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怕寫雜感而又隻能寫寫雜感的材料。

怕寫雜感,因為我看出自己的靈魂裏還有不少小資產階級的東西,或者竟可以說,我的靈魂還是個小資產階級的“王國”,沒有很好的改造過。比如說吧,我看報紙,重要的社論,我是一定看的;但有關農業生產和工業生產的報道,我就很少細看了。揭露官僚主義和強迫命令的行為的新聞,我是常看的;描寫英雄人物和勞動模範的事跡的特寫,我就大意地忽略過去了。推而及於其他,我很歡喜看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哲學著作,但不大愛看馬克思列寧主義應用於實際事務方麵的論著,比如像社會主義的經濟建設方麵的著作。我歡喜看批判的現實主義的經典作品,尤其歡喜看莎士比亞式的悲劇,但我不大歡喜看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有些作品,覺得其中的英雄人物,可望而不可即的。……這一切,使我怵然驚心於自己靈魂裏,否定的精神何其多,而肯定的精神何其少?而且,還使我恍然看到,在這社會主義改造的今天,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靈魂是處在理論上肯定,實際上否定的矛盾和激**之中。由此而執筆為文,寫些對於社會事物的感想,總是不免流於偏激的。

投影於陽光之下,使幼小的植物得不到陽光的培育,偏激有害於社會主義事業,正同此理。

但就我個人而論,靈魂中這些病態的存在,一由於“積習未除”;二由於“自視特殊”。生於清末,長於“民國”,“老”於革命時代的今日,五十六七歲的人,沒有舊社會的積習,那是“海外奇談”了。而我卻又是一生賣文過活,處屠夫與惡魔共同統治的舊時代,心儀革命,專事破壞,雜文似乎也成為我戰鬥的武器了。這就使我成為一副隻會寫寫雜感的材料。然而,破壞是容易的,建設就困難了。如果國民黨的統治,可比之於魔宮,那麽要拆毀它,用革命的大炮轟,固然必要;而今天拆它一塊磚頭,明天挖它一塊牆腳,對於革命也不能說毫無作用。而我正也以拆磚頭、挖牆腳為快意的。但今天卻是建設社會主義大廈的時代了。人民需要你的,卻是鋪磚頭、疊牆腳的辛勤勞動。這就需要專門本領了。

而社會主義大廈在未建成之前,是憑借藍圖來建築的,目標並不很顯著。人們必須在頭腦裏有這藍圖的結構,並須有肯定這藍圖的精神,才能從事於建築,使一磚一石的奠定,莫不心儀於整個大廈的結構和完成。如果我們既沒有肯定藍圖的精神,又缺少鋪磚疊牆的本領,而偏欲以知識分子的身份,自傲於眾人麵前,仿佛什麽都比別人懂得多一點,可以站在一旁,借“爭鳴”與“齊放”之名,指手畫腳,專門指責辛勤勞動者的缺點,以求快意,那是沒有不妨害別人的建設的。我之所以怕寫雜感,就因為恐有類於此種情形而會犯下了過錯!

有缺點而應批評,那是無可懷疑的。但目的在於建設,而不在於破壞。而否定精神多於肯定精神的今天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要批評中的而不流於偏激,卻又是十分困難的。這正是像我這樣“隨感式的人物”的悲劇!

不沉湎於“自以為得意”的悲劇裏,從“積習”與“自視特殊”中解放出來,投身於辛勤勞動之中,改造自己,加強對新鮮事物的敏感,樹立積極的與肯定的精神,從肯定中來指出缺點,那我也將會有鼓舞共同勞動者的戰鬥性的雜文了,我這樣想。

朋友,這回,我說的是自己,那麽,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