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娃剛剛把頭羊抱住,小胡子忽然吼罵起來:“八格牙路!”
海娃嚇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小胡子又罵了:“八格牙路!”卻不是衝著海娃,而是衝著鬼子兵們亂跺腳,“米希米希!”
原來小胡子餓昏了,要吃東西哩!“黑狗”們和鬼子兵聽說“米希米希”,就不吼叫了,也不亂蹦亂跳了。他們都朝羊群跑過來。
海娃把老綿羊鬆開,眼睛直愣愣地盯住鬼子。
鬼子卻不看海娃一眼,他們隻顧撲向羊群,把羊逮住:這個用手提起羊後腿,那個用皮帶拴住羊脖子, 有的幹脆一刀——羊就給劈死了。
歪嘴“黑狗”跑過來瞅了瞅,就一把扭住老綿羊的兩隻長犄角。
海娃忽然渾身一陣冷。海娃簡直要叫出來了。“哎呀,我的雞毛信哪!這回可真完了,一定叫鬼子看到了!”——自然囉,海娃嘴裏沒有這樣叫,他嘴裏隻是“哎呀呀”地叫著。海娃呀,海娃!雞毛信眼看要露餡兒啦!是騾是馬就看這下子啦。沉住氣! 別眨眼! 一露餡兒, 就搶; 撈到手,就躥;見溝跳溝,見坡滾坡;跑不掉就塞到嘴裏, 吞到肚裏, 刺刀撬也不鬆口;沒露餡兒可不敢瞎嚷嚷啊!
歪嘴“黑狗”卻熱得滿頭大汗。他扭住老綿羊的犄角,老綿羊便挺直前腿,使勁往前抵住,四條腿就像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不動。歪嘴“ 黑狗” 這邊拖, 拖不動,那邊扭,扭不動,弄得鬼子們哈哈大笑起來。
歪嘴“黑狗”紅著臉說:“笑啥呀?這隻羊準有三十斤淨肉。比你們殺三隻還強哩——好大的勁!夥計們,過來幫幫忙。”
可是誰也不幫他的忙,反而尋開心說:“那樣老的羊,咱們不吃,留給你做媽媽吧!”
海娃的心口忽然嗵的一聲。海娃忽然插嘴說:“大伏天,老綿羊還能吃咧?又膻又瘦的,有啥吃頭!”
歪嘴“黑狗”鬧了個敗興,正沒好氣,就狠狠地踢了老綿羊一腳,對海娃說:“留給你做媽媽吧!”
他拿海娃開了開心,就鬆開兩手,追趕小羊羔去了。
這回海娃沒有顧上生氣。海娃隻是透了一口大氣,牙齒可嘚嘚嘚的,才知出了一身冷汗,兩隻拳頭早攥出水來了。海娃在心裏說:“你要尋開心,就隻管尋開心吧!我犯不著在這個時候惹你們,還怕短了你挨揍哩!反正羊是沒指望了。拿上雞毛信,我就要連夜逃掉啦!”
海娃心疼起他的羊來。
打穀場上,鬼子們的刀子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這個拿刺刀剝羊皮,那個拿洋刀開羊肚,羊腦袋血淋淋的,腸肺心肝遍地亂扔——洋刀在火光中來回閃著、砍著,就像野狼撲食那樣。海娃見過一群餓狼,哄地躥進羊圈,見羊就撲,撲倒就叼,叼上就跑,一口氣跑到荒野,回頭看看沒啥動靜,才哼呀嗥地偷偷吃掉了。可是鬼子們哪,比狼還要凶暴,比狼還要殘忍,當著羊群就鮮血淋漓地開膛破肚啦!轉眼間撕擄得隻剩二十來隻羊啦!
老綿羊縮在海娃身邊,眼淚撲簌簌的,不住地咩咩叫著。海娃摟住老綿羊,不知怎樣安慰它好,隻好不住手地撫摸著它背上的絨毛。老綿羊縮到海娃懷裏,一時望望夥伴,一時望望血影刀光,一時回過頭來,用臉偎著海娃的臉,羊臉上的柔毛,早叫眼淚濕透啦。
看著老綿羊這個樣子,海娃更傷心了。
“羊啊,羊啊,別說我狠心哪!”海娃傷心地俯在羊耳朵上悄悄說,“我顧不上你們了,我再不能和你們待在一起了。我要自個兒走啦。我拿上雞毛信,就馬上走啦!”
海娃滿眼熱淚,悄悄地撫摸著老綿羊的絨毛,悄悄地從脊背捋到羊尾巴,悄悄地把老綿羊的“羊拍拍”尾巴抓起來。
海娃掀起顫悠悠的大尾巴,就看見雞毛信照樣吊在老綿羊的屁股蛋上。
“我的媽呀!你還在這裏呀!”海娃在心裏叫起來,“羊兒羊兒別哭啦,鬼子就要狠挨揍啦。”海娃安慰著老綿羊,正要把信解開,那個討厭的歪嘴“黑狗”又跑過來了。
歪嘴“黑狗”問海娃:“水井在哪裏?”
海娃鬆開兩手,假意摸著老綿羊的絨毛,說:“這裏哪有水井啊?要是有水吃,老百姓還搬走啦?”
其實,海娃知道莊後有水井。海娃還到過井邊打水飲羊哩。可是現在,井口上已經蓋上石板,石板上又堆了一堆糞土,像莊院人家的糞土堆那樣。不過海娃不高興說罷了。“黑狗”叫他找鍋,也沒找到。
海娃想:“沒水沒鍋的,看你們這班強盜怎樣吃法!”
誰知鬼子比狗還饞,比狼還狠,他們把血淋淋的羊肉,連蹄帶骨割下來,扔到火裏,就燒來吃了。
羊肉在火裏吱吱叫著,冒出一股股的焦膻氣。海娃聽著吱吱的聲音,心頭直揪得發疼:“唉,我的羊啊!我把你們養大了,我守著你們長大了,我好不容易盼到你們成群了。誰知今天晚上,全叫鬼子殺啦,當著我熏來吃啦……殺千刀的鬼子呀!牲口變的鬼子呀!你們真是一群狼,一群野牲口,把羊兒血淋淋地逮著吃了!”
可不是!鬼子就和野狼一樣,啃著血淋淋的羊腿子,吃得又甜又香,嘴上沾滿著白白的一圈羊油。
歪嘴“黑狗”啃著啃著,忽然拿袖子往油嘴一抹,把手裏的羊蹄骨舉在半空,朝海娃晃了兩晃,說:“喂,跑爛鞋的!過來吃塊骨頭吧!”
海娃的心又疼起來了。海娃嘟著嘴說:“我不吃!”海娃扭過頭去,自個兒伏在老綿羊身上待著。
“不吃?——不吃也給我滾過來,別叫你這小兔崽子溜掉了。”
“嘿,這‘黑狗子’!餿主意還不少哩。
且跟你鬥啦!”海娃撐起兩腿,來到打穀場上,就坐到一旁,守著日本鬼子和“黑狗子”吃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