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什麽,算計我的時候不是挺能耐的嗎?”
首輔大人的聲音涼絲絲的,一寸一寸把人直往牆角逼,一副氣極了又要壓著火的樣子。
“孟大人說笑了,奴婢隻是小小女使,怎能知曉朝堂的事?”時宜欠身朝他行禮,笑得含蓄又疏遠,不動聲色偷偷摸摸往外挪著步子。
然後就被眼疾手快的孟首輔,一把抓回。
時宜本來心裏還有點打著鼓,對著這位殺人不見血的首輔大人,誰能不心虛?何況她是實實在在算計了他。
可這兒是宣政殿的後殿,他孟鳴柳再有本事,難道還能在文武百官眼皮子底下動手嗎?
這麽一想,時宜的底氣就足了,聲氣也敞亮了。
瞄準了孟鳴柳和牆的間隙,就打算一個扭腰,閃身逃跑。
她動作很快,孟首輔也沒料到她會來這麽一出,第一下沒抓住。
大凡君子,都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這第一下沒得逞,就不該再碰了。
畢竟這要是再下手,最不逾矩的,也是要去碰她的腰,才能借力控製住她。
可孟首輔向來是一不把自己當君子看,二不走尋常路的人。
時宜那倒黴催的女使服製後腰上有長長一條絲衿,被他扯住了不放。
時宜又隻顧往前走,這一扯動,重心一晃,就直接摔了個臉朝地。
一句罵人的話忍了再忍,才被她咽下。
偏那人還一臉無辜地眯著眼,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看她,從喉嚨裏輕輕發出一聲笑。
“大人如此,未免有失氣度吧?”
“本官從來不講氣度,隻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孟鳴柳蹲下來,那雙森涼的眼就看進時宜眼底,說話蠻不講理,偏偏要用最篤定不過的語氣。
他或許想挑起時宜的下巴,可被時宜輕輕一偏就躲了開去,“大人,朝堂之上的明爭暗鬥,您不是該最熟悉了嗎?”
他可不像是朝廷鬥爭輸了之後,還會去找贏家表達不滿的人。
看起來反而像是遇上了這種事,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在一個晚上就想出弄死對手的一千種辦法。
這麽一想……他如今非要來對著她發瘋,是不是能說明目前,自己還是很安全的?
正是因為不會殺,所以才想在其他地方討回一點補償。
時宜這麽想著,那股子憋屈就散去了些。
可這一放鬆,對麵一直盯著她的孟首輔就鋒眉一挑,冷笑了一下。
時宜暗叫不好,立刻要從地上爬起來,邊在心裏痛罵自己的鬆懈。
瘋批是你能去招惹激怒的嗎?一個不小心搭上的可就是自己的小命!
不料孟鳴柳的動作終是快了半步,他突然的襲擊,掐上她的脖子,膚下青筋都隱隱暴起,“時宜,你以為本官不敢殺你?”
聲音刻意壓的很低,拖慢拖緩後,甚至能品出點足以蠱惑人的溫柔。
像是觀賞在刀尖上起舞的流血表演,鮮血滑落時,被溫聲稱讚的那種殘忍的溫柔。
可這種語調,時宜反而在孟鳴柳身上聽得多了,有些麻木得難再激起波瀾,第一反應,反而是被他的手指凍的一哆嗦。
“若是想殺……我早就該死千百次了。”
他指尖緊緊貼在她泊泊跳躍的動脈上,掠奪走她的呼吸,還叫囂著不夠。
這幾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時,時宜隻覺喉嚨又是腥甜又是刺啦,自覺能噴出火。
孟鳴柳卻像是為掌下這塊溫熱的有規律起伏著的脈搏著迷,一時竟舍不得放手。
他靠得越來越近,眸光微微失神。
大哥,你可別走火入魔啊……因為缺氧,時宜已有些恍恍惚惚,下意識用了最後的力氣去掐他的手。
這下倒是把人掐笑了。
那看起來比她還要瘦上一圈,隻見骨不見肉的白皙腕上,被時宜一下掐出幾點紫紅,像白雪紅梅。
孟鳴柳卻仿佛沒有痛覺一樣,笑得肩膀都抖動起來。
於是那隻掐在時宜脖頸上的手,就自然收了回去。
時宜隻顧得上,趴在地上大口呼吸空氣。
孟鳴柳隻在旁邊看著,然後看似冷靜地用生冷的語氣進行僵硬的說教,“時宜,你若不一意孤行地輔佐陛下,本不會有今天。”
“孟大人,朝堂上一招見肉見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時宜要笑,結果一激動又開始咳嗽。
“我從一開始就為陛下籌謀,如今更不可能背叛陛下。背主的東西,即便我敢做,首輔大人敢要麽?”
明明她已經咳得像要生生地把肺都震碎了吐出,眼睛裏也沒法掩飾地,湧上生理性的淚水,眼角嫣紅得像是要泣血。
可為了更有氣勢,她壓下咳嗽是手不免死死摳著地毯,尚在顫抖的身體直挺如柏,說話的口氣也半分不讓,甚至隱有輕蔑。
孟鳴柳眼底好像在劇烈地翻湧著什麽,可最終竟是薄唇微掀,勾了笑意後輕輕吐聲,“為何不敢?”
這不太像尋常交談,那四個字帶著殘冷,吹進耳裏卻能像一湖春水上的無名風。
“大人,你我是不死不休的政敵。”時宜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但不是出於好心。
她就是壞心眼。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來確保自己接下來的一片坦途。
哪怕是借他一點似有若無的異樣情愫,直白地挑明出來擾亂他,也是一種擾亂軍心的方法嘛,能利用的就別浪費。
哪知,孟鳴柳並未因這句話有任何情緒波動,或者說,他的情緒波動,和時宜想象裏,不太一樣。
“那又如何?”孟首輔嘴角的笑意愈發恣意邪妄,眸中幽光暗動。
哈?
他怎麽不按小說裏寫的,被挑破自己深深壓抑著不敢麵對的情感後,驚慌失措來發展啊?
“大人,您一貫對政敵也如此仁慈嗎?”時宜不禁疑心,是不是自己的話說的還不夠明白。
“時宜,成王敗寇的道理,本官不會不懂。”孟鳴柳說著,轉過身,大步往殿外走。
那聲音不是往日偽裝的溫柔,也不刻意摻著冷,隻是很平常的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