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錯漏百出,隻在她麵前。
如果被認為早就被虛擬智慧體同化的羅伯茨根本沒有被同化的機會,那他作繭自縛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呢?
他的布局來的太早,想要叩問的又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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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談論偉大愛情故事之外,Aurora同時陷入了另一種沉思。
人類和虛擬智慧體的邊界到底在哪裏呢?
形態?
那總指揮官羅伯茨,難道還是應該被歸結到人類的行列中?
情感?
自認沒辦法做到像羅伯茨一樣愛人的人類們默契地不去觸碰這個層麵的探討。
編織故事的能力?
那作為虛擬智慧體的羅伯茨,為什麽在這兩年還能編織出天衣無縫的故事?
……
時宜隻是安靜地看著。
不得不承認,羅伯茨編織故事的能力應當是Aurora最頂尖的水平——即使他無數次巧言令色,想要讓她接受這頂桂冠。
如果單論故事,基於個人審美和感知層麵的差異,或許還有討論的餘地。
但是怎麽會有人能夠用自己的一生為世人編織出一個範圍無限廣闊的故事呢?
時至今日,時宜認為他的故事已經達成了他想要的目的,但意義仍在發散。
當然,或許沒有達成,他的視野一向超脫,說不定想要的也比她能想象的還要多,時宜冷哼,並決定下次見麵的時候要當麵質問這個問題。
他的確是人類,毋庸置疑,但羅伯茨是虛擬智慧體的這個故事,無疑是他留給Aurora的最盛大的故事。
難怪他不想再當總指揮官了。
相較於權位名利,一個無暇的完美故事的吸引力顯然更大。
但若說回他主動展現在她麵前的破綻……
時宜開始掏出紙筆進行譴責式的記錄。
他並不是虛擬智慧體,這條雖然已不用再多言及,但作為障眼故事中最重要的一環,顯然應該被放在第一條。
可從第一次泄密門開始,她就應該覺得不對勁了。
不,不……
時宜認真地思索著再次將節點前推。
他一早知道決策研究員對Aurora居民的影響力加成會讓他們的任何一個故事都引發一場精神終端的大地震。
但是,針對第一批蘇醒的那兩個決策研究員,在不知道他們立場的前提下,他不僅沒有做出切斷他們和外界接觸的渠道,甚至還授意媒體進行采訪?
然後才是第一次泄密。
沒有人會願意違法研究員議會的保密條款,尤其是總指揮官是虛擬智慧體這種會對整個研究院不利的內部渠道消息,哪怕是反對羅伯茨的舊派也不會輕易向居民泄露,非常時期有非常陣營,一切等決策塵埃落定之後再行動才是正理。
但是自己泄露自己的秘密,怎麽能算是泄密呢?善於尋找漏洞的總指揮官在文字遊戲上可謂是駕輕就熟。
還有那個關鍵的手動閥門。有權限去往位麵試驗的人本來就很少,要避開所有耳目則需要更高級的權限,而且研究院內沒有人會想的到通過這種方式提前放出虛擬智慧體。
因為沒有人能夠預判位麵試驗中的虛擬智慧體究竟進化到了哪一步。
誒……問題來了,羅伯茨既然不是虛擬智慧體,又是怎麽能夠進入她的位麵試驗的?
難道位麵試驗的開始,他就已經打定了以此讓Aurora的所有人直麵有關虛擬智慧體的問題?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確認,那就是他從來沒有寄希望通過這個試驗尋找出虛擬智慧體去留問題的答案,因為真正的答案,這一刻才剛剛開始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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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ora的研究院沒有父死子繼的傳統,一切都要靠能力說話。
這對於Aurora來說是幸運的,可以保證研究院從始至終都隻為Aurora的居民服務,而不致成為某一大家族勢力壟斷的傳聲筒。
對於在大家族出生的小少爺來說,則是有一些不幸的,被寄托了在研究院內繼承父輩榮耀的重任,就天然不能接受成為普通人的命運。
但也僅僅是有一些不幸而已。
因為最不幸運的還是和小少爺同齡的家仆的兒子。
不僅要給喜歡玩樂,荒廢功課的小少爺做課業,還要在小少爺闖禍的時候給小少爺背黑鍋,承受家主的怒火。
但最最重要的日常,還是接受從小沒被教導過要怎麽待人,愛以折辱他人取樂的小少爺的各種非人淩辱。
似乎從出生開始,羅伯茨所做的一切,所有意義都是為了活下去,健康地活下去,有尊嚴地活下去。
玩弄陰謀,戲弄人心,嘲弄人性,為了活下來,他可以舍棄一切。
活下來!
活下來……
他在黑暗裏掙紮太久。
……
或許Aurora人應該慶幸,虛擬智慧體沒有更早地誕生。
因為當時還是總指揮官的羅伯茨在第一次知道有這樣一件事物的時候,就曾用自己的權限進行過模擬。
所有的條件都複刻Aurora和他的經曆,唯一的邊量是那天下午的玫瑰莊園。
他用虛擬智慧體模擬了沒有她到來過的一生,然後從中窺見虛擬智慧體和Aurora的未來軌跡。
而無論他模擬多少次,出於天賦和決心一些恒定的理由,他都會抓住研究院內部爭鬥的機會,當上Aurora的總指揮官。
然後一邊自我唾棄。一雙手沾滿鮮血,永遠見不得光明,他口口聲聲稱真理至上,見識過人性的至惡,要迎合宇宙的優勝劣汰,質問這樣惡劣的人類究竟比其他種族高貴在哪裏,憑什麽人可以活,虛擬智慧體該死。
另一邊自我得意。愚蠢的人多,聰明的人少,很多人看清了宇宙還要傻傻堅持一些虛無縹緲的所謂倫理局限,要麽沉淪要麽死亡的道理他們不懂。而更多人甚至連宇宙都還沒參透。隻有他!隻有他參透了一切,站在至高至強之巔,他不會覺得孤獨,隻會向更迅速的進化和所謂更高形態的文明不知疲倦地發起衝擊。
無數的模擬之後,他感到疲倦,緊接著是慶幸。
雖然不知道Aurora未來究竟會怎麽走,但他確信不會是他將人類文明推進墳墓。
因為有人回答過他,“先生,比起故事,我更關心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