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龍是被幾匹拖煤炭的駱駝吸引走的。這牲畜在永年沒見過,那裏馱貨多用驢子。那小東西灰不溜秋的,大多時候還算溫順,動不動便會門兒門兒地大叫一通,強起來要麽滿地打滾,要麽死拉不動,非得用鞭子狠狠抽打才成。這便是所謂的驢脾氣。兆龍的娘在世時,便常常笑罵他是小野驢,強榫頭。說起這性子,他跟楊雲天一點不像。
眼前這些駱駝,倒有些像他爹的品格。吃苦耐勞,要走就走,要跪就跪,最是沉得住氣。蹄子啪嗒啪嗒地邁動,嘴巴一刻不停地咀嚼,頭駝脖子底下掛一顆大鈴鐺,尾駝脖子底下掛一顆小鈴鐺,就這樣當啷當啷地走,一路風沙……
不過,今天他爹似乎反了常,爺爺讓他來年再考武舉,他就搖了頭;可見,他也不願意老當聽話的駱駝,有時更想學莊子《逍遙遊》裏的鯤鵬。不過,他偷著抽大煙可讓兆龍泄氣,覺得他爹不像英雄好漢。
跟在駱駝後麵走了一段,眼看著它們拐進另一條街,兆龍也覺得興味盡了,見到前麵有買空竹的攤子,便過去湊熱鬧。那攤主腿一壓一放,抖線兒一鬆一緊,空竹繞著他的小腿兒飛旋不已,發出嗚嗚的聲響,惹得圍觀的孩子大聲叫好。
兆龍正瞧得興起,猛聽得有人說,“借問,白雲觀怎麽走?”
他登時打了愣怔,覺得身上冰寒一片,這話聲再熟悉不過,還幾次出現在噩夢裏。慢慢轉身,果然看到一個獨眼龍正攔住路人在詢問,不是武惡是誰。
他心怦怦急跳著,手心不覺冒出了汗,腦子裏迅速地轉了幾百個彎彎兒。這武惡出手狠辣,武功又高,兆龍不免有些膽怯,可轉念一想,爺爺和二叔正好來京,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隻要探明這王八蛋的落腳處,剩下的事就好辦了。
武惡打聽好路後,轉身往前走,兆龍便遠遠跟著。他個頭矮,左遮遮右掩掩,倒也很難被發覺,直到盯著他上了窩風橋,進到白雲觀去。
雖然從記事起,他每年都會跟隨父母來京,誑的地方卻並不多,委實這北京城過大,一天下來也跑不去幾個地方。眼前這白雲觀,兆龍還是第一回來,進得門去,見觀裏走動的香客不少,四下一瞧,也沒瞧到武惡的身影。
兆龍心想,獨眼龍也是頭一回來這兒,隻怕是找人的。那家夥做事不講天良,更不會是來給三清上香的。他先進了三清閣,又到藏經樓,再去元君殿。這殿位於西路,坐南朝北,是觀內唯一的倒坐殿,他東瞅瞅,西望望,還是沒發現武惡的身影。
兆龍心裏不免急躁,暗罵這混蛋躲哪兒去了?成心跟老子捉貓貓呢!不覺便走到了後麵道士們的住處。他把腦袋從小門伸進去,轉動眼珠子瞧了瞧,院子裏拉起繩子,掛了好些洗過的衣衫,東牆角生個小火爐子,上麵煎著藥,他老遠就聞到一股刺鼻的中藥味。
後院靜悄悄的,道士們都在前麵忙活,兆龍吸了口氣,躡手躡腳地鑽進去,躲在一堆冬青後麵,隱隱聽到東邊的屋裏傳來話聲,沒錯,武惡正在屋裏。
他本想靠近了偷聽,卻又怕被其察覺,正遲疑間,忽聽外麵響起了腳步聲,他趕忙又往裏麵鑽了鑽,剛藏好,便看到一個小道童跑進來,徑直去到東牆角的火爐旁,查看草藥熬得怎樣。他的模樣長得醜,三角眼,左邊的腮幫子上還長著塊豬皮痣,年紀能有十三四歲,比兆龍大些。
又聽武惡說:“我這便去了,那事你掂量著辦吧!”
屋裏的另一人聲音更低,“不送!”
武惡大步出了房門。兆龍慌忙把頭縮回去,直待他走出院門,才輕輕舒了口氣。看來,這家夥並不是藏在這裏,還要不要繼續追下去呢?心裏頗有些拿不準主意,因為他對屋裏的人產生了興趣。
武惡交代那人去辦一件事,到底會是什麽事呢?會不會跟他楊家有關?
道童已經將藥罐從火爐上取下,倒出一大瓷碗黑糊糊的藥汁來,他用濕布墊著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進屋。兆龍見武惡去了,膽子也大起來,躡手躡腳地靠近房門,斜著眼一瞧,屋子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有書有古琴有桌案有畫軸,還焚著好聞的檀香。
靠牆放了一張老式床榻,有個道士歪臥在那裏,道童正伺候他吃藥,看年紀也不過是三十來歲,清眉秀目,隻是臉色蒼白,病怏怏的像是隨時會散架子。
他每喝一口藥,就痛苦地皺下眉,顯然那藥汁很苦。猛地,他被嗆了下,劇烈地咳嗽起來,道童慌忙放下藥碗,替他捶打後背,但那道士已是上氣不接下氣,身子也佝僂成一團兒,慌得道童連聲喊:“師父,你沒事吧!”
道士臉變得一點血色沒有,眼睛緊閉,牙關咬得咯吱響,豆粒大小的汗珠子簌簌滾落。道童的手被他死死地抓住,疼得哎呀哎呀叫。
兆龍一時間也忘了藏身,跨進門去,“喂,他犯病了嗎?”
道童先是一驚,馬上道:“你快幫我舀碗涼水來。”
兆龍記得水缸就在屋簷下,便跑過去拿瓢舀了些冷水,道童又喊,“右麵抽屜有藥,白瓷瓶裝的就是!”
他一一照辦,待用毛巾蘸了藥水敷在道士的嘴巴上後,他的**才慢慢停止了,呼吸聲也沒先前那麽粗混了。後來,兆龍看到道士睜開了眼,在他臉上打量了會兒,有氣無力地說:“多虧你這孩子……”
兆龍隻是笑笑。道童說:“師傅,你剛才抓得死緊,害我騰不出手來!”又端起剩下的藥,遞到他嘴邊,“還有半碗呢!”
道士皺皺眉,卻也隻得硬著頭皮一口口喝完。兆龍在旁邊瞧著,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們怎麽不問自己是如何進來的?
好容易喝完,道士長長吐了口氣,臉色好看了些,對兆龍說:“秋風一涼,我就要犯病,離不開吃藥。可這藥性霸道,稍有不慎,便能要了性命……”
兆龍忍不住問:“道長,你認識我?”
道士微微一笑,“你不是楊兆龍嗎?”
兆龍聽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聽,不覺向後退了兩步,“你怎麽知道?”
“你不是跟了武惡來的嗎?”
兆龍的頭頓時大了,敢情自己上了獨眼龍的當,被他引到這裏來了。那家夥臨走所托付道士的事,想必就是說自己。他瞪大眼珠子,瞧著道士和道童,突然轉身就往外跑。
身後,傳來道士的話聲,“你要走嗎,不送了!”語氣淡淡地。
那道童嘿嘿冷笑道:“他害怕了!”
兆龍一口氣跑出白雲觀,站到窩風橋上,回頭一瞧,並沒有人追來。他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們到底演的是哪一出啊?
原地轉悠了會兒,終是憋不住,轉身又返回去。屋簷下,道童正在收拾煎藥的器皿,見到他回來,瞪了他一眼,目光不善。兆龍往門口一站,見道士已經從床榻上起來,坐在椅子上看書,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你回來了?”
兆龍咬咬嘴唇,問:“你跟那個獨眼龍什麽關係?”
“一個相識的人,跟你一樣!”
“他是我楊家的仇人!”
道士看著兆龍氣鼓鼓的模樣,不覺莞爾,“你是不是認為,我跟武惡認識,便是一路的,他是你的仇家,我也便成了你的仇家?”
“難道不是嗎?”兆龍攥緊了拳頭,“他是狼,你就是狽,也不知暗地裏搞個什麽圈套,騙我來鑽,總之沒安好心!”
“既然把我想得這麽壞,你怎的還要回來?”
“我就是要看看你葫蘆裏到底裝的什麽藥!”兆龍一挺胸脯,“再說,我們楊家個個都是響當當的好漢,哪會被你一嚇唬,就撒腿跑了?”
道士哈哈一笑,“原來是為了麵子!”他笑了數聲,又掩口咳嗽了幾下,吐出口濃痰,氣息才通爽了,“小兄弟,叫你來白雲觀並無惡意,腳長在你身上,你可以隨時來,也可以隨時走!”
兆龍歪著頭想了想,學著大人腔調說,“我不跟無名之輩說話!”
道士笑笑,“貧道弱用。百病纏身,弱不禁風,人就派不上用場!”正好那道童捧著洗幹淨的碗碟進來,弱用又指著他說,“你可以叫他大風。”
兆龍看著他倆,一個清秀儒雅的師傅偏偏找了個長相惡醜的徒弟,倒也是白雲觀的一道奇特風景。
大風模樣長得猥瑣,性情也古怪,對弱用是服服帖帖的,對兆龍卻冷眼相對。兆龍也是一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自然更不把他放眼裏,甚至覺得,這小道童跟那個武惡有些像,那副尊容看著就叫人不舒服。
又聽弱用問:“聽起來,你好像挺恨武惡的!”
“那當然,我們仇深似海!”
“我還以為你們有些交情!”弱用歎息著:“他告訴我,去年便跟你有過口頭之約,說你不耐家法嚴厲,想離開楊家,讓他帶你離開,並會將楊氏太極拳的秘訣說出來!”
“放屁!”兆龍急紅了眼,“那時候他和萬瞎子想殺我,我被逼得沒辦法,才編套瞎話糊弄他們的!”
大風這工夫已經沏好了茶,過來給弱用倒了一碗。弱用看了他一眼,“怎麽不給客人倒茶?”
大風這才蠻不情願地給兆龍倒了一碗。他本不想喝,轉念一想,偏偏喝的吱吱響,氣氣這個長著三角眼的道童。
弱用卻是慢慢吮了口,又把茶碗放下,“這麽說,你根本不想透露家傳的秘訣了?”
“秘訣?”兆龍臉上閃過一絲壞笑,“我爹和我爺爺從來沒教我什麽秘訣,就算有,也不是現在能學的。”
“這倒也是!”弱用點點頭,“你年紀這麽小,也隻合練些基本功!”
“怎麽樣?你和獨眼龍的算計落空了吧?”兆龍嘿嘿笑道,覺得很是痛快。
大風在一旁看著有些憋氣,忍不住道:“我師傅本來就精通太極拳!還用跟你去學?”
“哦,是嗎?他練的是哪一門,哪一派?”
“沒有門派!他的太極拳是自己創的!”
兆龍不置可否,大聲說,“那他厲害,都能自己開宗立派了!”
“也談不上!”弱用輕聲說,“我因身體不好,想修些內家功法養生,便去參悟了些,至於楊家拳,也多少有些了解!”
“你跟誰學過楊家拳?”
弱用搖搖頭,“入門功夫用不著學,天下太極本是一家嘛!”
兆龍撇撇嘴,有些不信。弱用自然瞧得出來,笑問,“你學太極拳幾年了?”
“五六年吧!”
弱用一指大風,“他閑著沒事,跟我練了三年半,我隻傳了他一招起勢。不過,要是比試起來,我看你多半要輸給他!”
兆龍氣得一瞪眼,“你敢小瞧我!”
大風早就等他這句話了,“不跟你廢話,有種出去試試?”
“打就打,我還會怕你這隻三腳貓?”
弱用看著兩少年猴子一樣躥出去,也微笑著起身,慢慢踱到門口,定神細看。兆龍根本就不把這道童放在眼裏,心說,“什麽狗屁大風,我今天非把你打得望風而逃不可!”一拍胸脯,叫道,“來吧,我讓你一招!”
大風大怒:“我讓你三招!”
嘴巴說著讓,雙手卻不客氣,一起按來,兆龍馬上接手,豈料,那雙手臂異常沉重,像小山般壓過來,他吃了一驚,趕忙用力撐著。猛覺對方手上一空,他腳下頓時被拔了根,呼地甩出去,連連轉了幾個圈子,方才穩住。
“你……”兆龍幾時吃過這樣的虧,哇哇叫著撲上來。
大風嘿嘿冷笑,“怎麽,知道厲害了吧!”照舊雙手來接,忽實忽空,兆龍再次被甩出去,這次卻是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大怒,爬起來就往上衝,心浮氣躁之下,竟被道童像戲耍猴子一樣,甩過來甩過去,直到狠狠地跌到地上。大風哈哈大笑,“你這是太極拳嗎?”
兆龍這次想起自己犯了大忌,非但沒去以靜製動,還用上了僵勁。不過,這道童雙手似乎有千斤力,他如果不硬頂的話,也是不成。沒錯,太極拳要求把自身練成一個無懈可擊的球,可如果內氣不夠充盈的話,球就要癟,鼓**不起來,照樣被人壓扁了。
接連被對方製住,兆龍也沒什麽脾氣了,索性坐在地上,問:“喂,我看你不像隻練了三年半?”
“輸了就輸了,你找什麽借口!”大風冷笑,“不怕給楊家丟人嗎?”
兆龍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也懶得從地上起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輸得這麽慘。終於一咬牙,問:“喂,你是怎麽辦到的?”
大風得意地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你以為,光你們楊家有秘訣啊!”
弱用瞪了他一眼,“大風,好好說話!”
大風這才有所收斂:“其實也沒什麽了,師傅教會我太極拳的起勢,然後我就每天站樁走步,再就是搬水缸!”
“搬水缸?”
弱用道:“大風,你光嘴頭上講,他怕是不好理解,還不如搬幾下給他看看!”
道童無奈地白了兆龍一眼,“那好吧!”
兆龍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蹦起來,“你準備搬哪個缸?”
不等大風說,他已經看到了,西牆角那個水缸跟他們差不多一般高,裏麵還有半缸水。兆龍吐吐舌頭,“你不會就是搬它吧?”他用雙手抓住它晃了晃,紋絲不動。
“當然是它!”大風雙手抓住缸沿,深吸一口氣,身子往後慢慢蹲去,頭往上領,尾椎往裏扣,像倒拉的一張弓。
那缸果然慢慢活動了,又一點點地往大風這邊傾斜。兆龍瞪大眼珠子,忘了喘氣,雙手半伸著,防備大風力氣不支,讓水缸壓倒。
當水缸的一邊高一邊低,壓著邊沿豎起來後,大風依靠腰胯扭動,將它往左方旋轉起來,並越來越快,而且力道均勻,以至於裏麵的小半缸並沒有潑灑出來,隻是跟著旋轉。
兆龍忍不住鼓掌喝彩,卻也驚訝於他的膂力。猛聽弱用喊道:“往右轉!”
因那水缸旋轉起來後,有慣性,大風又慢慢往左挪動幾步後,才穩下來,方才慢慢往右轉。如此轉了幾圈,將水缸再旋到原來位置時,這道童已有些氣喘,額頭上濕漉漉的。
兆龍此時已不得不服氣,追著問這問那。大風雖然有些不耐煩,卻也一一相告。起先,弱用隻讓他旋一隻小水缸,待力道身法掌握了後,才逐漸換成大水缸。直到今年,裏麵才加了水,轉起來自然更添了難度。
兆龍聽了大為羨慕,道:“回去後,我也要轉水缸!”
大風嗤之以鼻,“你再轉也打不過我!”氣得兆龍朝他揮揮拳頭。
弱用咳嗽兩聲,慢慢走到院中,說:“練拳要練個明白,不把其中的理說清楚,也不過是練個糊塗拳。自己糊塗倒也罷了,將來教徒弟時,還會繼續糊塗下去。”
兆龍此時再也不敢小瞧這個病秧子,恭敬地道:“還請道長給我說個明白。”
“先前我已經說過了,這轉水缸的法子是為了練好太極的起式。關於這起式,你楊家是怎麽個練法?”
兆龍如實一一道來。弱用聽完點點頭,“這練法是對的。我這轉水缸不過是將它活用了。你先打半式,我給你講解一番。”
兆龍平心靜氣,待全身放鬆下來,成了無極狀態後,才將重心慢慢移到右腳跟,隨著尾椎和胯骨往下鬆,左腳借勢慢慢抬起,向左邊拿出半步又輕輕放下,這便分了陰陽。
然後胯往下鬆,借勢將雙手慢慢提起。剛提到與肩同寬,弱用便叫了停,他從長長的衣袖裏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兆龍的左手上,他登時覺得涼颼颼的,這人的手指竟然一點熱氣沒有。
“這時便是關鍵!”弱用說,“左手要以肘帶掌往後采。切記切記。要是用於對敵時,便是要將對手的來勁引進來。你看大風剛才搬水缸時,先是要往前拉一下,讓水缸歪斜,這便等於是太極拳的引進落空了。這是豎勁!”
有旋水缸的演習在前,兆龍馬上領會了。弱用又將手指放到他的右手上,“這隻手呢,要順勢跟著旋轉,或按或掤,發出一個橫勁。這一橫一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勁路,便讓人不好防了。”
“太好了!”兆龍興奮地比劃著,起式經由弱用這樣一講,簡單明了,他馬上便領會了其中的訣竅。他不得不承認,這要比爹和爺爺講解得生動多了。
“當然了,這還需要有相當的聽勁功夫才成,才能事先查知對手的意圖,隨機應變。左來左旋,右來右旋。”弱用說完,便讓大風和兆龍相互配合,一攻一守,對練了幾遍。
掌握了這橫勁和豎勁的交叉練法,兆龍興奮得手舞足蹈,但弱用接下來的一句話卻給他當頭澆了一瓢冷水,“你要是以為太極拳的起式就這麽簡單,僅僅為一橫一豎,那就大錯特錯了。”
兆龍愕然道:“可剛才你不是說這就是其中的拳理嗎?”
“這隻是初級階段的練法。”弱用微笑道,“太極拳博大精深,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練法、意想、精要。甚至於,練到一定程度,還要反過來練。”
“反過來練?”兆龍吃驚不小,因為這道士的想法十分奇特,楊慕俠和楊雲天從來就沒有這樣的觀點。
“你是不是覺得不可想象?”
“有點兒!”
“那問你,太極是什麽?”
兆龍脫口即出,“陰陽!”
“這就對了,陰陽互為其根,陰陽也互為變化!直到陰陽相濟。既然是一直處於變化中,那麽它的練法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弱用指著道袍上太極圖說,“說起陰陽來,你是不是腦子裏便出現這麽一幅陰陽魚的圖?”
兆龍點點頭。大風在一旁突然插嘴,“錯了!”
“怎麽又錯了?”兆龍不禁有些惱火。
“大多數人都像你這樣,把這張死圖當成了太極。”弱用歎道,“真正的太極圖,它是個球,不論從哪個方位看,陰陽二魚都會緊緊咬在一起的。它是立體的,而不是你眼中的平麵!”
這番話一傳到兆龍耳朵裏,他登時便像被閃電擊中了一樣。可不是嗎,他潛意識裏真把太極圖看出平麵的了,那黑魚和白魚也隻是首尾相咬。但如果是一個太極球的話,這陰陽魚就不一樣了,它們時刻都在旋轉,變化。
也就是說,轉水缸的時候,那一橫一豎也不是單純的橫豎,而是不斷變化,始終在變化,旋到一定程度,橫勁變成了豎勁,豎勁則又變成了橫勁。但要是單純理解為橫豎的話,墨守成規,豈不是將橫豎二勁當成了直勁來打,兩者構成了十字架,恰恰不符合太極拳走弧畫圓的特性了。
想到這裏,兆龍歡呼一聲,“我明白了!”他覺得心窩裏的喜悅像泉水一般,咕咕地往外直冒,以至於全身的毛孔都覺得舒服。
這些,是他跟父親爺爺學拳時不曾感受到的,在家院裏,他感受到多是嚴厲辛苦,少有樂趣(僅有的一些樂趣,還是他跟兆鷹偷著創出來的新招,像結辮子練推手法等等)。
又聽弱用說,“可歎世間太多人,認死理,練死拳,一天到晚抱著祖宗那一套,不敢越雷池半步,更不敢跳出師門的窠臼。因而,徒弟不如師傅,拳藝便越傳越稀。”
兆龍覺得,這簡直就是在說他們楊家。好像他爹的功夫不如爺爺,他的功夫不如他爹,以此類推……
他打量著眼前的道士和道童,真是奇怪,獨眼龍引他來這裏,本是要他說出楊家太極拳的秘訣的,誰知,他倒是反過來學了不少訣竅。
這天中午,雖然擔心父親和外公會焦急,但兆龍還是留下來,跟弱用師徒吃了一餐素食方才離開。
慢慢走出白雲觀,回頭看著那些庭廊外牆,竹柏鬆梅,兆龍幾多遐想。連他都覺得奇怪,這弱用明明跟武惡是一路的,算他楊家的仇人,自己為何還會對他萌生好感,並且信他所說的那一套?
還有那個道童大風,明明很惹人厭,但為何自己還是願意呆在這觀裏麵,並且一待就是大半天?
原因就是弱用對太極拳的那套說法切切實實地打動了兆龍。他深受其益,並因而得到提升。對方沒有藏著掖著,也不故作高深,有什麽說什麽,相比之下,他楊家對外牙口咬得緊,倒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兆龍還得承認,弱用是個很有魅力的人,他比楊雲天活得灑脫,學養更是淵博。他雖然身子弱,但一直笑語春風。如果他是一個強勢的家夥,兆龍定會產生警覺,而他柔弱如水,不起波瀾,反倒叫他感到心安。
他對道長產生不了敵意,卻產生了敬意。經過半天的磨合,兆龍的警覺心早就化為烏有,以至於離去的時候,竟然還有幾分依依不舍。
他心裏甚至還在想,明天……明天是不是還要過來?
兆龍可沒想到,弱用所說的那些理論,多是看了他練的起式後悟出來的。等他走了以後,這師徒倆並沒有閑著,而是細細地演練起楊家太極拳的起式來。
弱用聰明絕頂,具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再加上熟知道家功法,很快便能悟到高層境界。還有一樁事上他說了謊。道童大風搬水缸的本事練了足足有五年多,而並不是三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