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一大一小的腳印留在不薄的雪地上,雪漸漸下得小了,風聲不再囂張,許韞揪了揪裴觀的衣袖,說:“裴叔叔,把傘收了吧。”

裴觀欣然應下,把傘擱置在一家店門前,“待會兒來這拿。”

廣場上沒有人,燈光依舊照著,一家24小時營業的商店還開著,許韞指了指,“裴叔叔,想要喝一杯熱咖啡嗎?”

他們又踩著雪,踩著心知肚明的心意,肩並肩地走進了商店,售貨員取了兩杯熱乎的咖啡出來,封杯,遞給了他們。

商店出口處有座位,兩個人捧著熱咖啡,麵對麵坐著,看向外邊去。

雖然廣場上燈還亮著,所照亮的地方有限,廣場之外的天地一概是黑乎乎的,深幽而高遠。雪花密集地落下,幾乎看不見廣場中央噴水池的全貌。來的時候許韞全然看見了,噴水池結了冰,石台上是皚皚白雪,廣場中央會有幾隻矮小的雪人,想來是剛有人堆了回去。

“我記得,之前學校舉辦了一次比賽,”許韞哈著氣說,“題目就是雪夜,我很少見到這麽一片銀色的天地,就隻能看電影找靈感。”

“什麽電影?”

許韞喝了一口咖啡,說:“我站在世界的對立麵,這是前兩年的電影,上映的時候我和祁恩然去看了,電影開始的那片冰湖給了我很大的靈感。”

“那片湖的取景地在西伯利亞的奧伊米亞康地區,被契爾斯基山脈和維爾霍揚斯克山脈包圍,冬天最冷時氣溫能達到零下七十多度。”裴觀認真地解釋道。

許韞驚奇地反問:“你看過這部電影嗎?”

裴觀笑道:“江逸拉著我去看的,一個大男人在電影院哭得泣不成聲,丟死人了。”

許韞忽然就笑了。

興許,在祁恩然和她默默地流眼淚時,江逸和裴觀也看著同一部電影,有人淚流,有人唏噓,也有人毫無感想。

“那你當時看這部電影在想什麽?”裴觀問道。

想什麽?

許韞回想到看電影那天,她和祁恩然交談著,為男女主角的愛情感到遺憾,同時又感同身受著,默默流眼淚。

她在想裴觀。她在想,如果自己和女主角一樣勇敢,那麽是不是自己和裴觀也有可能?

現實與想象背道而馳,想要夢想成真,然而卻毫無可能。她被裴觀拒絕掉之後,卻還是依舊會時常看一看這部電影,《我站在世界的對立麵》已經被奉為黃昏戀的經典之作。

“嗯?在想什麽?”裴觀模糊著聲調,又問了一遍,認真地看著許韞。

許韞恍若隔世,眨了眨眼,說:“我不記得了。”

裴觀淡笑:“我以為你不會看這種題材的片子。”

“不會啊,”許韞搖頭,“我挺喜歡看這些片子的,不過最近好電影也越來越少了。”

“你看過,《英國病人》嗎?”裴觀問道。

看過。

許韞突然往窗外看去,看不見月亮,她站起身,往外走。裴觀明白她什麽意思似的,也跟著走了出去。

寒風吹來,許韞握緊了手裏的咖啡杯,踏踏走到廣場中央,仰頭,在漫天雪景中看見了被雲層遮住一半的月亮。

背後腳步聲響起,男人站在她的身邊,一同看著月亮。

“看過,”許韞說,“很久很久之前,剛開始看的時候還不懂,後來懂了。”

她接著說:“在道德與愛情之間搖擺不定。我剛開始看的時候,很不理解,為什麽提倡婚外戀呢?可是看著他們相處、碰撞出火花,我又不得不希望他們快點在一起。不知不覺中,我認同了他們道德的敗壞,可是,一切似乎都是戰爭的錯。”

裴觀認真地看著許韞,她的睫毛沾了雪花,眼底亮晶晶的。

許韞繼續說:“他們生在自己國家的傳統裏,不得不被世俗的眼光裹挾,掙脫出來,要麽千夫所指,要麽是英雄,可不得否認的是,他們都是勇者。”

浪漫而罪惡的詩歌,人在欲望與理性中苦苦掙紮。

“我很喜歡裏麵的一句話。”

許韞望著青灰色的月亮,像是回到了五年前的那個晚上,在街邊,宋既子和何嬌嬌歡鬧,她看著月亮,思念別人。而後黑色的車子停在麵前,車窗打開,那位“別人”出現了。

許韞輕聲道:“我望著月亮,卻隻看見你。”

裴觀側過臉,伸手替許韞拂去了發鬢的雪花,情不自禁道:“我也是。”

隻是這聲很輕,被風吹走了,散了。

“隻不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句話的出處其實是希羅多德的《曆史》。”

許韞笑笑:“所以其實有些時候,思念也並不純粹。”

思念是欲望在搗鬼,欲望未必純粹。

裴觀沒說話,替她戴上了帽子,順手捏了捏臉,“思念怎麽會不純粹呢?”

許韞揪著裴觀的衣擺,沒動,和他四目相對。

兩雙深邃的眼眸在雪光中交匯,裴觀眯眼,捏了捏她的下巴,“為什麽會思念一個人,就是因為想念和他在一起的種種,有悲有喜,有平常有欲望,欲望發乎情、未必一定要止乎禮。喜歡一個人,才會想要和他做這些事情,欲望其實是很純粹的。不純粹的,是物質、是思想,不是本性。”

許韞抿唇,沒有反駁,聲音有些發顫地問:“所以該遵循本性嗎?”

裴觀不置可否地說:“看情況。”

許韞低下頭去,雙腳並攏又分開,地上出現了一個並不明顯的愛心。她雙手捧著咖啡杯,因為天氣太冷,幾乎感覺不到熱度,可是她的心髒跳得很快。

所以我該背棄世俗的眼光,遵循我的本性,去擁抱你嗎?

可是,《英國病人》的結局,並非人心所向啊。

“裴叔叔,我好冷。”許韞抬起頭,“我們回去吧。”

裴觀點頭,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咖啡杯,“都冷了,我替你拿著,一把手放進兜裏暖暖。”

許韞抿唇,見裴觀轉過身去,把咖啡扔進了垃圾桶。

她迷惑地眨眼睛,望著那道她曾夢過很多次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