旨,宣將軍進殿麵聖。”
聽到太監的通傳,百裏連山一整甲胄,腰間巨劍一擺,踏步進宮。看的身邊的太監一陣心悸,若不知道,還以為這是刺殺皇上呢。
百裏連山踏入寢宮,榮帝已經醒了,正斜靠在龍床之上,病怏怏的看著疾步而來的百裏連山。
病懨懨的榮帝,雙眼萎靡,卻透著一股關切:“是山兒回來了嗎?”
熟記的聲音再次響起,百裏連山深吸一氣,穩住心神。看著眼前病怏怏的老人,他須發皆白,麵容焦枯。武功卓絕的百裏連山一眼就能看的出來,榮帝——大限將至。
“陛下,我回來了!”
百裏連山的話簡單直接,二人直接沒有君臣的禮節,百裏連山也未行跪拜之禮。龍眠殿內,君臣二人,好似普通的販夫走卒一般閑談。
“山兒,一路勞頓,身體無礙吧。”
榮帝的關心不是沒有來由的,當年接天峰一戰,司徒龍騰雖被打入萬丈懸崖,可他百年功力的龍騰掌也結結實實的印到百裏連山的胸膛。這一暗傷,終身不愈,鮮為人知。
百裏連山淡淡的說道:“陛下不必擔心,末將並無大礙。”
話雖輕,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漠。
榮帝苦笑一聲,也不說話。二人相對沉默,各有心思。
眼前的老人,讓百裏連山從內心深處厭惡。就是這樣一個老人,他將偌大的夜王朝,搞的烏煙瘴氣,民不聊生;可也是這樣一個老人,成就了他百裏連山的戰神之名。
良久,榮帝率先打破了冰冷的氣氛。
“山兒,朕大限將至,天命不久。可朕的心放不下啊……”
“朕知道你正對月國用兵,戰事緊張。朕也相信你能打贏這一仗,同樣,朕也希望能看到月國俯首,夜月合一。可是,朕不行了,再不見你,怕永遠也見不到了。”
榮帝語氣悲涼,感慨萬千。百裏連山不為所動,淡淡的說道:“陛下可是放不下國內亂黨?”
“亂黨不足為懼,宵小鼠輩各自為政,無人能力擔大任。縱然一時風光,可終究難成大氣!”
聽到榮帝的話,百裏連山心中暗歎:榮帝不糊塗啊!能作為帝王之人,果然沒有一個糊塗之人。他,不正好說出了關鍵之處嗎?
“那陛下可是擔心月國胡敵?”
“月國胡敵,久居關外,擅長平原衝殺,斬將奪旗。可攻城守堅一塌糊塗,我大夜王朝有你坐鎮,何懼月國胡敵。”
榮帝說完,百裏連山久久不語,半響歎息一聲:“那陛下是擔心我了!”
“哈哈,咳咳咳……”
榮帝幹笑兩聲,氣息一亂,猛咳不止。百裏連山默默的走到身前,輕輕的在榮帝背後拍打兩下。
榮帝喘過氣來,苦笑一聲:“山兒,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若你想要,就算這整個天下,我都能交給你。為什麽,我會放心不下你呢?”
榮帝慢慢喘了口氣:“我放下不下的恰恰是這皇位的人選啊。”
說完,榮帝黯然的看了一眼百裏連山。
“我一生有三子,天兒也有37了,他對朕的皇位早已等的不耐煩了。但是朕不想交給他,因為他無能!他若坐了皇帝,比朕還昏庸!”
“朕的三子,昊兒年僅15,天資聰慧,就好比你一樣。”榮帝熱切的看了一眼百裏連山,卻沒得到希冀的回複。隻能繼續說道:“可昊兒內心有著一股龐大的欲望,他隱藏的很深。哼,他以為朕糊塗了嗎?朕還沒老,朕還是皇帝!他休想騙的過朕的雙眼!”
說起自己的兒子們,赫連榮成一陣怒罵。百裏連山隻是靜靜的傾聽,一言不發。
良久,百裏連山開口說道:“那陛下,希望誰做皇帝?”
赫連榮成深深的看了一眼百裏連山,卻沒有看出半點奢望。無奈的說道:“山兒,朕老了,後麵的事就由你決定吧!”
說完,赫連榮成閉上眼睛。百裏連山默默的看著恍若睡去的赫連榮成,良久不語。
最後,百裏連山狠狠的轉身踏步出宮。身後,赫連榮成突然開口說道:“山兒,到現在你還不願意喊我一聲父皇嗎?”
“陛下,七年前我父親百裏大戰真的是因病去世的嗎?”
百裏連山沒有回答,隻是反問一句。他的話,讓赫連榮成一陣沉默,百裏連山朗聲說道:“陛下,你早點歇息吧。皇位,就交給小皇子好了。昊皇子年幼,若加以**,不失一代明君。”
說完,百裏連山踏步出了寢宮,身後赫連榮成一聲長長歎息,悠悠傳來。
等百裏連山走出龍眠殿,天色漸亮。沒等百裏連山走出幾步,身後突然竄出一個宮女,急切的喊道:“百裏大將軍請留步!”
百裏連山停下腳步,看著飛奔而來的宮女,也是好奇。那宮女走近,一張小臉不知是因為見到百裏連山激動,還是因為冷風中等候凍得,紅撲撲的。
“百裏大將軍,柔妃娘娘請你過宮一敘。”
熟悉的名字!
百裏連山躊躇良久,眼中閃過種種神情,默然說道:“請回去告訴柔妃娘娘,百裏連山一路疾奔,身體不適。過宮敘事,改日再說!”
百裏連山說完,轉身欲走,小宮女屏兒再次攔住去路:“百裏大將軍,柔妃娘娘說了,若大將軍不去,就將此物送上。”
小宮女乖巧的遞上一卷手帕,疊的方方正正。百裏連山接過手帕,打開一撇,隻見手帕上淡墨輕繪:
一匹駿馬,
十裏桃花,
兩人一騎,
笑語蒹葭。
看著那輕柔的筆跡,熟悉的畫麵。百裏連山心中煩躁,卻又小心翼翼的疊起手帕放入懷中。
“回去告訴柔妃娘娘,東西我收到了。”
說完,轉身牽過坐騎,翻身上馬,頭也不回的去了。
小宮女屏兒,眼看百裏連山走遠,慌忙返回榮華殿。焦急等待的柔貴妃一看屏兒單獨回來,失望的問道:“大將軍走了嗎?”
“啟稟娘娘,百裏大將軍說身體不適,改日再來!”
“東西送到了嗎?大將軍怎麽說?”
“送到了。隻是……”屏兒躊躇一會,才開口說道:“大將軍看了看,就走了。”
聽完侍女的話,等了半宿的麗人陡然大怒,抓起身邊的硯台,對著妝台砸將過去:“百裏連山!好你個百裏連山!我沒怪你當年沒有來!為什麽你現在還不肯來!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歇斯底裏的麗人一通亂砸,侍女顫顫巍巍的跪在地上,頭也不抬。皇家無親情,官家無小事。對於貴妃娘娘的事,她不該問,也不敢問。唯有等貴妃娘娘消氣後,心情若好,放她出宮,如若心情不好,也許就是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