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一下《毀滅》作者創造人物形象的企圖是很有趣的事。

萊奮生顯然是一個無產階級化了的知識分子,貧困驅策他走上鬥爭的道路。作者沒有揭示他個人的經曆,而隻是作為“先驅者”的形象顯現在讀者麵前。他深刻地理解鬥爭的目標,必須使自已掌握一種權力,——高居於部隊之上的權力。在嚴厲和堅決的行動中,他藏匿自己的感情,以取得群眾的信仰。他熱愛木羅式加,但必須因木羅式加偷竊農田的瓜果而召開“礦山的人們”大會,來懲罰他。為了一個隊員不願下水取魚,以濟糧食不足,他可以拿槍對中著他,命令下水。為了搜羅糧食,他不顧高麗主人的哀求,殺了他的豬。為了病院的遷移,一個沒有希望痊愈的傷員,他決心下藥毒死他。……這一切的作為,他確信自己是使用了正當的權力。因為他要保存自己的戰鬥力量,直到勝利,一切行動必須服從這個總的目標。這正是一種從饑餓中生長,從孱弱中強大起來的力量。這正是像上麵所引用的那種“時代生活”中成長起來的力量。他就借此而領導了他的隊伍。然而,他也是一個有自己的感情的人物:因妻子的信而引起生活的懷念;對著自己的副手巴克拉諾夫,也會發出了“戰爭是和在幹草小屋裏和瑪盧沙睡覺是不同的”調笑;臨到部隊的包圍,竟也疲倦、動搖而且失措,隻由於巴克拉諾夫的暗示,得以突圍而出。英雄從群眾中生長,英雄也帶著生活所給予的缺點。這就使萊奮生成為真實的活生生的人物了。

礦工木羅式加,一出場就叫人嗅到那種農民的氣息。粗野、自私、坦率和剛強。不服差遣,但還執行了傳令使的任務。愛自己的坐騎,像自己的兒子似的。偷瓜、酗酒。他和妻子華理亞的關係,看來好像建立在純粹的“動物性的”欲望上的。因之,也不大理會妻子對別的男子的關係,隻是憑著嗅覺,對美蒂克總瞧不上眼,而自己的妻子竟會愛上了他,卻使他感到很大的侮辱……。

在他,看來是全憑著階級本能生活著戰鬥著的。他有一份作為礦工的自傲感情,但在靈魂的深處偏還躲藏著農民的某些自私的衝動。因而,他也有像為他所極端厭惡的人物美蒂克式的苦悶和煩惱過去的生活的大石,總阻礙著他走上“平直的光明的正當的道路”。在戰鬥稍一勝利之際,他仍然酗醉得豬似的倒在道路上了,為的是羞見到一個曾經給予他以人的,也是同誌的同情的工兵剛卡連珂,產生了自卑和自棄的感情。但最終,他還是達到了他所要達到的目的:在偵察中英勇地戰鬥而死了。

知識青年的美蒂克,這是作者解剖得最為深刻的一個形象。

他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革命者。他仿佛是不為自己,而隻是為了拯救苦難的人們,才來參加戰鬥的。他以社會革命黨的急進派的一員為光榮。參加戰鬥以後,又覺得這一群人是粗野的,不文明的,合不來的,而自感純潔和高尚。他對現實是不滿的;但他沒有改變現實的能力。反對毒死病人,卻不理解隊伍的移動的必要性;反對強征糧食,而自己還不能不吃豬肉。而終至於因為不滿,達到了這樣一個結論:“假使他們萬一在明天為科爾卻克所帶領,他們便會和現在一樣服侍他,和現在一樣地法外的凶殘地對人。”

這就使他分明成為一個異己階級的分子而出現在這個隊伍裏了。

然而,美蒂克不純粹是這樣的人,他還複雜得多。他慚愧於自己的怯弱。他在木羅式加的麵前,也總感自己的渺小和“犯罪感”。他克製了男子的衝動,逃避著華理亞的追求,但他總也懷念著這個“姊妹”。直到最後派出去做偵察而逃亡了,卻還“用失了感覺的手指,抓住頭發,發著哀訴似的呻吟,在地上輾轉:我做了什麽事了,我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我,一個這樣好,這樣高尚,願意大家都好的角色——啊……啊……我怎能做出這樣的事來的呢?”……這不是良心的責備,這是以自己的善良來掩蔽自己的醜惡,而終於會讓自己沉埋在醜惡中也感覺是善良的知識分子的典型心理。

將肉體獻給橡木羅式加那樣的人們,來滿足自己的性的饑餓,消耗自己的青春,為了找出一條新的生路,也獨立地參加了戰鬥,做了襲擊隊病院的一個護士——華理亞,卻在外來的傷員、知識青年的美蒂克身上,仿佛找到了希望了。她將她所有的為妻的本能與為母的本能,都寄托在美蒂克身上:熱愛他。但遭到了拒絕。這就逼使她在激烈的戰鬥的間隙,一個不能安睡的晚上,走向自己的丈夫木羅式加去,偏又在村莊的道路上找到了酣醉的他,將他帶進圖皤夫借宿的小屋,重溫已冷的愛情。這在她看來:“一切又都變得先前一樣,就像什麽也未曾有過似的。——又是老路,又是這一種生活——什麽都是這一種……但是,我的上帝,這可多麽無聊嗬!”這是有一個礦工的同樣的粗野,然而卻賦有女性和母親細膩的感情,**卻也善良的女性形象。在這種的感情裏,升起了她對美的事物的幻想和追求,獻出她對美蒂克的愛情。於是,她那橡木羅式加式的應有的階級本能,卻為在美蒂克身上所透出來的生活氣息所掩沒了。然而,命運和女性的自然本能,卻使她依然回到木羅式加的懷抱,但命運又將她的木羅式加毀滅了……。

可以看出:法捷耶夫在創造這些人物形象時,沒有一個不賦予以複雜的思想和感情。這是一種以某種的基本的階級特征為主線而與其他階級的雜質相摻和著的複雜的思想感情。這就是說,他們都賦有階級戰士的剛強、勇敢和堅毅,但又各自具有不同的那人類本性的弱點和缺點。現實的人,絕不是單純的“階級性”的體現者,而是具體的“階級的人性”的體現者,這就使同一階級的人,“這個”不同於“那個”,“那個”相連於“這個”,而形成極其複雜的各不相同的思想感情。但也隻有在這種複雜的思想和感情的雕塑中貫徹著一種基本的東西,來顯出他們的階級特征的時候,這樣,人物也就在我們麵前活生生地整個地站起來了。

然而,還必須將這些人物與其他人物相依托,相貫徹;然後才能將他們的形象和性格更突出,更顯明。這裏,作者采用了兩種方法。第一,作者用簡練的方法,從一百五十個的隊員中,選出代表,並以他們的鬥爭和行動,來襯托出典型的環境。這正如魯迅在譯後記中所指出的,他們的代表是“三個小隊長。農民的代表是苦勃拉克,礦工的代表是圖皤夫,牧人的代表是美迭裏紮。”而這些小隊長也各以自己的階級本能——懶散和自私;剛強和自豪;單純和勇敢——來織成隊伍生活的繽紛多彩。第二,作者還選出幾個有鮮明性格的人物來作為這隊伍的領袖萊奮生的補充和對照。把萊奮生想象為唯一正確的人物,而模擬其一切言談和行動的副手巴克拉諾夫,是單純、堅強而勇敢的。憐惜木羅式加的處罰,剖解礦工們的靈魂和在這個地區的城市、農村和礦山裏生活著的人們的相互影響的工兵剛卡連珂,是正直、精明而剛強的。

這個人物形象的性格反映了包括圖皤夫在內的隊伍的基本社會力量。萊奮生正是借隊伍中這一基本力量而貫徹著他的領導權力的。而在戰鬥展開的時候,牧人美迭裏紮就以一個非常英勇而堅決的戰士姿態出現了。作者通過他的描寫,補充了主人公萊奮生的作為一個堅強領導者的弱點和缺點,正如作者自己所曾說過的。但也通過他的英勇的犧牲的描寫,而反映了這個為無產階級事業而奮鬥的隊伍的堅貞不屈、直到死亡到隻剩十九人而猶前進的精神。

就因為這樣,作品給予我們的不是不可挽回的毀滅的悲劇性的感覺,而是給予我們從毀滅中求新生的鼓舞力量。

我以為批判現實主義作品與社會主義現實主義作品不同之處就在於此。後者給予我們的是理想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