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上的岔路口,有個小山嘴。海娃跑到山嘴旁邊,腳步忽然慢了下來——海娃聽見有人在前麵吼叫。

海娃歪起耳朵聽聽——聽不清楚;海娃眯縫起眼睛一看——嗬,原來山梁那頭,正晃著一麵小白旗哩!誰個拿著一麵小白旗,一時舉到頭上,一時伸到兩旁,隻管朝著海娃晃著。晃啊晃的,那個人影就吼起來了:“啊——嗚——嗚嚕嗚嚕!”

那腔調,就和昨晚聽到的一模一樣。

那一定是個鬼子,是昨晚在西山燒火的鬼子。

可不是!那鬼子忽然不吼叫了,也不晃小白旗了,好像是舉起什麽來,看那架勢,準是舉起槍來。

打槍,海娃才不怕哩!隻消拐過山嘴,閃到岩石後麵,就可以放心跑掉了。可是海娃沒有跑。海娃想:“誰知周圍山上有多少鬼子呀,一響槍,準會驚動了周圍的鬼子,那就不好跑啦!”

海娃這麽一想,就脫下身上的白小褂。

海娃兩手拎著白小褂,迎風展開,便學著鬼子的樣子,一時舉到頭頂,一時伸到兩旁,好像晃著一麵小白旗。

那鬼子把槍放下,又舉起小白旗來。鬼子一麵晃著小白旗,一麵嗚嚕嚕地吼叫著,好像對海娃說:“原來是自己人哪!對不起,我還說是八路探子哩!好啦,我知道啦,你放心走吧!”

竟然混過去了!海娃一麵晃著白小褂,一麵轉過山嘴子,剛剛轉過山嘴子,便沒命地飛跑起來。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著。公雞在遠處得意地叫著。梢林裏的小鳥也樂得嘰喳嘰喳地唱著。而海娃的心,這時候比公雞還要得意,比小鳥還要快樂。——他樂得簡直飛起來了!他像風一樣地飛跑起來了!

他跑過一道崖畔,跑到深溝底下,又一口氣跑上了對麵的山頂。

海娃跑上了山頂,忽然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原來海娃跑不動了。海娃跑得氣都透不過來了。海娃一麵喘著氣,一麵想:“現在用不著死命跑啦,麵前就是三王峁啦,過了峁就是三王村啦。”

“哎呀!”海娃美美地鬆了一口氣,“我的信哪,你把我害得好苦哇!這回可把你送到了。”

其實,海娃心裏一點也不苦,他簡直要高興死了。他高興得汗都來不及擦一擦,就一麵喘著氣,一麵把手插到口袋裏。他恨不得把信放到嘴上,狠狠地親它兩口,像親他的小羊羔那樣地親兩口哩!

可是忽然, 海娃渾身打戰起來——“信?我的信呢?”

海娃又摸了摸口袋,沒有;海娃站起來看,沒有;海娃脫下白小褂來找,沒有;海娃把身邊的石頭縫都找遍了,還是沒有。

雞毛信怎麽也找不到啦!

海娃直冷得頭皮都麻了。

他記得清清楚楚,分明把信塞進口袋了嘛,口袋好好的,沒有半個窟窿,信怎麽會丟掉了呢!

海娃想不起是怎樣丟掉的,海娃再沒工夫想了。他順著原路下山,一麵走一麵低著腦袋,眼睛老盯在路上搜尋著。

海娃找到溝底下,沒找到;海娃找到崖畔,沒找到;眼看快到大山梁上了,可是連根雞毛影子也沒見著, 哪裏有什麽雞毛信呢?

海娃傷心透了,傷心得頭都抬不起來了。海娃也顧不上死呀活的,一口氣爬上大山梁,直奔小山嘴。

海娃爬到小山嘴,忽然大吃一驚,差點叫出來——那,那不是雞毛信?

一點不錯,雞毛信!在小山嘴的岔路口上,就是海娃剛才晃白小褂的地方,好好地躺著一封雞毛信。

海娃簡直氣都透不轉了。海娃兩步搶上山口,一頭撲到信上。

海娃抓住雞毛信,簡直高興死了,高興得腰杆也挺直了,腦袋也抬起來了……海娃抬起腦袋,忽然又大吃一驚:小山莊的打穀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一排排的刺刀在人頭上忽閃閃地搖晃。

鬼子兵正在集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