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的遠古界有個不成文規矩,師未嫁娶,徒亦不得嫁娶,可神祇們大多是醉心修行之路,追求真神之位,不跌入紅塵,不喜美人也是有的,師父如此淡漠之心,可做徒弟的未必也是。
於是不成文的規矩便漸漸被遺棄。
闐侑眼眸透露著純真無邪,這幾百年來被左怨教了不少人情世故,這才對世道知曉了些許,然而對某些男女之事還是一無所知,一是左怨自己在這事上也一知半解,二是左怨自認翩翩君子是也,怎能教他人這等事情?
修芳著實好奇闐侑怎會突然問起這種事情,看著他的眼眸裏仍如以往般純淨,她眉梢微挑,笑問道:“我不是那種迂腐的老師父,你若真的相中哪位女子,可以帶給我看看,隻要你喜歡,我不會阻……”
“沒有相中。”闐侑打斷她說話還是頭一回,在修芳看來有種著急辯解的意味,她似笑非笑地盯著他。
闐侑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他低笑一聲:“除了和師父左怨認識,這彼岸島上其他神祇我皆不認識,何來相中一說?我隻是關心師父,想問問,若師父不願說,那以後我不問便是了。”
“也不是不願說……”修芳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頗為不好意思:“隻是這事還未與成功沾上邊呢,等沾上了我再宣告……唔,你怎麽突然關心這個,現在都這般晚了,趕緊回去睡覺吧。”
言罷,修芳轉身背對著他,視線再次落到寬廣無垠的夜空星辰上,闐侑看著她的背影半響,隨後轉身離開,乖乖地回房睡覺。
夜風吹起了修芳的發梢,揚起了她的裙擺,說到喜歡之人……她似乎三個月都未曾去昆侖山見竹染了,也不知他會不會偶爾想起她。
她本想著吩咐好一切事情後,去昆侖山小住幾個月,同竹染好好膩歪膩歪,可修芳前腳剛決定好,後腳天道那壞人好事的家夥便下了一道任務指令,讓她徹查整個彼岸島。
修芳對天道可沒什麽好脾氣,這徹查彼岸島是查個甚麽東西,天道也不說個清楚,她怎麽查?於是次日她便前往南壽山找天道問個明白,後者回答她,說是查一道隱匿的氣息,一道不屬於三界的氣息。
這可把修芳整懵了,一道不屬於三界的氣息?她又未曾見過,怎知哪股氣息是不屬於三界的?天道是個極其不負責任的掌控者,她還未問是怎樣的氣息,那懸浮在半空中的白光便瞬間消失不見,四周連殘留的氣息也沒得幹幹淨淨,惹得修芳冷哼一聲,轉身拂袖而去。
回到彼岸島的修芳窩縮在房間裏兩天,尋思著天道這次任務的緣由,還未想出個什麽由來,左怨那廝又不知禮數地直接推開她的房門,還一陣慌張地疾步走到她麵前,也不行禮便衝她大呼小叫:“神君,你這幾天可讓我好找啊!”
修芳前去南壽山時沒有和左怨闐侑說,回來之後也是直接回了房間未見其他人,左怨還以為這位女神君又跑到昆侖山去纏著竹染真神了,原是在房間裏躲起來了。
“叫喚甚麽?”修芳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帶著幾分嫌棄道:“你方才不敲門便進來了,下次再犯,直接丟你回龍族去。”
左怨雖說不願意回到龍族,但他在龍族裏除了他那‘狠心’的父神以及極其討厭的左棠外,其他族人對他可是畢恭畢敬的,可在這彼岸島他是三天兩頭便得處理這冥界煩瑣之事,若不是因為修芳,他估摸著早便甩手走人了。
他不辭勞苦地替她管事,修芳倒好了,竟因為他不敲門便要將自己送回龍族去,這氣龍不?
可不氣死他這條蒼龍了麽!
“神君,我原本是來告訴你一件事情的。”左怨生生地斂出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
修芳也習慣了他這性脾,雖知左怨隻是忍不住控訴一番,但自從她接管彼岸島起便做起了甩手掌櫃,這雜七雜八的事情都是左怨在處理……
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後,修芳輕咳一聲,起身走到左怨麵前將他按坐在椅子上後才回去坐著,語氣微柔,輕聲安撫道:“方才我想了想,是我的不對……額,這百年來辛苦你了。”
這安撫可謂是生疏,修芳神情向來都是淡然的,說出這麽一番話時也是淡然的,若不是左怨知道自家神君是個什麽模樣,還真會氣得摔門就走了,可他從追隨修芳起便對著天地起誓,奉其為主,永遠不離不棄,全心全意。
起誓對神祇而言有著很大的約束力,於是,那氣得他麵無表情的怒火被修芳這麽幾句話便消得一幹二淨,被順毛的他嘴角忍了忍,最後還是忍不住勾起一個弧度,頗為語重心長地說道:“隻要神君不要總是以送我回龍族作威脅,不要嫌棄,管理彼岸島的小事我還是挺樂意的……”
修芳:“……”
她確實是喜歡用“丟你回龍族”這話懟左怨,可這哪是威脅,最多便是嚇唬,且哪有威脅了十幾遍還未曾有過行動的,倒是她每次都讓左怨敲門,他卻轉身就給忘了。
修芳敷衍地點點頭,隨後問道:“方才你說有事情告訴我,是何事?”
“對了!”左怨這才想起自己來找修芳的原因,瞬間又換上了一副著急的神情,慌張道:“神君,闐侑又舊病複發了!”
修芳眉梢一皺。
左怨繼續道:“我經過左怨的房間時感應到了上次那股氣息,我靠近不了,隻能來找神君你了,神君趕緊去看看吧!”
話語剛落,修芳已經消失在房間裏了,左怨說的舊病自然是指闐侑的灰瞳,難道又失控了?當她來到闐侑的房間外便感應到了另一股不屬於闐侑的氣息,很淡很隱匿,但她確實是感應了。
修芳當即抬手在嘴邊一咬,指尖鮮血溢出,伴隨著一道咒語響起,鮮血化作千絲萬縷的紅絲線瞬間將整個房間包裹住,形成一道結界,這是灰瞳獨有的布界手法,任何生靈的氣息都難以逃出隱匿。
房門被打開,修芳疾步繞過外堂屏風走進內房,見闐侑剛睜開眼睛,平時墨色瞳眸已化成灰瞳,眸裏純淨不再,隻剩邪惡之源,她神情微沉,未曾馴化的灰瞳不可能有主意識,闐侑的灰瞳不是未馴化,而是……
已然成形!
想到這一點,修芳的眉梢皺得更緊了,她對盤坐在床榻之上的闐侑沉聲問道:“閣下,能否出來一見?”
然而房間裏除了她的聲音以及闐侑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外,再無任何一絲聲音,修芳站著,闐侑坐著,一個有意識,一個無意識,直到一刻鍾後,她才走到床榻邊,催動體內氣息凝聚在手掌上,落在闐侑胸膛慢慢地探查他體內的情況。
闐侑醒來的時候,修芳正躺在他身旁,暗紅色的衣裙襯得她臉色微微蒼白,他記得自己在冥想打坐時,體內的生靈又出現了,這次對方沒有任何動作,隻是靜靜地盯著他,兩人便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直到他不知怎地醒過來。
闐侑微微搖了搖腦袋,暫時將其他念頭拋開,然後為修芳探了探手脈,發現她隻是有些虛弱,看著她微微憔悴的麵容,他眼底浮現一股心疼的情緒,溫柔地輕聲喚道:“師父,醒……”
不,他不該叫醒她的,師父應該是累了才會在這裏睡著的,那他便不能打擾她休息。
闐侑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他現在不想想些什麽,也不想做些什麽,他隻想就這樣看著修芳的睡顏,他似乎從未好好地,仔細地看過她。平日裏修芳待他這個徒弟也好,左怨也罷,都是一副隨和的神情,闐侑甚至從未見過她生氣以及其他情緒的模樣。
現在修芳安靜地睡在他的床榻上,闐侑想認真地看看她。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榻,隨後坐到地上倚靠在床榻邊,目不斜視地看著修芳。
房裏倒是安靜得很,可外邊的左怨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若不是修芳的結界他無法破開,恐怕他早就闖進去了。
“神君,你們沒事吧?”左怨站在外麵喊道,臉上浮現出幾分擔憂,這都三天了,縱使渡真神之力也不必這般久啊,難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連修芳也應付不了?
左怨連連喊了好幾聲都無人回答自己,他琢磨著倘若出手攻擊結界,那修芳應該不會受到傷害吧?
她是真神……應該不會的。
左怨這般告訴自己,他抬眸望著若隱若現的結界,片刻後微微咬牙,催動體內氣息,一道金光自他掌心脫出轟向結界,然而這隻引起了一道輕微的碰撞聲,弧麵的結界猶如蜻蜓點水的水麵泛起一陣漣漪,隨後平靜下去。
而此時,修芳也因這細小的動靜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眸,神情有些茫然,直到闐侑叫了她一聲師父,她才從夢中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