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蒼穹深藍,幾顆星子暗淡,燈火闌珊,幾縷殘光剩在路麵,晚風習習……

前麵一人木然站定。男子腳步一凝,繼續腳下的路。

那抹黑色的身影漸行漸近,一襲淡墨長袍 ,上繡幾片墨竹搖曳,腰係白蓮玉墜,即使夜色掩映,也掩不住那清淡風雅的氣質,一女子睜大眼睛,緊抿雙唇,雙頰酡紅,見他走近,絲毫遮掩不住眉眼中的歡欣,癡癡地笑,笑彎了眼睛。

“這個哥哥好生可愛!”林又寒滿心驚歎。

葉言一驚,心想她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可是內心也是有著不小的悸動。

少女偏頭看他,青絲微斜,步搖叮當。

“我今天穿了一條淡粉淡粉的裙子,你說,好看嗎?”林又寒邊說邊拎起淡粉色的裙邊踉蹌地轉了個圈,裙邊那兒有一隻翩飛著的藍色的蝶,映襯了她滿目的期待。

葉言不答,卻被逗笑,哪有這麽不矜持的女孩子。

林又寒又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笑,看他水潤嫣紅,透亮飽滿的唇揚起一個十分微妙的弧度。

“像極了咬了一半的冰糖葫蘆。”林又寒這樣想,又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直直盯著,挪不開眼,癡癡笑了好久。

葉言實在是被盯得不好意思,轉身欲走。

“哎!”林又寒抓住他的手,蹦到他麵前,“你知道嗎?你的眼睛,像那月光流瀉下的一灣清潭,縈繞了些朦朦朧朧輕紗,越是看不清,便越是想看清,便越是引人注目,就是那句‘煙籠寒水月籠沙’,好美好美!”

葉言按捺躁動的心跳,喉結微動。

“那你說,我可愛嗎?”林又寒“不依不饒”,踮起腳尖,湊近他的臉,四目相對,他清晰地聞見了她身上恰到好處的酒氣,帶著氤氳的香。

可是還沒等葉言回複,林又寒卻已後退幾步,“我怎麽會可愛呢?像水中自由自在的魚兒那樣還差不多。”

葉言知她醉了,隻說她不該喝酒。

林又寒聽到“訓斥”,埋下頭,鼓起腮幫子,嘴巴一撅,兩手緊緊揉搓著衣擺,活脫脫一個幹了壞事被長輩譴責的小孩模樣。

葉言什麽時候見過林又寒這樣,以前沒有,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有,於是心便更為柔軟。

“我以為我是魚的。”林又寒轉身,心境忽而悲涼。帶著向往,眼前便出現了汪洋大海,魚兒相逐尚相歡。一縷陽光射入深海,成了久違的溫暖,她便逐光而去,縱身一躍,跌入水中。

魚兒是多快活啊!悠悠然擺尾,倏倏然遠逝,周身浸潤海水的滋養,眼底是無盡的海岸……她以為她是一尾魚,奔向了她以為的,渴望的自由。

她笑了,展開一個十分自在舒適的弧度,紗裙與發絲都在水中遊**,雙臂也水草般地舞動,輕柔舒緩。她很滿意,閃閃的魚鱗,絲綢般光滑的一連串泡泡,看著它們緩緩上升,變成細細碎碎的沫。

她也躍出水麵,看到海天之間巨大的紅日欲沉,霞光傾瀉,海鳥展翅翱翔於水天之際,粼粼波光追隨著霞光一直漫延到看不見的遠方。

月影昏沉,濕漉漉的葉言背著濕漉漉的林又寒,水珠一滴一滴墜落發尖,石板路上的一排腳印也從濕到幹。

背上的少女睡得酣甜,囈語呢喃:“公子如玉,吐氣如蘭。”

儒雅公子笑得爛漫,如朗月入懷,心底盛開一片花海。

林又寒睡至日上三竿,仍抱住被角遲遲不肯起床。於是又繼續睡,日暮時起床那叫一個神清氣爽!

客棧頂樓走廊邊上,林又寒坐在廊下,支起一條腿,橫踏地板,左手執餅,右手提壺,時不時仰頭,將壺中玉液倒滿口腔,一股腦吞咽,雖有咽人,但也抵不住這大快朵頤的豪爽快感啊!林又寒咂摸著滿口清香,真想痛痛快快再醉他個千八百回!

“下去吃飯吧,這張餅你是吃不飽的,我已命店小二準備好了。”

這清朗的聲音,林又寒一聽就知道是葉言,言語略帶調笑:“‘命’ ,葉少真有麵子!”全然忘記了昨晚在他麵前的小女兒情態。

看林又寒這模樣,與昨晚的情態相去甚遠。葉言又擔心她再次醉倒,好言相勸道:“少喝一些,不然又會醉一天了。”

“我無所謂啊!”說著又舉起瓷壺,從壺嘴裏倒出來的茶水因與林又寒仰頭豪飲的口隔了距離,不少倒在下頷,流入衣襟。

是不是酒,林又寒向來如此,懶得解釋。他愛怎麽想怎麽想好了。

葉言遞過自己的方巾,林又寒卻掏出自己的,邊擦拭邊開玩笑:“這要是讓哪個傾慕師兄的妹妹看到了,我可解釋不清啊!”

“無需解釋。”葉言收回方巾,“吃飯吧。”轉身離開。

“好嘞!”林又寒興奮著欲起身,卻發現腳已經麻了,動了半天,就是起不來。

“師兄……”“等我”兩字還未說完,葉言已過來拉了她一把,他就知道這姑娘半天未動,肯定是坐久了起不來。

剛一坐下,店小二就擺上了幾碟菜,林又寒禁不住讚歎:“看這大魚大肉,魚翅海參,跟著師兄就是好,不僅享得了口舌之福,還不付錢,真是舒服!”

葉言聽著她陰陽怪氣的話,掃視了麵前的雞鴨魚肉,總共三盤,還都選的小份,以為林又寒嫌棄,也有些失落:“我是看你好不容易才下山一趟,想帶你吃頓好的,又怕你吃不完。下次,下次補償你。”

“不是不是,我就是欠揍,我沒有嫌棄的意思。”林又寒忙解釋。

“那快吃吧。”

“好的好的!”話是這麽說,但是林又寒拿起筷子在盤子裏找來找去,就吃了些蔥啊蒜了的小配料了。

葉言飲盡一杯茶,心裏想的是:我隻是不想你誤會我小氣。

晚飯後沒一會兒,林又寒又找了個借口出去了,在路邊找賣餛飩的大爺要了碗大份的餛飩,一個人吃得不亦樂乎。也沒注意街那邊立著的淡墨色人影。

他們是得到師兄的承認,在上元節期間出來玩的,上元節過去了,林又寒和葉言也得回崇明了,收拾好東西,下樓吃完早飯就得走了。

桌上擺了一大碗餛飩,葉言坐在對麵,安靜地吃著他的早飯。

意外還是巧合?

林又寒單獨拿了個小碗,舀出一碗餛飩,推到葉言麵前,“師兄,不吃就浪費了。”

“你不是喜歡吃嗎?”

林又寒鄭重地解釋:“再好吃的東西,酣暢淋漓地吃過一回,時間隔得太短,再去吃,是沒有之前的感覺的。”

“嗯。”葉言吃著餛飩,淡淡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