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唐滅梁
五代十國是繼春秋戰國、三國鼎立、南北朝之後,又一個天下大亂、事態百變的動**紛爭時期。在五代十國的曆史事件中,“後唐滅梁”可謂重中之重。
《通鑒紀事本末》中記載:李存勖進取大梁之前,“魏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發歸興唐,與之決曰:‘事之成敗,在此一舉,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這表現了李存勖破釜沉舟的壯氣,明末史學家張溥在《通鑒紀事本末·後唐滅梁》篇末史論中,盛讚“晉王誌氣遠大”。
唐朝末年,各藩鎮借抗擊黃巢農民起義為名,擁兵割據。朱全忠消滅了許多割據者,初步統一了黃河流域,朱全忠本來參加黃巢的起義,後叛變降唐,被封為梁王。他逼唐哀帝以禪讓形式將帝位讓給自己,國號梁,是為五代十國的梁太祖。
朱全忠篡唐稱帝後,對其威脅最大的是河東李克用的割據勢力。李克用原為唐朝河東節度使,擁有一支較強的騎兵部隊,因鎮壓黃巢起義有功,被唐朝封為晉王。李克用父子,用了六年的時間與梁展開了殊死的爭奪戰,其中反反複複,有勝有敗。期間柏鄉(今河北柏鄉西南)與魏州之戰,是兩次規模較大的作戰,對爭奪河北,乃至晉、梁最後的勝敗興亡起了較為重要的作用。908年,朱全忠稱帝後的次年,李克用病死,其子李存勖繼位,據有太原,與後梁連年混戰。李存勖整頓軍紀,訓練士卒,作戰時親自衝鋒陷陣。不久,李存勖與後梁在潞州作戰中取勝,穩定了晉的統治地位,繼而又在政治、軍事上采取了一些改進措施,為與後梁爭奪北方統治權創造了條件。
李存勖父親李克用活著的時候,他對梁的威脅很憂慮,“晉王慰以養尊待時,勿輕沮喪”。他說,“夫為天下者,不顧小怨”。李存勖一即帝位,立即直入大梁,“兵敗而複勝,師正而出奇,詢謀良將,決斷胸中,履險若夷,及鋒即用”。早年他牢記父親遺恨,臥薪嚐膽,夙夜憂勞和朱金忠血戰二十年,終於在923年在上黨打敗朱梁軍隊,得以報仇雪恨。梁末帝自殺後,李存勖自立為帝,是為莊宗,國號唐,史學家稱之為“後唐”。
【原文】
開平二年(戊辰,908年)
夾寨奏餘吾晉兵已引去,帝以援兵不能複來[1],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澤州南還;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夾寨者亦不複設備[2]。晉王與諸將謀曰[3]:“上黨,河東之藩蔽[4],無上黨,是無河東也。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5],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閑軍旅[6],必有驕怠之心。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不可失也!”張承業亦勸之行。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於鳳翔,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岐王衰老,兵弱財竭,意不能應。晉王大閱士卒,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帥周德威等發晉陽。
【注釋】
[1]帝:指後梁太祖朱溫。曾被賜名朱全忠,稱帝後改名朱晃。晚年大肆荒**,後為三子朱友珪所殺,傳位給後梁末帝朱友貞。[2]設備:布置防備。[3]晉王:李存勖,即後唐莊宗,五代時期後唐政權的建立者。唐末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的長子。沙陀人,本姓朱邪氏,小名“亞子”。908年繼晉國王位,之後經過多年的南征北戰,北卻契丹、南擊朱梁、東滅桀燕,使得晉國逐漸強大起來。923年四月在魏州稱帝,國號“唐”,史稱後唐,是為後唐莊宗。同年十二月滅後梁,實現了對中國北方的統一。[4]藩蔽:屏障。[5]憚:害怕,畏懼。[6]閑:熟習。這個意義後來寫作“嫻”。
【譯文】
開平二年(戊辰,908年)
潞州夾寨的後梁軍將領奏報餘吾寨的晉兵已經退走,後梁太祖以為晉的援兵不再來,潞州一定能夠奪取,丙午(初六),自澤州南下返回;壬子(十二日),到大梁。後梁兵在夾寨也不再布置防備。晉王李存勖與諸將商議說:“上黨是河東的屏障;沒有上黨,就沒有河東啊。況且朱溫懼怕的隻是先王罷了,聽說我新立為王,以為小孩不熟習軍事,一定有驕傲懈怠的心理。如果選派精銳部隊兼程急速前去,出其不意,一定能打敗梁軍的。取得威勢,確定霸業,在此一舉,不可失掉機會啊!”張承業也勸他親自出征。於是,李存勖派張承業及判官王緘到鳳翔請求李茂貞發兵援助,又派使者賄賂契丹王阿保機請求借給騎兵。岐王李茂貞衰老,兵弱財竭,結果沒能答應出兵。李存勖大閱士卒,任命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二十四日),晉王率領周德威等由晉陽出發。
【原文】
己巳,晉王軍於黃碾[1],距上黨四十五裏。五月辛未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詰旦大霧[2],進兵直抵夾寨。梁軍無斥候[3],不意晉兵之至,將士尚未起,軍中驚擾。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東北隅,填塹燒寨[4],鼓噪而入。梁兵大潰,南走,招討使符道昭馬倒,為晉人所殺;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委棄資糧、器械山積[5]。
【注釋】
[1]軍:駐紮軍隊。[2]詰旦:次日淩晨。[3]斥候:偵察敵情的士兵。[4]塹:深溝。[5]委棄:丟棄,拋棄。山積:堆積如山。
【譯文】
己巳(二十九日),李存勖在黃碾駐紮軍隊,此地距上黨四十五裏。五月,辛未朔(初一),李存勖在三垂岡下埋伏軍隊,次日清晨大霧,晉軍直達夾寨。後梁軍沒有偵察放哨的士兵,沒有預料到晉兵的到來,將士們還沒起床,軍中一片混亂。李存勖命周德威、李嗣源兵分兩路,周德威進攻西北角,李嗣源進攻東北角,填渠溝燒營寨,擂鼓呐喊攻入敵營。後梁兵潰不成軍,向南逃跑,招討使符道昭的戰馬倒地,被晉兵殺死;後梁逃失死亡將士以萬計,丟棄的物資、糧草和軍用器械堆積如山。
【原文】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來,破賊夾寨。賊已去矣,可開門!”嗣昭不信,曰:“此必為賊所得,使來誑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來[1],可見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見王白服,大慟幾絕[2],城中皆哭,遂開門。初,德威與嗣昭有隙[3],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勖曰:“進通忠孝,吾愛之深。今不出重圍,豈德威不忘舊怨邪!汝為吾以此意諭之[4]。若潞圍不解,吾死不瞑目。”進通,嗣昭小名也。晉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戰夾寨甚力;既與嗣昭相見,遂歡好如初。
【注釋】
[1]果:果真。[2]幾:差一點兒,幾乎。[3]隙:縫隙,此指感情上的隔閡。[4]諭:告訴。
【譯文】
周德威等到了潞州城下,呼喚李嗣昭說:“先王已經去世,現在嗣王親自前來,已攻破梁賊夾寨。梁賊已逃走了,可以開城門!”李嗣昭不信,說:“這一定是被後梁賊兵俘獲了,讓他來騙我們的。”想用箭射周德威。左右的人阻止了他。李嗣昭說:“嗣王果真來了,可以相見嗎?”李存勖自己到前麵呼喊他。李嗣昭見李存勖穿著白色孝服,放聲痛哭,幾乎氣絕,於是城中的人都哭了,便開了城門。當初,周德威與李嗣昭有仇怨,晉王李克用臨終前對李存勖說:“進通忠誠孝敬,我很愛他。現在沒有突出重圍,難道周德威還沒有忘記過去的仇怨嗎!你替我把這個意思告訴他。如果潞州的重圍不解除,我死不瞑目。”進通是李嗣昭的小名。李存勖將這番話告訴給周德威,周德威感激哭泣,由此他攻打夾寨非常賣力;與嗣昭相見後,兩人和好如初。
【原文】
康懷貞以百餘騎自天井關遁歸[1]。帝聞夾寨不守,大驚,既而歎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詔所在安集散兵。
【注釋】
[1]遁:逃跑。
【譯文】
後梁潞州行營都虞候康懷貞率領騎兵一百餘人自天井關逃回大梁。後梁太祖朱溫聽說潞州夾寨沒有守住,大驚失色,過了一會兒感歎說:“生子當如李亞子,李克用的家業是不會亡的了!至於像我的兒子,隻是牲畜罷了!”詔令當地安撫召集逃散的兵卒。
【原文】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趣澤州[1],刺史王班素失人心,眾不為用。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至天井關,謂其眾曰:“澤州要害地,不可失也;雖無詔旨[2],當救之。”眾皆不欲[3],曰:“晉人勝氣方銳,且眾寡不敵。”存節曰:“見危不救,非義也;畏敵強而避之,非勇也。”遂舉策引眾而前[4]。至澤州,城中人已縱火喧噪[5],欲應晉王,班閉牙城自守,存節至,乃定。晉兵尋至[6],緣城穿地道攻之,存節晝夜拒戰,凡旬有三日;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注釋】
[1]趣:奔赴。[2]詔旨:詔書聖旨。[3]欲:願意。[4]策:馬鞭子。[5]喧噪:喧囂叫嚷。[6]尋:隨即,不久。
【譯文】
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赴澤州,澤州刺史王班一向不得人心,眾人不願跟從他。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率軍前來接應夾寨潰敗的士卒,到天井關,對他的部下說:“澤州是要害之地,不可丟失;即使沒有詔書聖旨,也應當救援。”眾人都不想救,說:“晉軍勝氣正銳,況且眾寡不敵。”牛存節說:“見到危難不救,是不義;怕強敵而躲避,是不勇。”於是揮鞭帶領眾士卒前進。到了澤州,城中人已放火喧嚷,想要響應晉王李存勖,刺史王班關閉牙城自己堅守,牛存節到後,城中才安定下來。晉兵隨後趕到,沿城挖掘地道進攻,牛存節日夜抵禦作戰,一共十三天;劉知俊率軍從晉州來救援,周德威焚燒了攻城的器械,撤軍退保高平。
【原文】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以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1],寬租賦,撫孤窮,伸冤濫,禁奸盜,境內大治。以河東地狹兵少,乃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部分已定,無得相逾越,及留絕以避險;分道並進,期會無得差晷刻[2]。犯者必斬。故能兼山東,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注釋】
[1]黜:貶退,清除。[2]晷:按日影測定時刻的儀器。
【譯文】
晉王李存勖回到晉陽,整頓軍隊,論功行賞,任命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詔令州縣舉薦有才德的人,罷斥貪婪凶殘的官吏,減輕田租賦稅,撫恤孤寡貧困,昭雪冤案,禁止奸詐偷盜,境內太平。由於河東地狹兵少,於是訓練士卒,命騎兵不見敵人不準騎馬。軍隊的部署及職分定下後,不得相互超越和停留、中斷來躲避危險;軍隊分路並進,約定會合的時間不得相差片刻。有違犯者,一律斬首。晉之所以能兼並山東、攻取河南,是由於軍隊精銳整齊的緣故。
【原文】
同光元年(癸未,923年)
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國號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後,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1]。以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為樞密使,盧質、馮道為翰林學士,張憲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義武掌書記李德休為禦史中丞。
【注釋】
[1]嫡母:妾所生的子女稱父親的正妻為嫡母。
【譯文】
同光元年(癸未,923年)
晉王在魏州牙城南麵修築壇宇,夏季,四月己巳(二十五日),晉王登上祭壇,祭告上帝,隨即登皇帝位,國號大唐,實行大赦,改年號。尊其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後,尊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任命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兩人都為同平章事;任命郭崇韜、張居翰為樞密使,盧質、馮道為翰林學士,張憲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義武節度掌書記李德休為禦史中丞。
【原文】
以魏州為興唐府[1],建東京;又於太原府建西京[2],又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行興唐尹;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3];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判六軍諸衛事[4]。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
【注釋】
[1]魏州:古地名,今河北大名東北。同光初,升為東京興唐府。三年,改東京為鄴都。[2]西京:指即位前的晉王舊都太原府。[3]充:擔任。[4]六軍諸衛事:官名。
【譯文】
後唐把魏州升為興唐府,在這裏建東京,又在太原府建西京,同時把鎮州升為真定府,建北都。任命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兼任興唐尹。任命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擔任西京副留守。任命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擔任北京副留守。任命皇子李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兼管六軍諸衛事。當時的南唐共有十三個節度、五十個州。
後唐在魏州建東京。
【原文】
閏月,追尊皇曾祖執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國昌曰獻祖文皇帝,考晉王曰太祖武皇帝[1]。立宗廟於晉陽,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為七室。
【注釋】
[1]考:原指父親,後多指已死的父親。
【譯文】
閏三月,莊宗李存勖追尊曾祖父李執宜為懿祖昭烈皇帝,追尊祖父李國昌為獻祖文皇帝,追尊父親晉王李克用為太祖武皇帝。在晉陽建立宗廟,從高祖、太宗、懿宗、昭宗至懿祖以下,共七個廟宇。
【原文】
時契丹屢入寇,鈔掠饋運,幽州食不支半年,衛州為梁所取,潞州內叛,人情岌岌,以為梁未可取,帝患之。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眾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為“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誌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東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常欲立奇功以補過,對曰:“今用兵歲久[1],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臣願獨當此役,必有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比及楊劉,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皆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讚我也,彼必無備。”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啟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注釋】
[1]歲久:長時間。
【譯文】
當時契丹經常入侵後唐,搶奪他們的糧食,幽州的糧食不夠半年用。衛州被後梁奪取,潞州就發生叛亂,人們都感到很危險,認為不能消滅後梁,莊宗也為此擔憂。這時正好後梁鄆州將領盧順密來投奔。在此之前,後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駐紮在楊村,留下盧順密和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駐守鄆州。盧順密告訴莊宗說:“駐守鄆州的士兵不足一千人,劉遂嚴和燕顒都失掉了民心,可以攻取。”郭崇韜等人都認為“孤軍遠襲,萬一不利,白白損失數千人,盧順密的話不可聽”。莊宗在帷帳中秘密召見李嗣源,謀劃說:“梁人誌在吞並澤州、潞州,東邊沒有什麽防備,如果能取得東平,就擊敗了他的心腹之地。東平真的可以奪取嗎?”李嗣源自從在胡柳戰役中因為沒有跟從晉王,率兵北渡黃河,一直感到慚愧,經常想建立奇功來彌補過去的過錯。於是回答說:“現在長時間用兵,百姓們很疲憊,如果不出奇製勝,怎能成就大的功業呢!我希望一個人擔當這一戰的重任,定會有好消息報告。”莊宗很高興。壬寅(二十八日),莊宗派李嗣源率領他的五千精銳軍馬從德勝直取鄆州。到達楊劉時,太陽已經落山,陰雨綿綿,道路漆黑,將士們都不想繼續走了。高行周說:“這是上天幫助我們,他們一定毫無準備。”黑夜,渡過黃河到了城下,鄆州人沒有發覺,李從珂先登上城,殺死守城門的士卒,打開城門讓隊伍進去,接著進攻牙城,城中大亂。癸卯(二十九日)早晨,李嗣源的軍馬全部進入城內,攻取了牙城。劉遂嚴、燕顒逃奔到大梁。李嗣源禁止士卒在城內焚燒強掠,安撫百姓,把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押送到興唐。莊宗十分高興地說:“總管真是奇才,我們的事情成功了。”馬上任命李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原文】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市,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遣使詰讓北麵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為不肖,所謀無不用。今敵勢益強,而陛下棄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為北麵招討使,仍以段凝為副。
【譯文】
後梁主聽說鄆州失守,十分驚懼,在街市上把劉遂嚴、燕顒斬了,罷免了戴思遠的招討使官職,降為宣化留後,派使者去責問駐守在北麵的段凝、王彥章等將領,命令他們前進作戰。敬翔知道後梁王室已經很危險了,把繩子裝在靴子裏,進宮求見後梁主說:“先帝奪取天下的時候,不認為我沒有才能,無論什麽謀劃都讓我參與。現在敵人的勢力越來越強大,而陛下不聽或忽視我的話,我已經沒有什麽用了,不如死去。”把繩子從靴子裏取出來要上吊自縊。後梁主製止了他,並問他有什麽話想說。敬翔說:“現在的事情十分緊急,不用王彥章為大將,則不能挽救梁王室的危亡。”後梁主聽從了他的建議,讓王彥章代替戴思遠為北麵招討使,仍然用段凝為副招討使。
【原文】
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勝,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守殷,王幼時所役蒼頭也[1]。
【注釋】
[1]蒼頭:奴仆。
【譯文】
莊宗聽說這件事後,便親自率領親軍駐守在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衛德勝,並告誡他說:“王鐵槍勇敢果斷,他們乘士卒憤怒激動的氣勢,一定會來騷擾,應當謹慎小心地防備他們。”朱守殷是莊宗小時候用的奴仆。
【原文】
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彥章出,兩日,馳至滑州。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韝炭[1],乘流而下。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天微雨,朱守殷不為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浮橋斷,南城遂破,時受命適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聲勢大振。
【注釋】
[1]韝炭:鼓風囊和木炭。泛指冶具。
【譯文】
後梁主召見王彥章,問他擊敗敵人的時間,王彥章回答說:“三天。”左右大臣都不禁笑起來。王彥章率兵出發,兩天後,飛速到達滑州。辛酉(十八日),王彥章大辦宴會,秘密派人在楊村準備舟船。晚上,命六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卒都拿著大斧,船上載著冶煉的工匠,準備了吹火用的皮囊和炭,順流而下。這時宴會還沒有結束,王彥章裝作換衣服,實際上率領數千精兵沿著黃河南岸直奔德勝。天下著小雨,朱守殷沒有防備,王彥章船上的士兵將城門的鎖用火燒斷,用大斧把浮橋砍斷。王彥章率兵迅速向南城發起進攻。浮橋被砍斷,南城很快就被攻破了,此時正好是接受命令後的第三天。朱守殷用小船載著全副武裝的士卒渡過黃河援救,但已來不及了。王彥章又向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發起進攻,都攻了下來,後梁軍聲勢大振。
【原文】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為筏,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芻糧薪炭於澶州[1],所耗失殆半。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鬥,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比及楊劉,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眾攻楊劉,百道俱進,晝夜不息,連巨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為連營以守之。
【注釋】
[1]芻糧:糧草。
【譯文】
莊宗派宦官焦彥賓急速趕到楊劉,與楊劉鎮使李周堅守楊劉,命朱守殷放棄德勝北城,把房屋拆掉做成木筏,載著士兵和武器從黃河向東順流而下,幫助楊劉堅守,把德勝的糧草薪炭運往澶州,損失近一半。王彥章也把德勝南城的房屋拆掉,做成木筏,順著黃河漂下去。王彥章和朱守殷各走一邊,每遇上彎曲的地方,就在河中間交戰,射出的箭像雨一般密集,有時整船覆沒,一日交戰百次,兩軍互有勝負。等到了楊劉,朱守殷的士卒有一半傷亡。己巳(二十六日),王彥章、段凝率領十萬大軍向楊劉發起進攻,四麵八方一齊推進,晝夜不停。把九艘大船連在一起,橫放在黃河的渡口上,來阻擋朱守殷的援兵。楊劉城幾次都險些被攻陷,全靠李周與士卒同甘共苦,全力抵禦,王彥章才沒攻下,於是退兵到城南駐紮,把營寨連起來堅守。
【原文】
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裏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裏,不廢畋獵[1],六月乙亥,至楊劉。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既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徑來薄我[2],城不能就。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範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巨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櫓及守備;崇韜慰勞士卒,以身先之,四麵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絏斂艦[3];帝艤舟將渡,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鄆州奏報始通。
【注釋】
[1]畋獵:打獵。[2]薄:迫近。[3]絏:繩索。
【譯文】
楊劉方麵向莊宗告急,請求皇帝日行百裏趕赴楊劉。莊宗率兵救援楊劉,說:“有李周在那裏,有什麽憂慮的。”於是日行六十裏,在路上照常打獵。六月乙亥(初二),到達楊劉。後梁軍修築了重重營壘,防守十分嚴密,無法進去,莊宗十分擔憂,向郭崇韜問計,郭崇韜回答說:“現在王彥章據守著重要的渡口,意思是想坐取東平。如果大軍不向南開進,那麽東平就難以堅守。我請求在博州東岸修築營壘來鞏固黃河渡口,這樣既可以來接應東平,又可以分散敵人的兵力。隻是擔心王彥章得知我們的情況,直接逼近我們,那時城還沒修好。希望陛下招募敢死的士卒,每天讓他們向敵人挑戰,以此來牽製他們,如果王彥章十天不向東去,城壘就可以修好。”當時李嗣源在鄆州堅守,黃河以北的消息一點也不知曉,人心離散,朝不保夕。恰好後梁軍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秘密請求投降李嗣源,康延孝是太原胡人,因為有罪,逃奔到後梁,當時屬於段凝的部下。李嗣原派押牙臨漳人範延光把康延孝請求投降的信用蠟封好送到莊宗那裏,範延光為此對莊宗說:“楊劉把守很堅固,梁軍一定攻不下來,請在馬家口修築城堡,打通通往鄆州的道路。”莊宗聽從了他的意見,派郭崇韜率領萬人連夜出發,兼程趕奔博州,到馬家口渡過黃河,晝夜不停地修築城堡。莊宗在楊劉,與後梁軍晝夜苦戰。郭崇韜修築新城共用了六天,王彥章聽到此事,率數萬大軍直奔新城,戊子(十五日),向新城突然發起進攻,把十餘艘戰船連起來放到河的中間,斷絕郭崇韜的援兵。當時馬家口城壘的板牆剛剛修好,城牆還很低,修牆用的沙土質量不好,沒有修建瞭望台和守備設施。郭崇韜慰勞部下,身先士卒,四麵抗擊,同時派出密使向莊宗告急。莊宗從楊劉率大軍援救郭崇韜,在新城西岸擺開陣勢,城裏的士卒望見援兵來到,鬥誌倍增,大聲斥罵後梁軍,後梁軍砍斷了連接戰船的繩子收回了戰船。莊宗的船剛要渡河,王彥章便撤除了包圍,退到鄒家口堅守。鄆州向莊宗奏報的道路才打通。
【原文】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複趨楊劉。甲寅,遊弈將李紹興敗梁遊兵於清丘驛南。段凝以為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1],麵數彥章,尤其深入。
【注釋】
[1]驚駭失色:驚慌害怕得變了臉色。
【譯文】
秋季,七月丁未(初五),莊宗率軍沿著黃河向南開進,王彥章等放棄了鄒家口,又奔向楊劉。甲寅(十二日),遊弈將李紹興在清丘驛的南麵擊敗了後梁軍的流動部隊。段凝以為後唐兵已從上遊渡過了黃河,以致驚慌害怕得變了臉色,當麵指責王彥章不該深入鄆州之境。
【原文】
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連艦。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複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暍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楊劉比至圍解[1],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
【注釋】
[1]比至:及至,到。
【譯文】
戊午(十六日),莊宗派騎將李紹榮直抵後梁大營,抓獲後梁軍的偵察兵,後梁軍更加恐懼,李紹榮又用火點著木筏焚燒了後梁軍連在一起的戰船。王彥章等聽說莊宗率兵已經到達鄒家口,己未(十七日),撤去對楊劉的包圍,逃到楊村去堅守;後唐軍追擊後梁軍,再次駐紮在德勝。後梁軍先後緊急攻打後唐的幾座城,士卒們遭到箭石射擊、河水淹死、中暑而死的近萬人,丟棄的物資、糧食、鎧甲、武器、軍鍋、幕帳等,常常數以千計。等到楊劉解除包圍時,城中已經三天沒有糧食吃了。
後梁主命令從滑州打開黃河堤,引水向東灌注曹、濮以及鄆州三城,來阻止後唐兵。
【原文】
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河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為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為不可[1];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為北麵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言於梁主曰:“臣為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為陛下扞禦北方[2]。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眾議訩訩,恐貽國家深憂[3]。”敬翔曰:“將帥係國安危,今國勢已爾,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聽。
【注釋】
[1]力爭:極力爭辯。[2]扞禦:保衛,防禦。[3]貽:留下。
【譯文】
當初,後梁主曾派段凝在黃河上監督大軍作戰,敬翔、李振多次請求罷免他,後梁主說:“段凝沒有過錯。”李振說:“等到他有了過錯時,國家就危險了。”這時,段凝用厚禮賄賂趙岩、張漢傑,請求出任招討使,敬翔、李振極力爭辯說不能任命段凝;最後由趙岩、張漢傑作主,竟用段凝代替了王彥章北麵招討使的職務,於是老將們都很憤怒,士卒們也不服氣。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對後梁主說:“我做天下兵馬副元帥,雖然已經老了,但足以為陛下保衛北方。段凝是個晚輩,他的功名不能服人,眾人議論紛紛,恐怕要給國家留下深深的憂患。”敬翔說:“軍隊的將帥關係到國家的安危,現在國家的形勢已經危急,陛下怎麽能還不留意呢!”但這些話後梁主都沒有聽進去。
【原文】
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帝解所禦錦袍玉帶賜之,以為南麵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對曰:“梁朝地不為狹,兵不可少;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何則?主既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1],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不擇才德,不校勳勞。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以奉權貴。每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進止可否動為所製。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董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衛、邢、洺寇鎮定,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2],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帝大悅。
【注釋】
[1]宮掖:宮廷,皇宮。掖,掖廷,宮中的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2]當:阻擋。
【譯文】
戊戌(二十七日),康延孝率一百多騎兵來投奔後唐,莊宗脫下身上的錦袍玉帶賞賜給他,並任命他為南麵招討都指揮使,兼任博州刺史。莊宗屏退身邊的人,然後向康延孝詢問後梁的事情。康延孝回答說:“梁朝的地盤不算小,兵力也不算少,然而看看過去所幹的事情,最後一定會滅亡。為什麽呢?梁主愚昧軟弱,趙岩、張漢傑兄弟獨攬大權,在內勾結皇宮的人,在外接受賄賂,官職的高低隻看賄賂的多少而定,用人不是看人的才能和品德,也不管有無功勞。段凝智勇都沒有,一夜之間竟升到王彥章、霍彥威的上麵,自從段凝統兵以來,任意約束士卒,以此來討好權貴。梁王每次出兵,不能把軍權交給將帥,常常用親信的大臣來監軍,軍隊前進與否常受這些人的製約。最近又聽說梁主打算四麵出擊,令董璋率領陝州、虢州、澤州、潞州的軍馬從石會關直驅太原,命令霍彥威率汝州、洛州的軍馬從相州、衛州、邢州、洺州侵犯鎮定,命令王彥章、張漢傑率領禁衛軍攻打鄆州,段凝、杜晏球率領大軍抵擋陛下,決定在十月大舉進攻。我認為梁兵集中在一起確實不少,但一分散開就不多了。希望陛下養精蓄銳等待他們分兵作戰,到那時您率領五千精銳的騎兵從鄆州出發直搗大梁,抓獲後梁王,十天一個月之間,天下即可平定。”莊宗十分高興。
【原文】
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鬱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又聞梁人欲大舉數道入寇,帝深以為憂,召諸將會議。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衛州及黎陽於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1],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其誌欲以雪家國之讎恥也。今已正尊號[2],河北士庶日望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眾散,雖畫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臣嚐細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己料彼,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謂我猝不能渡,恃此不複為備。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奸人動搖[3],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4],則諸將自降矣。不然,今秋穀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下決誌,大功何由可成!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誌。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司天奏[5]:“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注釋】
[1]息民:謂使人民得到休養生息。[2]尊號:皇帝、皇太後在世時的稱呼。[3]冀:希望。[4]授首:投降或被殺。[5]司天:司,值掌。這裏指司天監,官名,掌管觀察天文。
【譯文】
莊宗在朝城,段凝率兵到臨河南麵,澶州西麵、相州南麵每天都有敵人來侵擾。自從德勝失利以來,損失糧草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殘暴地收取賦稅以供應軍需,很多百姓都逃跑了,收上來的租稅越來越少,倉庫裏的積蓄支持不了半年。澤州、潞州尚未攻下,盧文進、王鬱率領契丹人多次經過瀛、涿的南麵,傳說等到草枯結冰時就進一步深入後唐境。又聽說後梁主準備從四麵八方大舉進攻後唐,莊宗為此深感憂患,召集諸將商議對策。宣徽使李紹宏等都認為鄆州城門之外都是敵人占領區,遙遠孤立,難以堅守,占有不如放棄,請求用這些地方換取後梁的衛州和黎陽,和後梁定約和好,以黃河為界,停止戰爭,使人民得到休養生息,等到財力稍有積蓄時,再計劃以後的行動。莊宗聽後很不高興,說:“這樣下去我就沒有葬身之地了。”於是停止與諸將商議,單獨召見郭崇韜問他有什麽想法。郭崇韜回答說:“陛下不梳頭洗浴、不解甲已經十五年多了,您的誌向是想雪洗國家的恥辱。現在已經名正言順地做了皇帝,黃河以北的士卒百姓們天天盼望天下太平,現在剛剛得到鄆州這塊很小的地方,不能堅守而要放棄它,怎麽能占有整個中原呢!我擔心將士們灰心喪氣,將來糧食吃完了,大家都散了,雖然劃河為界,又有誰來為陛下堅守它呢!我曾詳細地向康延孝詢問過黃河以南的情況,揣度自己,估計敵人,日夜思考這些事,我認為成敗的時機就在今年。梁國現在將全部精銳部隊交給段凝,占領我們的南邊,又把河堤決開來保護自己,說我們不能很快渡過黃河,他依靠這些有利條件不再設防。他們派王彥章逼近鄆州,目的是希望有奸人動搖,在我們內部發生變故。段凝本來不是將材,他不能臨陣決策,沒有什麽可畏懼的。投降過來的人都說大梁沒有什麽軍隊,如果陛下留下部分兵力堅守魏州,保衛楊劉,之後親自率領精銳部隊與鄆州人馬會合,**汴梁,梁國城中本來就空虛,一定會望風自潰。如果偽主投降或者被殺,那麽他們的將領自然也會投降。不然的話,今年秋天糧食不豐收,軍糧將要吃完,如果陛下不下決心,大的功業怎麽可以成功!俗諺說:‘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順應天運,一定會有天命,關鍵是陛下不能再遲疑了。”莊宗說:“這話正合乎我的想法。大丈夫成則為王,敗則為虜,我已經決定行動了!”有司天監上奏說:“今年天道不利,深入敵境一定不會成功。”莊宗沒有聽這話。
【原文】
王彥章引兵逾汶水,將攻鄆州,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屬歸興唐。
【譯文】
王彥章率兵過了汶水,將進攻鄆州,李嗣源派李從珂率騎兵迎戰,在遞坊鎮打敗了王彥章的前鋒部隊,擒獲三百多名將士,斬殺二百多人,王彥章退守中都。戊辰(二十七日),捷報上奏到朝城,莊宗十分高興,對郭崇韜說:“鄆州首戰告捷,足以鼓舞我們的士氣。”己巳(二十八日),命令將士們把全部家屬送回興唐府。
【原文】
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逾汶,以李嗣源為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拔矟刺之,彥章重傷,馬躓[1],遂擒之,並擒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道數千級。
【注釋】
[1]躓:被東西絆倒。
【譯文】
壬申(初二),莊宗率大軍從楊劉渡過黃河,癸酉(初三),到達鄆州,半夜,大軍過了汶水,命李嗣源為前鋒部隊,甲戌(初四)早晨,與後梁軍相遇,一戰打敗了後梁軍,一直追到中都,包圍了中都城。城中沒有防備,時間不長,後梁軍衝出包圍,後唐軍追擊,打敗後梁軍。王彥章率數十名騎兵逃跑,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槍匹馬追擊,李紹奇聽出是王彥章的聲音,說:“王鐵槍!”拔出長槊刺向王彥章,王彥章負重傷,馬被東西絆倒,李紹奇抓獲了王彥章,同時抓獲了後梁軍都監張漢傑、曹州剌史李知節、副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多人,斬殺了好幾千人。
【原文】
彥章嚐謂人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畏!”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屢遣人誘諭之[1]。彥章曰:“餘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將,與皇帝交戰十五年;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麵目見天下之人乎!豈有朝為梁將,暮為唐臣!此我所不為也。”帝複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嗣源曰:“今日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向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
【注釋】
[1]誘諭:誘導教喻。
【譯文】
王彥章曾經對人說:“李存勖是個幼稚的孩子,有什麽可怕的!”到現在,莊宗對王彥章說:“你常說我是孩子,今天服不服?”又問王彥章說:“你名為善戰將領,為什麽不堅守兗州?中都沒有修築防禦工事,怎麽能守住?”王彥章回答說:“天命已去,沒有什麽可說的。”莊宗憐惜王彥章的才能,打算起用他,賜藥讓他療治傷口,曾多次派人去誘導勸說他。王彥章說:“我本是個平民,承蒙梁國的恩愛,把我提拔成上將,與皇帝交戰了十五年。今天兵敗力窮,死是預料之中的事,縱使皇帝可憐我讓我活著,可我有什麽麵目去見天下的人呢?哪裏有早晨還是梁國的將領,晚上就變成唐朝的大臣的道理呢。這是我不能做的。”莊宗又派李嗣源去說服他,王彥章躺著對李嗣源說:“你不是邈佶烈嗎?”王彥章平素輕視李嗣源,所以用小名來叫他。這時,各位將領都在舉杯慶賀勝利,莊宗也舉杯對李嗣源說:“今日之功,全靠你和郭崇韜的力量。如果從前聽了李紹宏等人的話,大事就完了。”
【原文】
帝又謂諸將曰:“向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向而可?”諸將以為:“傳者雖雲大梁無備,未知虛實。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餘空城耳,以陛下天威臨之,無不下者。若先廣地,東傅於海,然後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即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眾,舟楫亦難猝辦。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1]。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踴躍願行[2]。
【注釋】
[1]信宿:連宿兩夜。[2]踴躍:爭先恐後。
【譯文】
莊宗又對各位將領說:“過去我所憂患的隻有王彥章,如今他已被抓獲,這是天意要滅掉梁國。段凝目前還在黃河邊上,是進是退,應該向哪個方向去呢?”諸將領認為:“雖然傳話的人說梁國沒有什麽防備,但不知道是真是假。現在東方各鎮的兵力都集中到段凝的手中,剩下的全是空城,靠陛下的天威去攻打這些城,沒有攻不下的。如果先擴大我們占據的地方,東麵靠近海邊,然後趁機會行動,可以萬無一失。”康延孝堅決請求急速攻取大梁。李嗣源說:“兵貴神速。現在王彥章已被抓獲,段凝一定還不知道,即使有人跑去告訴他,段凝是否相信也需要三天時間來決定。假使他知道了我軍所向,就會發兵援救。我們從直路去,有決口的黃河阻擋,需從白馬以南渡過黃河,數萬人馬,船隻和船槳也難以很快籌辦到。從這裏去大梁最近,前麵沒有高山險要的地方,把部隊排成方陣,晝夜兼程,過兩個晚上就能到達。段凝還沒離開黃河邊,朱友貞就會被我們抓獲。康延孝的話是對的,請陛下率領大軍慢慢前進,我願率領一千騎兵作為前鋒。”莊宗聽從了他的意見。命令下達後,各路軍馬都爭先恐後希望趕快行動。
莊宗下達命令,急速攻取大梁。
【原文】
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1],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2],殆難克也。”帝知其終不為用,遂斬之。
【注釋】
[1]舁:抬著。[2]遽爾:迅速。
【譯文】
這天晚上,李嗣源率領前鋒部隊快速行軍直奔大梁。乙亥(初五),莊宗從中都出發,抬著王彥章跟隨在後麵。莊宗派中使問王彥章說:“我們此行能得勝嗎?”王彥章回答說:“段凝率領精銳部隊六萬人,雖然主將沒有才能,但也不會馬上投降,幾乎很難擊敗他們。”莊宗知道他最終也不會為己所用,於是就把他殺了。
【原文】
丁醜,至曹州,梁守將降。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1]!”召群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2],以至於此。今事急矣,卿勿以為懟[3]。將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名為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後獻言[4],莫匪盡忠[5]。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小人朋比[6],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請陛下出避狄,陛下必不聽從;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為陛下計者!臣願先賜死,不忍見宗廟之亡也。”因與梁主相向慟哭。
【注釋】
[1]運祚:猶言國運祚福。[2]居常:平時,經常。[3]懟:怨恨。[4]獻言:進言,進獻意見。[5]莫匪:同“莫非”。盡忠:竭盡忠誠。[6]朋比:依附,互相勾結。
【譯文】
丁醜(初七),後唐軍到達曹州,後梁軍的將領投降了後唐軍。
王彥章的敗卒有先到大梁的,告訴後梁主“王彥章已經被後唐軍抓獲,後唐軍**,不久就到來了”的話。後梁主把全家聚在一起哭著說:“國家的氣數已經盡了。”召集大臣們問詢辦法,大臣們都不能回答。後梁主對敬翔說:“我平時忽視你所說的話,才到了今天這步。現在事情非常緊急,你不要對我有怨恨。眼下該怎麽辦呢?”敬翔哭著說:“我蒙受先帝的厚恩,差不多三十年了,名為宰相,其實是朱家的老奴,侍奉陛下如同少主人一般。我前後所提出的意見,無一不是竭盡忠誠。陛下當初起用段凝時,我極力說不可,小人們互相勾結,才導致有今天這樣。現在唐軍就要到來,段凝隔在黃河以北,不能趕來援救。我打算請陛下到北麵契丹那裏躲避一下,陛下一定不會聽我的意見;請求陛下出奇兵與唐軍交戰,陛下一定不會果斷決定。即使張良、陳平再生,誰又能為陛下想出好辦法來呢?我希望陛下賜我先死,我不忍看到國家的滅亡。”於是和後梁主麵對麵痛哭。
【原文】
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梁主不從,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為備。
梁主登建國樓,麵擇親信厚賜之,使衣野服,齎蠟詔,促段凝軍,既辭,皆亡匿。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將才,官由幸進,今危窘之際,望其臨機製勝[1],轉敗為功[2],難矣。且凝聞彥章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為陛下盡節乎!”趙岩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乃止。複召宰相謀之,鄭玨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3],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玨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注釋】
[1]臨機製勝:抓住機會,以謀略取勝。[2]轉敗為功:將失敗轉化為勝利。[3]紓:緩和,解除。
【譯文】
當時城中還有幾千控鶴軍,朱珪請求率領他們出去迎戰,後梁主沒有答應,命令開封尹王瓚驅趕市民登城守備。
後梁主登上建國樓,當麵選擇親信,豐厚地賞賜他們,讓他們穿上百姓的衣服,送給他們一份用蠟封的詔書,讓他們去催促段凝的軍隊,剛剛告別,這些人就都逃跑躲藏起來了。有人請後梁主到洛陽,集合各軍抵禦後唐軍,後唐軍雖然占領了都城,勢必不能在那裏久留。有人請求到段凝的軍隊那裏,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說:“段凝本不是將才,他的官位是因為他妹妹才晉升的,現正值危難之際,希望他抓住機會以謀略取勝,將失敗轉化為勝利,很難啊。況且段凝聽到王彥章已被擊敗,他的膽子已被嚇破,怎麽知道他能在最後時刻為陛下盡忠盡節呢!”趙岩說:“事態到現在這樣,一下此樓,誰的心都難以保證。”後梁主於是不這樣做了。又召來宰相鄭玨商量,鄭玨請求自己拿著傳國之寶去假裝投降後唐軍來緩解國難。後梁主說:“今天一定不是吝惜國寶,隻是如果按你的辦法去辦,真能解除國難嗎?”鄭玨低下頭好久,說:“恐怕不能。”左右大臣們都縮著脖子發笑。後梁主日夜哭泣,都不知道怎麽辦。他把傳國之寶放在臥室裏,忽然沒有了,原來是左右大臣偷去迎接後唐軍去了。
【原文】
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讎,理難降首,不可俟彼刀鋸。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麟泣曰:“臣為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奉此詔。”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弑梁主,因自殺。梁主為人溫恭約,無荒**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
【譯文】
後梁主對皇甫麟說:“李氏是我世世代代的仇人,按理難向他們投降,不能等著讓他們殺害我。我不能自殺,你可以把我的頭砍下來。”皇甫麟哭著說:“我為陛下揮劍抗戰死於唐軍之手是可以的,但不敢接受這個詔令。”後梁主說:“你打算出賣我嗎?”皇甫麟想自殺,後梁主拉住他說:“我和你一起死。”皇甫麟於是殺了梁主,隨即自殺。後梁主為人溫和恭敬,而且簡樸,沒有荒**方麵的過失;隻是龐信趙岩、張漢傑,使他們獨斷專行,作威作福,丟棄和疏遠了敬翔、李振等舊臣,不采用他們的意見,所以導致滅亡了。
【原文】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百官迎謁於馬首[1],拜伏請罪,帝慰勞之,使各複其位。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
【注釋】
[1]迎謁:迎接拜見。
【譯文】
己卯(初九)早晨,李嗣源的軍隊到達大梁城,向封丘門發起進攻,王瓚開門出來投降,李嗣源進城,安撫軍民。這一天,莊宗從梁門進入城內,後梁國的百官在莊宗的馬前迎接莊宗,跪在地上請罪,莊宗慰勞他們,讓他們恢複各自的官位。李嗣源出來迎接並祝賀莊宗,莊宗喜不自勝,用手拉著李嗣源的衣服,用頭撞了一下李嗣源說:“我取得天下,是你父子二人的功勞,我要和你們共享天下。”莊宗命令訪求後梁主,時間不長,有人拿著後梁主的首級獻給了莊宗。
【原文】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1],相與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為梁宰相,君錯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歎曰:“李振謬為丈夫[2]!朱氏與新君世為仇讎[3],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麵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
【注釋】
[1]洗滌:除去。[2]謬為:假裝。[3]仇讎:仇敵,仇家。
【譯文】
李振對敬翔說:“如果唐帝下詔除去我們的罪過,我們朝見新君嗎?”敬翔說:“我二人是梁國的宰相,君主昏庸不能接受進諫,國家滅亡了不能拯救,新君如果問我們,將用什麽話來回答呢!”這天晚上天還未亮的時候,有人來報敬翔說:“崇政使太保李振已經入朝投降了。”敬翔歎息說:“李振枉為大丈夫!朱氏與新君世代為仇敵,現在國亡君死,即使新君不殺我,我還有什麽臉再進大梁的建國門呢!”於是自縊而死。
【原文】
庚辰,梁百官複待罪於朝堂,帝宣敕赦之。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為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將其眾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1],帝勞賜之,慰諭士卒[2],使各複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麵[3],抉其心。
【注釋】
[1]詣闕:謂赴朝堂。[2]慰諭:寬慰曉喻。[3]齕:咬。
【譯文】
庚辰(初十),後梁百官又在朝廷大堂內等待治罪,莊宗宣布赦免他們。
段凝從滑州渡過黃河前往增援,命令諸軍排陣,命杜晏球為前鋒;到封丘後,遇上李從珂的部隊,杜晏球先投降了。壬午(十二日),段凝率領五萬大軍到達封丘,也脫去鎧甲請求投降。段凝帶領將領先到朝堂等待治罪,莊宗慰勞賞賜了他們,並寬慰曉喻士卒,讓他們各自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段凝出入於後唐公卿之間,得意揚揚,臉上沒有一點愧色,後梁的舊臣見了,都想咬他的臉,挖他的心。
【原文】
段凝、杜晏球上言:“偽梁要人趙岩、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弄威福[1],殘蠹群生,不可不誅。”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刺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宜與岩等並族誅於市;自餘文武將吏一切不問。”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2],毀其宗廟神主。
【注釋】
[1]竊弄:盜用;玩弄。威福:指當權者妄自尊大,恃勢弄權。[2]追廢:廢除死者原有的封誥。
【譯文】
段凝、杜晏球上書莊宗說:“偽梁的要害人物趙岩、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取權力,作威作福,殘害百姓,不可不殺。”莊宗下詔:“敬翔、李振帶頭幫助朱溫顛覆唐帝;契丹撤刺阿撥叛兄棄母,辜負恩德,背叛國家,應當和趙岩等在街市上誅滅全族;其餘的文武將吏一概不追究。”又下詔廢除朱溫、朱友貞原有的封誥,降為平民,毀掉他們的宗廟神主。
【原文】
梁諸藩鎮稍稍入朝[1],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2]。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象先輦珍貨數十萬,遍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3],中外爭譽之,恩寵隆異[4]。己醜,詔偽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5],並不議改更,將校官吏先奔偽庭者一切不問。
帝遣使宣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
【注釋】
[1]稍稍入朝:逐漸謁見天子。稍稍,逐漸。入朝,屬國使臣或地方官員謁見天子。[2]慰釋:寬慰,寬解。[3]旬日:十天。亦指較短的時日。[4]隆異:優厚異常。[5]偽庭:亦作“偽廷”,猶偽朝。這裏指後梁。
【譯文】
後梁的各藩鎮逐漸進朝投降,有的上表請求治罪,莊宗都寬慰、釋放了他們。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先謁見莊宗投降,陝州留後霍彥威稍晚一點。袁象先首先用車拉著數十萬珍寶財貨,賄賂了劉夫人以及權貴、伶官、宦者等人,十幾天來,朝內朝外都爭相說他好,受到莊宗格外的寵愛。己醜(十九日),莊宗下詔,後梁的節度使、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刺史以及各位將校官員,都不更改,將校官吏中原先投奔後梁的人一律不追究。
莊宗派使者去各道宣諭,後梁任命的五十多名節度使都向莊宗上表進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