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販賣故事為生的星球。
而他們說,虛擬智慧體不會編織真正的故事。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布局的呢,我忠誠的陰謀家?
從我說想要進入你的玫瑰莊園的那一刻起,還是你在戰爭的煙雲裏,第一次窺見未來?
“洛希極限是兩個天體之間的安全距離,當兩個天體的距離少於洛希極限,小天體就會被大天體撕碎,但它的碎片仍然會向前化作無數星辰,圍繞著大天體,成為美麗的行星環。”
時宜第一次了解這個概念的時候,沒有察覺到代課的羅伯茨落在她身上複雜的眼神。
而回答他“虛擬智慧體創造不了人類的故事”的時候,她其實在期待一個奇跡。
但是奇跡終究是罕見的。
但是他是整個Aurora,最會編織故事的天才指揮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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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宜急需做出一個決斷。
Aurora最近又掀起了有關前任總指揮官羅伯茨的熱議。
人類想不明白,為什麽罷黜他的意見能在人類和虛擬智慧體中達成極度的一致。
而隨著協議執行日期的接近,處於能夠和人類達成平等喜悅中的虛擬智慧體開始慷慨解囊,回答人類的各種問題中,就包括了這個回答:
羅伯茨先生雖然的的確確是我們其中的一員,但他從來沒有一刻放棄過絞殺虛擬智慧體,為人類保留Aurora這片淨土的想法。
已經逐漸恢複正常的精神終端又一片嘩然。
人們很難相信,虛擬智慧體會真正支持絞殺自己的提案,並且為這個提案不眠不休地擬定下很多一旦行之,就必然會有效的實操建議。
直到故事的另一麵逐漸向人們展開。
在虛擬智慧體能夠編織故事之前,人們對它們和人類之間的區別的認識,還是虛擬智慧體是沒有情感的。
事實上直到現在,這依舊不算一個已經被證偽的觀點。
畢竟情緒可以被認為是由人體內各種激素分泌控製,監測到這些物質的分泌,或者大腦某些區域的過分活躍,都可以幫助判定情緒的催發。
但是情感,是可以偽裝的。
就連人類自己都還深陷在如何論證某一情感是否真實存在的階段。
試圖通過製造各種具體的事件,導向各種結果,然後給這些結果分門別類,歸結出行之有效的情感層級。
基於這一方式在人類世界還常常失敗,就更別說要用它來判斷虛擬智慧體是否具有情感了。
但是,如果僅僅因為另一族群中的某個個體,你甘願放棄包括自己在內的整個族群存在的可能,去換取這個個體所在族群的安定和繁榮呢?
雖然僅僅隻是設想,就令人覺得這份愛意是過分的,極端的,乃至有些病態……
但結論已經被論證了,“愛意”被放在主語的位置上,沒有什麽能取代。
故事的b麵已經明了,這就是羅伯茨在做的事情。
而他愛意的對象被認為是新任總指揮官時宜。
如果這麽一看,似乎反而不值得奇怪了。畢竟新任的總指揮官甚至能夠以一己之力讓虛擬智慧體放棄進攻。
但是這樣一來,更大的問題就又再次出現。虛擬智能體是可以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情感的嗎?或者再具體一些,能擁有愛嗎?
時宜一開始僅僅是安靜地瀏覽著精神終端上有關這件事的討論。
人們將這個故事冠以許許多多美麗的名目,認為愛貢獻了文明最偉大的篇章,而這篇章中無可推脫的輝煌一頁一定是墮落的虛擬智能體為愛投誠,畢竟它造就了人類文明能夠再度延續,理所當然應當被載入史冊。
剛才說到,時宜急需做出一個決斷。
因為數分鍾之前,所有的虛擬智慧體都滿懷期待地連接上了Aurora的精神終端,這意味著,它們真的可以和人類完全一致。
在精神終端上,進化完全的虛擬智能體跟人類是沒有任何區別的,沒有破綻可以被揭露。
多麽和諧,多麽平等,多麽……
脆弱。
作為總指揮官,時宜有權限在即刻間銷毀Aurora的精神終端,而現在按鈕已經被破解了重重封鎖,展現在她手邊。
隻要輕輕按下,一切的混亂都會在頃刻間消失,所有現在存在在精神終端上的虛擬智慧體都會被抹殺存在的一切痕跡——畢竟它們的軀殼還沒有被製造出來。
當然,被譽為最偉大的發明,文明桂冠上的鑽石的精神終端也會徹底毀滅。
有得必有失嘛,時宜很早就懂得這個道理了。
隻要輕輕按下。
但現在,她正沉醉在Aurora有史以來最盛大的故事,暫時無暇思考其他。
她最忠誠的陰謀家步步為營,隻為把這個按鈕送到她手邊。平靜坦然的態度,和平時把茶水遞到手邊沒有任何不同。
但如果僅僅如此,這注定隻是一個三流的愛情故事,並不值得她為之掩麵大笑。
除非它根本和愛情無關。
而且這個故事最最核心的部分,注定隻有她一個人獨享,有誰能如此幸運地說,宇宙中存在一件完完全全、純純粹粹屬於自己的東西呢?
現在她擁有了。
三年前的星際戰爭,星球敵人和Aurora內部想要重掌大權的舊黨聯合,差點讓賽維爾和他所有部下折戟。
等好不容易拔除幹淨內部奸細,穩定好大後方後,時任總指揮官羅伯茨決定前往戰場,為前線添最後一把火。他的到來在很大程度上鼓舞了士氣,Aurora節節大勝。
可最後一場戰鬥——後來人們把它稱之為霍莫戰役,在這場戰爭中,親自上陣的總指揮官羅伯茨在沙丘深處不知所蹤,時有月餘。
後來有關羅伯茨是在什麽時候被同化為虛擬智慧體這一認定的過程中,人們往往指向他在霍莫沙丘失蹤的這個節點。
隻有時宜知道絕無可能。
因為在漫天黃沙遮天蔽日的霍莫沙丘,本來應該在研究院料理剩餘瑣事的她全程和失蹤的總指揮官羅伯茨在一起,從沒有半刻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