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風》的誕生是有一段曆史的。而曆史就不免說來話長了。1937年11月,抗戰的國軍撤退淞滬,上海的文化人大批轉入大後方去。上海的抗日救國運動也暫告沉寂。所謂沉寂,實際上是抗日隊伍的休整,然而人心不免消沉了。但在舊歲正月初一的掛旗運動展開以後,抗日救國運動的氣象又複一新了。“文化抗戰”

也活躍起來,其間就有《譯報》和《文匯報》的出版,兩者都頂著西商的招牌,說著中國人的道理。《譯報》是夏衍同誌創建、梅益同誌主持的,我追隨於兩同誌之後,在出版幾個月後吧,才進去編個“報屁股”,叫《大家談》。《文匯報》也有個所謂“報屁股”的副刊《世紀風》,柯靈主編的。那時候,真的像小報的譏諷似的:“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鋒”。在《文匯報》的副刊上,就常有廖化們寫的一些雜文,我也是其中之一。這些文章無非是寫寫身淪“孤島”的悲憤,罵罵漢奸的無恥。不知是誰的提議,大概是文載道吧,或者就是柯靈,說要把這些廖化們的文章,湊合起來出個雜文集。點起將來是唐弢、柯靈、文載道、周木齋、周黎庵和我。兩周到那時為止,我並不認識。但他們要我把這集子起個名字。我有慨乎搖筆弄舌的文人,是不能真刀實槍趕走日本鬼子的,如說有用,那也不過敲敲邊鼓,聊以助戰罷了。於是定名叫《邊鼓集》,記不起是哪一個月出版的了。

到了同年的9、10月間,《申報》老板看看上海抗戰氣勢不錯,又來上海籌備複版了。據說是為了避免群眾誤會《申報》複版,是同漢奸們打通關節了的,要找個常常寫些抗日文章的廖化們之一的進去,借以招徠生意。(那是我後來才知道這用意的)這就找到了在《譯報》《大家談》上常寫短評的“廖化”。經過朋友和組織兩方的慫恿,我這個“廖化”就進《申報》去編《自由談》了。一進去,我才知道社論主筆是潘公弼。在漢口快要撤退而汪精衛已飛到重慶大談其“天下無不和之戰”的時候,潘公弼在《申報》上寫了篇社論,響應汪精衛這個號召。第二天,我也在《華美日報》社論上反駁這響應,真有點像“廖化風”了。但《申報》老板姓馬的看了,開初是搖頭,接著是皺眉,而最後終於認為“可惡之至”了。

恰好在魯迅先生逝世二周年紀念那天,在《譯報》《大家談》上登了一篇大概是題作《超越魯迅》的紀念文章,是阿英同誌寫的,那時他主編《大家談》。文章大意主要是說,魯迅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民族抗日統一戰線的時代,我們不應停留在模仿魯迅風的雜文的階段,一定要超越魯迅。要戰鬥的,不要諷刺。要明快的直接的,不要迂回曲折的。要深入而淺出的,不要隱約而晦澀。總之,是要創造,不要模仿。筆鋒所至,自然批評到《邊鼓集》。阿英同誌是我老早就認識的,雖然那一段時間裏我們沒有碰過麵。我那時真也是“年少氣盛”,很要不得,就利用《自由談》主編的權力,寫文章在那裏答辯起來了。一場論爭。《申報》老板這回有話說了。爭論不是《申報》的傳統,而我居然論爭了,侵犯了傳統,“可惡之至,應當何罪!”乃托人諷示我辭職。我偏不自動辭職,要他下令開除。果然,大概當了編輯一個多月吧,來了封辭退的信,還多送一個月薪水。謝謝,薪水是退回了,而我也登報聲明:脫離《申報》。其用意無非為它貼上一張“招貼”:“謹防扒手”。真的,等我1941年初離開上海,我已聽到《申報》老板,由潘公弼介紹,拜謁漢奸周佛海,麵授機宜去了。這是後話,按下不表。卻說當時,另一方麵,為了結束這場論爭,由那時《譯報》主筆錢納水——這個在蘇芬戰爭後才暴露真麵目的貨色·發起座談,大家辯論一通,各持己見,並無結論,而這個錢納水也發表了他的意見,大致是“魯迅的雜文不錯,但也隻合於魯迅的年代,而魯迅風的迂回曲折的雜文,簡直要不得,蓋今日之天下,已非雜文的天下,何者,統一戰線的時代,諷刺要不得也”。於是言歸於好,座談完了。但對魯迅風雜文的抨擊,並未完了。自《華美日報》《鍍金城》的編者吳漢以至楊晉豪和叫做什麽曾迭的,都進行過對魯迅風的“圍剿”,最後,在《中美日報》的《集納》上,登了一篇張若穀的《寫文學隨筆》的文章,直接罵到魯迅先生頭上來,說,“這是可以十足代表中國浙江作家的一種習氣,

尤其是代表現代紹興師爺的一種特殊性格。”就在這種氣氛前後,大概也是文載道的提議吧,索性來出一個《魯迅風》的刊物。刊物之定名為《魯迅風》無非表現了知識分子的牛脾氣:你討厭它,我偏讓它活著給你瞧。這樣,《魯迅風》就在1939年1月11日出版了。但我不過在那刊物上,有時也寫些文章,打個雜;一切編輯、出版事宜,我都不知道;按身份,不過是個投稿者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