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衍宗內是向來杜絕等閑攀之風的,門派也曾收過郡主王爺入門,雖也是留個兩三年要個師從歸衍宗的名頭而已,再怎麽尊貴,在明麵上的待遇,總還是與常人無異。
但……這可是長公主,皇帝陛下的親妹妹,早年間不慎走失後,京城與涉事的州府上上下下牽連千人之多,無一不受到相應的嚴厲責罰。
延慶長公主走失時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可一直到今天皇宮都在派人尋找她的下落,就足可見皇帝寧恪對她的看重了。
然後,突如其來的一道聖旨落入歸衍宗,這位曠別皇宮已久的長公主殿下居然悄無聲息在歸衍宗門內待了三年,前一陣子還成為宗門內被恥笑的對象?
消息剛傳出去沒半炷香功夫,涉事弟子們送來的所謂賀儀就已經把時宜的居所裝得滿滿當當,險是要連個人影都站不下了。
“把這些東西都原封不動送回去,然後罰他們一人抄一通今日授課的章目。”
剛進門就接連被擺不下後隻能放在地上的東西絆了兩下的時宜隨手把兩個盒子撈起來,放到隨侍小丫頭手掌心裏。
見她還在猶疑,不得不沒好氣地抬了眼,“歸衍宗內,沒有任何身份差異,他們明知故犯,還以為我會高興嗎?”
“是,是,長……”小丫頭被嚇了一跳,舌頭禁不住打結,長公主三個字在時宜的注視下啞在喉嚨裏,忙低下頭,“宜師姐。”
時宜輕輕吸一口氣,幫來人把賀儀一件件清空。
結果琳琅滿目的東西被拿開後,轉過身正對一人懶懶靠坐在桌前,麵前隻兩個酒杯,玉壺裏散發的酒香幽幽。
她說哪兒來的一股子酒香……誰膽子大到送禮物還要送犯門規的酒啊。
時宜本來心有預料他會來質問,但絕無可能想到是被藏在一屋子賀禮之後遮掩得一絲不漏,這會兒竟不知是該驚嚇,還是無語凝噎了。
倒是正忙著搬東西的兩人猛的見到人,爆發出兩聲尖叫,好半天才緩過勁來,顫著聲線好不容易想起來問好。
“謝師兄。”
謝圖南飲了酒更流淌著光的雙眼微微笑起,更顯得眼邊紅痣帶出一股子妖冶勁兒,偏偏周身的氣質蕭蕭肅肅,隻是眼尾朝時宜一掃。
“拿了我的酒,還一副理所應當要請我喝的樣子?”時宜輕哧一下,卻是沒推辭。
“便是借花獻佛,今天這樣的日子裏,也該被容許的。”謝圖南眨著眼,兼具瀟灑而不令人生厭的風流就被眨動在他眼瞼都開得銳利的雙眼,“何況……”
他刻意拉長了音調,酒壺被調轉一個方向,等時宜一口入喉後才得逞似的笑起來,兩下輕敲脆響,“這是我的酒。”
衍州最出名的桃春,她亦有私藏,錯認了也屬情理之中。
聽起來像平白無故欠了個人情的時宜,麵無表情地扯了下唇。
謝圖南卻反而笑得很開心,“也好,也好。”
“好什麽?”
“這一屋子金山銀山你不收,偏偏一壺桃春入了長公主的眼,也算桃春有福。”
謝圖南說是這麽說,一雙眼卻清淩淩,半點不和和言辭中的逢迎之意相符。
“你想說什麽,看在這壺酒的份兒上,不妨直言。”時宜並不在意他的刺探,甚至直截了當將聖旨隨手放在案上,一副敞亮態度,反而引了謝圖南又笑了再笑。
就連笑聲中都沾著清風明月的人猛然止住聲時,已經湊到時宜身前,用那雙溫柔有餘威脅不足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一字一頓,“你不是寧姝。”
“你不過是偶然把我救回歸衍宗,既不知我前塵舊事,又無論我拜入師門前後的死活,何來今日能如此斷言?”
時宜哂笑,氣勢半分不讓,很輕易就壓過了他刻意營造出來的威壓。
他本來就不是靠聲勢壓人的人,喜歡在暗處取人性命者往往最善掩藏偽飾,反而是無害瀟灑的麵孔更加契合他。
“時宜,我看不明白你想要做什麽,但這一趟渾水,念在多年交情……和前日一場比試的份上,我請你不要摻和。”
謝圖南收起脅迫的姿態,雖然是認真看人的時候,可遺憾的是眼邊紅痣仍在悄無聲息地釋放出勾魂勾魄的氤氳的繾綣,將他的嚴肅一點點衝散開。
“此事注定牽連甚廣,牽涉其中的危險……”
“你看不懂我想要做的是什麽?”時宜卻依舊不曾避讓分毫,笑時臥蠶更加明顯,看起來仿佛真如她的詢問一般天真無害,可眼底一點銳利的鋒芒正逼的人無所遁形,“可是師兄啊……我可,看清楚你要作什麽了。”
“別擔心我會害你,更別覺得我會阻攔你。”搶在謝圖南一下子皺起來的峰眉與尚未來得及出口的話語之前,時宜打斷他。
“我一早就告訴過你了,我會幫你。”時宜頓了頓,“所以……既然是要合作的,那不如直接開誠布公,速戰速決。”
謝圖南的眼神分明還在說誰說了要和你合作,但不由自主先把頭點了下來,“你說。”
“我隻問你一個問題,寧姝的死,你早就知情,而且……與你有關,是不是?”
謝圖南沒料到她說的開誠布公竟真是開誠布公透透徹徹到這個地步,一口本來就是為了平息心情起伏的酒直接嗆在喉嚨裏,直嗆得他逼紅了眼眶。
“你……”
“沒錯,我的確不是寧姝,但你無需擔憂我會因為假冒長公主的身份受到皇帝猜忌,他早知此事。”
趁著他咳嗽說不出話的時候,時宜乘勝追擊。
“謝圖南,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想要報複榮鼎山莊,對不對?你別因此就想對我動殺機,沒這個必要,畢竟我們想要做的,從來都是同一件事。”
“你到底在說什麽。”嗆了酒又遭遇接連認知上的重創的謝大boss這時很顯的有幾分無力。
“我在說……別費盡心思地謀圖報複之法了,”
光下,她眼睛亮得驚人,“直接帶兵去鏟平他們,不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