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天也比以往亮得晚些,住得遠的臣子老是提前很早就起身洗漱,以防早朝遲到。
第一位坐著馬車“咕嚕咕嚕”到宮門口停下的大臣晃晃悠悠下了車,宮門還未打開,打著嗬欠,迷迷瞪瞪間竟發現有人來得比自己還早,不禁好奇,走上去一看,也是大驚失措。
“葉老將軍!失禮失禮。”語氣裏滿是懊悔,最近這人可是一身麻煩,不遠遠躲著就算了,自己居然還主動招惹!唉,晦氣!
“周大人。”
葉老將軍內心毫無波瀾地回禮,並不再做搭理,那人也識趣走開,長長歎了口氣,暗自慶幸。還好他沒讓自己幫著求情,能躲多遠躲多遠吧。
卯時臨近,百官也陸續到達,都在外麵等著開宮門,大多數人見到葉老將軍也是抱著不惹麻煩的心態,能離多遠離多遠。還有不少是明裏暗裏出言諷刺的,葉老將軍也全都充耳不聞,仿若一個木頭人。
進宮,叩拜,盤坐,論事……這些都與他無關,他也隻是一如既往地做著那套熟悉的動作,沒有人問他,他也不說話,隻做個毫無靈魂的木偶人。
不知什麽時候,大殿裏的燭火悉數滅了,隻剩一綹兩綹的青煙嫋繞,議事也接近尾聲。
“眾卿可還有事要議?”
正襟危坐的皇帝一開口,底下沉默了片刻,見無人開口,鎮國公馬煜立即做好動作準備開口。
“臣有議!”
洪亮的聲音響徹了大殿,預備好的一切被猛然打斷,又不好發作,馬煜隻能不滿地放下動作,重新坐好。楊文也眼看著欲言又止。
葉老將軍跪到中間,重重叩頭:“臣有罪,請陛下責罰!”
“是為葉連求情?要朕饒他?”皇帝眉頭微蹙,不怒自威。
葉老將軍這才直起身,喉頭清晰地發出兩個音:“葉言。”又望向皇帝,“老臣是為長子葉言求情,他冒名頂替,實屬老臣的授意。是老臣不肯放過重振將軍府的機會,趁次子重傷,授意長子冒名,他本不願,是受老臣蠱惑,有書信為證!”
說罷,便從袖中掏出兩封葉言給他的回信,一封回絕的,一封應答的。大太監見狀,連忙給皇帝呈上。
皇帝大致看了一下,認真問道:“這麽說,真的是你的安排了?好大膽子!”
皇帝一怒,兩封書信也隨著他的拍案而起被摔在地上。這一怒,朝上之人噤若寒蟬,一個個連忙低頭不敢再看,除了馬煜幸災樂禍之外。
“老臣知錯,請陛下看在我葉家世代為景春征戰的份上,饒過小兒這一回吧!”葉老將軍重重叩頭,已然變了語氣,紅著眼,滿是祈求。
“欺君之罪,你告訴朕,如何能饒?若饒這一回,朕天威何在?”
“陛下——”葉老將軍仍不放棄,“臣這一生,為景春征戰無數,盛寵之時犯下大錯,風評自毀!失意之後便想利用幼子重振門楣,嚴厲教導,送他參軍入伍。是臣貪慕虛名,以至於在他重傷之時蠱惑長子頂替,是臣對不起他們,尤其是葉言,老臣對他隻生不養,但他依舊被教得很好,若是沒有臣,他便不會受此牽連,還請陛下明鑒!”
這一字一句,聲聲泣血,滿是懊悔自責,生而不養,養而不教,從未想過他們要的是什麽,隻是一昧將自己的想法強加。
“後悔了?可法不容情,罪不可恕。”
“陛下!”葉老將軍已然老淚縱橫,“如今臣的長子杳無音信,生死不明,次子鋃鐺入獄,身陷囹圄,臣今日隻為長子求那一半生的希望,免他顛沛流離。縱然他日老臣白發人送黑發人,也好在他去後,留一個清朗名聲,陛下啊!”
上位者無話,拜跪者依舊陳訴衷情:“冒名期間,臣子葉言屢立奇功,更是一舉拿下敵軍三城,陛下親口稱‘神’,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臣願以腐朽之軀,換他清白之名!”
“你是在威脅朕?”
“臣,不敢!”
“退下吧,容後再議。”
“陛下!”
“滾!”
“哈哈哈——”眼見乞求無果,葉老將軍兀自站了起來,一個勁兒地哭笑,瘋魔一般,整座大殿回**著他放肆輕狂的哭笑聲,聽得人後背發涼,汗毛直豎。吃驚的是,皇帝雖怒,卻無一人阻止,也不敢上前。
突然,這令人悚然的聲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清風迅速拂過大臣們汗流滿麵的臉,竟是如此的清涼。
“嘭!”
“啊?哎呀!”
“葉老將軍撞柱自盡了!”
“葉老將軍!”
原本莊嚴肅穆的大殿一下喧鬧慌亂起來,眾人手足無措,慌亂不能自持。
“宣太醫,快宣太醫!”
葉老將軍躺在楊文懷裏,滿臉血淚交橫,雙手顫顫伸出,用僅剩的力氣緊緊握住麵前皇帝的手,一字一顫:“臣……願為葉言……以命……相抵,求,求陛下……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