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蒼生獻祭,似乎已成定局,上古六位神魔,今後,恐隻餘符禺山義成一人。
天地開辟時,沉睡入鏡湖,溟涬心中便曾有預感,神魔將再掀波瀾,天道任由其沉睡入地間,隻為這天地秩序自生。
那時他無情無緒,與天道共存,讓他一心隻為鏟除神魔。
後新世界秩序即成,天道離去前,消散了他的神魔之力,那時他未曾想,與神魔之力抗爭經年後,終究是輪到了自己。
如果,從未得遇嘉榮,他想,自己亦不會對這世間有什麽所求。
可現在,他明明隻想庇嘉榮一方周全,卻終究不得心願……
那副玉石棺槨從水麵露出時,溟涬難得生出惶恐,他的心在牽動著情緒,這陌生的感覺帶來的隻有驚懼。
直到大陣破碎棺槨,那九尾毫無生機的自其中飛出時,天雷驟然劈落——
“那是什麽!?”
沉浸在悲痛情緒中的眾人皆不知為何湖麵下會冒出一副棺槨來,可那其中的身影,卻讓所有人為之不可置信。
“嘉榮!”將暮認出了那身影,不是嘉榮還能是誰,隻他現在無法確認她到底是生,又或是死,“為什麽!?她不是應該在天宮!”
將暮下意識的攥緊雙拳,他不管不顧的踏入水麵,口中連連質問,卻又不知再說給誰聽。
“她該在天宮的!她該好好的在陸吾身邊!天帝!天帝老兒為何守不好她!”
可釋羅大陣他分毫碰觸不得,尤其此時洪雷再現,乃是天道所降下懲罰,將暮冒進,重傷在地。
折令見狀不得不出手將他自鏡湖水中拉了出來,待站定,那大陣中身影,卻叫二人僵在了當場。
那是誰人都未得見過的溟涬,青衣白發,雙瞳異色流光,說那是上古神祗,莫不如說是神魔再現。
“祖神……”
將暮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太過知道嘉榮對於祖神的重要,“到底為什麽!為什麽嘉榮會出現在此!?”
溟涬祖神雖從來無動色,可淡漠神情間,亦是悲憫眾生,將暮從未見過這令人恐懼的一雙眼睛,下意識的朝著折令退了兩步。
折令此時也意識到溟涬的狀態不對,她見過溟涬自大荒之戰中的殺伐模樣,這樣子,恐怕事有不妙……
“跟我走。”折令強勢的帶著將暮回到了太華身側,還未轉身,轟鳴六合的雷聲有若洪鍾震顫。
眾人被那電閃耀的睜不開眼。
“溟涬,他在做什麽?!”太華上前一步,此時那大陣中的人結印落於天脈之上,揮手間將九尾小獸悉心嗬護。
“他恐怕……”折令亦是知曉嘉榮於溟涬的重要,猶如再生骨血,“嘉榮她難道已經……?”
如果嘉榮已死,她亦不知發狂的溟涬會做出什麽來。
然此時一批天兵不知從何處湧了上來,正是二殿下晏先,他看去似乎慌亂,待看到溟涬,又或是看到了嘉榮,竟是難得不知所措了起來。
將暮眼見他,徑直走過去揪起了晏先的領子,“為何嘉榮會在此出現!你們天族的人都是廢物嗎?連她都護不住!”
一旁的青烏上前拉開了將暮,忙說道,“是天帝支開了我等!”
青烏也沒想到,天帝竟是真的會為了處置嘉榮,連這等招數都想得出來。
“是嘉瑤,那個瘋子鼓動天帝,用嘉榮去換取祖神性命!”
青烏的話方說完,又有雷聲轟鳴,然此已非是九天洪雷,那雷聲細密低沉,遠遠聽去,仿佛千軍萬馬正從八方奔襲而來。
“不好!”
折令和太華同時驚呼,二人飛身在前,朝著天脈下大陣而去。
“溟涬!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太華瞧得出那雷電出自溟涬,若說方才的九天洪雷不知因何落下,那現在他已知曉答案。
“我本隻求她安安穩穩……”
虛若流光包裹著嘉榮,溟涬發絲牽扯其中,一時糾纏在那銀白皮毛間,難分難舍。
“我會為這來之不易的蒼生天下而死,我隻求她安穩……”
那虛虛拖著的手上青白的能看清每一條經脈,血流過了,卻也沒有生的氣息,隻反反複複的念叨著。
“祈願用我換她安穩,我隻有,這一個請求……”
那近乎卑微的請求誰人也想不到會出自溟涬之口,可轉瞬,溟涬便厲聲而出。
他不問來人,不問起因,隻首向天,問去那眾生所仰天道。
“我為你殺伐征戰——”
“我為六合值守荒蕪——”
“我為眾生甘心獻祭——”
癲狂的聲音像是在討要,事實便是溟涬也確在討要那從來不屬於他們的公道。
“可你——”
“生生死死,隻你一念之間——!”
“你又憑甚——!”
吼,自天脈下席卷而去,縱橫八方,極致的怒與悲楚交互,聽得人顫若心碎。
“如吾等從不該降生世間——”
“又為何容此經年!?”
“如神魔終要落得此下場——”
“又為何不顛覆洪荒!?”
此時此刻,那為天道奉守而行的萬萬年就像是一場笑話。
孰翰還曾說他為天道眷顧。
可現今瞧去,那場洪荒之戰,便是隻有眾洪荒神魔皆消逝於世間,才算作真正意義上的結束。
而這其中,亦包括他懷中珍視之人。
“阿榮……”
溟涬唯有看向那柔軟的身軀時才會平靜片刻,隻悲傷下,那異色的瞳孔慢慢的為腥紅所代替。
陣外的人聽著溟涬的聲聲問責,無人能夠回應,亦是半分都不敢打攪,便是那雷動之下,也死寂的叫人心寒。
然此時地間裂隙再現,猶如破碎鏡麵,嗡鳴似號角,又像轉動石門一般。
“不對勁……”太華忽而眉眼都是一驚,可還來不及說什麽,就隻感覺到地動山搖了起來。
或許地動山搖也不算作準確,那山川亦或是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扭曲,頻頻閃現下,叫人誤以為是花了眼。
可誰人都知,這是溟涬所為。
他要毀了這六合……
“溟涬——!”太華堪堪穩住身形,可他那呼喊在這陣仗下,近乎細風吹過,誰人的耳都入不了,何況那個瘋了的人。
“你言上古之力不容於此世,我便曾質問為何你既離去,卻留眾神在世。”
“可笑你斥我貪妄執念,我便心有不甘,亦隨你消散神力。”
溟涬低聲,似是同那本不存在,卻又無處不在的‘人’訴說著。
“我散盡修為,一步步走出那無盡冰雪的姑灌山,去追逐你所說的修行之術,去看那預言的三千凡世。”
溟涬不知走過了多少凡世,化作修士傳道法於人間,見識到了天道所說的秩序為何,也以為自己懂得了天道讓他們存在的意義。
“你言眾生,我便為你守這六合,憐這眾生。”
溟涬赤紅眼眶,字字和血。
“那我等神魔又算什麽?”
“眾生芸芸,偏偏我輩非在眾生之列。”
“我救蒼生,偏偏救不得吾等‘神魔’?”
“這——又是何道理——!?”
溟涬將嘉榮托與眼前,顫抖著唇落在她眉心一吻,而後置人於天脈之下,直至脈脈水流漫灌。
“我為眾生,可眾生……又是如何回報我呢……?”
是將此視作理所當然?
亦或是為己自私恩將仇報?
大抵是從未將他當做溟涬。
隻當做了這天道的執行者。
當做那背能擎天的大山。
當做肆意妄為亦可有人來解決的王者兵刃。
“阿榮。”
想著她曾經的活潑模樣,和方才幻象過她未來的人生,溟涬麵色露出淒冷笑容。
“我曾以為守住了這六合天地,你便還能自在暢遊。”
他本抱著同天脈消失世間的決心,意圖用自己來換六合再不受神魔之力威脅。
“可這六合,卻容不下你小小一方天地。”
那麽便留這天地又有何用,便是今次我毀了它,重歸混沌,是否你我倒是能得了那自由自在。
說話間,那卷積的力量近乎將世間扭碎,太華等人此時出手,卻隻意識到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們的力量於溟涬而言不過浩渺中一顆星辰。
然就在此時此刻,溟涬的背後,一道光芒自水下浮動,而後浴水而出,隻溟涬背向天脈,無從察覺。
“那是……那是嘉榮?”將暮看著那從水下懸起的人,眉眼正是嘉榮。
她一身青色罩衫,和溟涬祖神是出奇的相配,那顏色沉靜的就像腳下的湖水。
她的發絲散在空中,慢慢的,竟是睜開了眼睛……
“溟涬——”
清靈的聲音溟涬背後喚起,他的身形僵硬了一瞬,就是那轉過身的動作都略顯遲緩。
“……阿榮。”
溟涬從未想過有淚會從眼中流出,‘滴答’,那淚落於湖麵,掀起漣漪而去。
他仰望著,如同曾經的眾生仰望自己一般。
伸出手,動作間滿是向往,似乎她才是這世間唯一的真神。
嘉榮蒼白的麵龐露出了一絲笑意,很淡,卻溫柔的如同她喚他的名字一般。
飄於溟涬身前,她低下頭,纖白又冰冷的手撫上了那一臉淒迷的臉龐。
“溟涬。”
她未有多說一句,隻喚著那名字,溟涬卻讀懂了她的勸說。
隨即轉瞬間,那扭曲了世間的力量就此消逝,平靜的,似乎方才欲要毀滅的力量並不存在。
“我終於,找到你了……”嘉榮似是舒了一口氣,她望著那眉眼,想著自己怎會因輪回就忘了呢。
隨即緩緩的落在了溟涬眼前,聲音平靜中滿是眷戀,似乎不為任何事情所撼。
“我好像,找了你好久,好久好久啊……”
從天脈下的初見,到苦守鏡湖經年,還有那凡世間的每一個腳步。
溟涬,還好,我終於找到了你,即便是在這消亡前的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