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了,許韞隻在裴觀過來與許禹長交談時和他說上幾句話。

也不算,隻不過是簡單問候罷了。

“裴叔叔生日快樂。”

裴觀看了她一眼,淡然道:“謝謝小家夥。”

/

此次赴宴和許韞想象中大有不同,甚至顛覆了她內心中原本堅定的很多東西,尤其祁恩然與江逸之間似乎不可告人的秘密,在她的內心投下一枚定時炸彈。

若說許韞身上最令人為之折服的優點大概是她的堅定。

換句不好聽的,便是頑固、食古不化。

但其實她並非那樣的人,否則她也不會在自己還沒成年、涉世未深的時候喜歡上一位年長自己十二歲的成熟有魅力的男人。

不過許韞始終覺得自己尚且年輕,即便何嬌嬌和宋既子在知道秘密之後對她並不報以支持的態度。

年輕真是個奇怪的東西。

伏案執筆,許韞常常想道。

這個東西,給予了她常人之所不能有的嬌縱與任性,在她肆意妄為地小心翼翼做著一些貼近裴觀的事情時,裴觀會縱容她。

無他,隻是因為她還年輕罷了。

許韞常在最要緊的事上忽略一些最要緊的細節,若非沒有背後許家的依仗,她和裴觀或許沒有交集。

暗戀大概是這樣。

許韞無數次在那個本子上寫下工整字跡,卻飽含一位未成年少女在青春期內心悸動時隨之掀起的洶湧情緒。

手機屏幕上常光臨各大新聞網站,那個萬眾矚目的裴觀此後依舊緋聞不斷,隻是那位叫做季辛月的女人再也沒有站在了他的身邊。

許韞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她很開心就是了。

偶爾和裴觀在手機上聊的幾句話,足夠支撐她好幾天在畫室艱難度過,考試中發揮超常,在辯論賽中大放異彩。

許韞從未提起過她給裴觀送的禮物,她也沒好意思去提。

曆來她過生日宴請四方賓客時,禮物眾多,沒有人會一樣一樣地查看,甚至沒過眼就扔進了家裏的儲物間。

徐放並不放棄,就和許韞一樣。

暗戀是什麽呢?

徐放曾數次在夜裏想要把這抽象化的東西形象化,他居然找不出一個恰當的詞來形容它。

興許是徐放還沒參透。

許韞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娟秀清麗的字:偷偷喜歡裴觀,於是我在仲夏夜裏種下了一枚火種。

沒人清楚這是何種心思,甚至寫下這句話的許韞時常惘然,可每每內心失意落寞時翻開來看,內心什麽東西又堅定了一些。

高二雖然忙碌,但許韞還是參加了一個繪畫大賽。

這個比賽是她的美術老師推薦她去的,拿了一副曾經隨手畫的作品過了初賽,許韞拿到了複賽的題目。

——《I have a dream 》

1963年8月28日,來自M國各地的黑人民眾聚集在林肯紀念堂前,抗議政府對於黑人的種族歧視以及種族隔離政策,在集會上,馬丁·路德·金發表了一篇名為《我有一個夢想》的演講。

許韞生於太平盛世,細說起夢想來竟一時之間說不出個三五件來,甚至在拿到這個題目時她幾度迷茫。

糾結一番,許韞畫了一幅水彩畫。

畫上山河萬裏,綿延向著祖國遍布的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土地上,裁出那不過冰山一角的秀麗,署上自己的名字。

在交稿的前一晚上,許韞拿出那幅水彩畫,有些茫然。

是這樣嗎,她真的想要這些東西嗎?

許韞斂眸,指尖輕顫著,擱下手裏的畫來,另拿了一張紙出來。

她開始從容不迫地削筆、構思、落筆起形。

許韞心中暗自搖頭。

她怎麽可能最想要這些。

那晚令人回憶起來就忍不住含羞帶怯的夢是**裸的、內心最真實的欲望寫照,許韞記不清那時的場景是如何了,她隻記得自己羞怯地依偎裴觀懷裏,記得裴觀說話時語氣提升中暗含的輕佻。

她甚至記得裴觀撫摸著她腰肢時掌心的熾熱溫度。

熱烈得幾乎灼傷靈魂,讓人忍不住為之狠狠顫動。

這次許韞畫得分外小心,先是起大形,起初並不能看出畫得到底是什麽,後來逐漸地完善,不得不令人驚訝。

畫上是兩個人,初具雛形未得窺之全貌,背景是一片亂糟糟的東西。

隨著許韞開始上調子,居然才看清,左側穿著一身西裝的男人五官清俊眼中淡漠,身側穿著一襲長裙的女人,眉眼之間有著許韞的模樣。

那是夢裏的許韞和裴觀,是已經成年的許韞和裴觀相愛著的模樣。

背景是一片絢爛的玫瑰,大朵大朵地綻開,吐露著芬芳,讓人頃刻回想起初見裴觀時那一刻。

在許家莊園、在許韞親手種下的那一片玫瑰花叢一側的鵝卵石路徑上,她遇見了穿著墨藍色西裝打著電話,背影寬厚的男人。

那天的太陽好像足夠熱烈,許韞記得自己帶著寬大的帽子,穿著碎花裙,站在自己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上,居然丟了自己。

這一丟,栽了個狼狽,為了裴觀在夜裏哭泣過數次,醒來後那被打碎的半身骨氣又“粉身碎骨渾不怕”地回來了。

裴觀那會兒什麽樣呢?

許韞心髒噗通跳動著,止不住地回想起來。

男人半側的臉頰輪廓與太陽垂落映射身上的線芒交融,格外刺眼,一雙輕浮又淡漠的含情眼笑吟吟地看著你,好像經年的溫柔都墜了進去。

最後細節刻畫調整了一番,許韞在畫的背麵寫下了日期:2021年12月20日。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12:38,於是許韞又劃掉了後麵幾個字,又寫上“21日,冬至”。

——即便現在裴觀與她遙不可及,可他們在畫中相愛,足以慰藉這目前無法彌補的溝壑。

已經冬至了。

天愈來愈冷,S市開始下雪了,許韞穿上厚厚的衣服,每天在學校和家兩處奔走。

她交了那一幅水彩畫,把熬夜畫下的素描畫放進了裴觀送的禮物盒裏,壓在了道格拉斯的畫作下,此後沒再打開過。

也是,想來也覺得許韞就是這麽一個人。

她怎麽會輕而易舉地放棄一樣東西?

許韞向來野心勃勃又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