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楊慕俠帶著兒侄一直忙著跟京城的武林界朋友見麵。尤其是各大鏢局子的鏢頭。說起月底漢中金家人要進京一事,各位鏢頭多主張和為貴,因為他們這些走軟鏢的,都跟黑道保持來往;當然了,如果對方逼人過甚,他們也萬不能丟了京城武林的臉麵。
鏢局說起來就是吃一口人情飯,對於常走的鏢路、山河叢林都要熟稔在心,最要緊的便是要識得當地的強人,並設法跟他們套交情,結朋友。這些強人他日若有空來京一趟,一概花銷自然也由鏢局來負擔,非但如此,走時還會送上回路的盤纏。
越是名頭響的鏢局,越結交廣泛。武功再高的鏢師,也怕強人聚了堆,好虎害怕一群狼呢!大刀王五的武功在京城武林界那是首屈一指的,源順鏢局也是北京最大的局子,但他結交的強人也最多,名號在三山五嶽報出去就管用。但這樣一位響當當的人物,竟然也摸不準漢中金家的底細。
倒也聽到一些傳聞,金家表麵上是當地豪門,其實以前也幹過黑道買賣,隻不過他們行蹤隱秘,獨來獨往,從沒被捕快查著。還有的說,金家人並不打家劫舍,卻因武功蓋世,震懾住遠近的綠林好漢,他們每年反要向金天留孝敬。
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不足為信,不過,京城各大鏢局跟金家素無交情卻是真的。如此一來,月底的交鋒便充滿了變數。相比起其他鏢師來,大刀王五要豪邁得多,啪啪拍著胸脯,一句話擲出來叮當有聲,“沒那麽多廢話,是朋友的,交情說話;是仇敵的,拳頭說話!”
這番話最合楊雲鵬的脾胃,以他的意思,這樁事也犯不著找京城各大鏢局出頭,太極門多的是好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就不信那金家會水火不侵。
楊慕俠無疑想得最遠。他心裏很清楚,對方處心積慮地給楊雲雕設套,並迢迢千裏進京“問罪”,單單依靠各大鏢局的居中調和當然不成,雙方一定會開打,至於是以哪種方式較量,現在還不好說。
一旦交手,各大鏢局便會陷於兩難。幫手的話,得罪黑道朋友;袖手的話,等於是給楊家難堪。還有,走硬鏢的楊雲雕算是他們同行,各家又不能不顧武林道義。
所以,老頭子人還在永年的時候,便打定了主意,此次京師會麵不開戰則罷,戰則不能將各大鏢局拉下渾水。換句話說,此戰是楊家對金家,是考驗“楊無敵”那塊金字招牌是否還能掛得住。因而,來之前他便寫了數封信,分頭派人給徒弟們送去,約好二十號齊聚北京,一起會會金天留。
那麽,楊慕俠為何還要跟各大鏢局接觸呢,一來是有他們當中調停,氣氛會有所緩和。二來是為了楊雲雕考慮。此番勞動,無疑會加深楊家跟各大鏢局的交情,以後方便雲雕多攬生意。
正因為想得周全,這天中午,他便在大德居設宴邀請了各大鏢局的頭頭,在席間,老頭子要發出這樣一個信號,此戰楊家完全有信心壓住漢中金家。並不會煩勞他們中的任何一位出手,包括最講道義的王子斌。
親家翁要在大德居請客,劉一手自然會打起十二分精神,甚至有幾道菜,他還是親自下廚做的。雖然說,鷹揚宴承辦權的易手給他帶來沉重的打擊,並由此萌生了退意(他決定做到七月底就離開北京),但隻要在大德居一天,他便會盡心盡力。
待把一份“鍋燒肚塊”烹製好後,盛在大盤裏,劉一手特地讓夥計中最機靈的來寶給送上二樓的雅間,並特意囑咐他要將菜名唱出來。在今年大德居的廚藝大比武中,來寶雖然年紀最小,卻在唱菜一節中拔得頭籌,深得客人們的喜歡。
這不,他右手端了菜後,才出門便吆喝一嗓子:“鍋燒肚塊,二樓本真閣上菜嘍!”他腿腳麻利,騰騰騰騰一路小跑上了台階,但還沒轉彎,對著梯口的雅間裏卻突然躥出兩個人來。
他們像兩道黑煙似的,一晃就到了來寶跟前,不待他反應過來,一人早將他手中的盤子接過去。另一人則用手指按住他的嘴皮,發出細微的噓聲。
那人看上去像個大煙鬼,麵黃肌瘦,兩顆門牙暴出來,豌豆大小的眼珠子像不會轉動,直勾勾盯著來寶。小夥計隻覺全身都在打擺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隻聽那瘦子在他耳畔輕輕說了句去吧!他便像丟了魂一樣,慢慢轉身,一階階走下了樓。
拿菜的人臉皮紅通通的,上麵泛著油光,鷹鉤鼻子大方嘴,他把盤子湊到嘴邊,咬了塊豬肚嚼著,轉頭看著瘦子,“好了沒有?”
瘦子從懷裏抽出一封拜帖,一晃頭,“走吧,給他們上道好菜去!”
本真閣裏笑語喧天,賓主正喝得盡興,雲雕主陪,雲鵬副陪,楊慕俠坐一客位,王子斌坐二客位。一聽到外麵的腳步聲,楊慕俠和王子斌都停下了杯筷,楊雲鵬的背正衝著門口,眼眸一點點收緊。
呼啦一下,門開了,雲鵬頭也不回,揮手用筷子一指,端菜進來的那個紅臉人登時覺得一股寒風嗖地射過來,下意識地擺頭一閃。
其他賓客都住了聲,房間頓時靜下來。雲鵬還是不轉身,冷冷地問:“你是誰?”
“上菜的!”
坐在楊雲鵬旁邊的是正興鏢局的崔英傑,眼見對方不像什麽善類,呼地站起來,喝道:“娘的,你欺負爺們的招子不亮嗎?”
他是練黑沙掌的好手,上前一把抓過去,眼看著對方要給他當胸揪住,眼前一花,竟是抓了個空。那紅臉人竟然倏地繞過他,將菜盤放到桌子上,嘴上還說:“鍋燒肚塊!”
眾人此時都聽出他的口音是陝甘寧一帶,自然都聯想到金家人身上。隻有崔英傑惱羞成怒,呼地一掌拍過來。王子斌急聲叫道:“老崔,住手!”
但這一記黑沙掌已打實了,噗地聲,紅臉人的身子晃了晃,慢慢轉身衝崔英傑一笑,“你在給老子撓癢癢啊!”
崔英傑登時打個寒戰,自己那一掌打下去,碎石裂磚,這家夥居然沒事似的,可見其武功高出自己好些。害怕他反撲,嗖地閃開數步,“閣下什麽來頭?”
楊雲鵬冷笑一聲,右手隻握一根筷子,看也不看,反手刺過去。他的速度看上去不快,像練太極拳時那樣舒緩。但紅臉人神色卻為之一變,抬手去擋,手掌將要碰到筷子時,忽然又舒開五指,變掌為爪。
眼看著要將筷子抓在手中,誰知,那筷子像是活的泥鰍,居然從掌心溜了,依舊刺向他的心窩。紅臉人吼叫著,急切間另一隻手也用上了,上下飛舞,但竟然還是抓不住一根筷子。
他眼珠子瞪得溜圓,額頭已冒出汗珠,呼吸也變得急促了。這當口,雖然被那根筷子逼得有些慌亂,卻半分不願意往後退去。那等於說他敗了。
筷子突然停住,依舊指向他的心窩,紅臉人的手掌也收住了,護在胸前,不敢有絲毫大意。房間裏的鏢師大多是頭一回見識楊家的功夫,竟然如此神妙,不禁都暗暗稱奇。
隻聽會友鏢局的總鏢頭馮紹良叫道:“敢問,閣下可是朱飛朱先生?”
原來,紅臉人施展出鷹爪功,讓他猛地省起一位黑道朋友說過的話,論起鷹爪手來,西南有一個叫朱飛的大盜,堪稱西南第一能手。眼前這家夥無論從相貌還是手法上看,都跟那人相像。
紅臉人沒想到這裏還有人曉得他的來曆,嘿嘿一笑,“正是朱某!”
楊雲鵬還是不轉身,右手筷子逼著對手,伸出左手拿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你跟金家什麽關係?”
朱飛道:“我替金老爺子跑跑腿,送送信!”
楊慕俠突然道:“外麵還有一位,怎麽不一並進來?”
王子斌也說:“這人的輕功了得……”
外麵突然傳來嘿嘿笑聲,“能被你兩位聽見,這輕功也馬馬虎虎!”話音剛落,一物就嗖地射進來。但這東西並不是暗器,也沒衝著人來,噗地射進圓桌的中央,顫巍巍地晃動。
在座的人見那物竟是一封請柬,都為之一驚,能把一件軟物易爛的東西扔進來,還插進木頭裏,這份內勁確實霸道。
王子斌猛地抬手往桌上一拍,那請柬啪地彈起來,落到他的手中,然後用雙手捏著下角遞給楊慕俠。“外麵的朋友,來也來了,怎不進來喝一杯,大家也好攀攀交情!”
“不敢當,信也送到了,這便告辭!”
那朱飛見狀,趕忙也要撤出身去,眼前一花,一人早從他身邊掠過去,疾如電閃。他悚然一驚,這才發現楊雲鵬不見了,頓時冷汗淋漓,心想幸虧剛才沒跟他動真格的。
屋裏的人見楊雲鵬急追而去,也呼啦跟著湧出來。正興鏢局的崔英傑剛才冒冒失失地打了朱飛一掌,怕就此結下梁子,趁此機會拉著會友鏢局的總鏢頭馮紹良上前,跟他抱拳拉近乎。朱飛剛才在楊雲鵬手下吃癟,驕氣大減,也客氣地跟他們抱拳行禮。
包括老頭子在內的食客都站在二樓走廊上,看楊雲鵬如何追趕送信之人。本真閣的人一轟隆出來,旁邊雅間的老饕們也都驚動了,紛紛出門觀看。
隻見兩條黑影在下麵嗖嗖亂躥,正是中午客多熱鬧的時候,夥計們都腳不點地忙著上菜,兩個人在他們中間穿梭,雖然連夥計的衣襟也沒碰一下,卻嚇得他們膽戰心驚。
追著跑著,黑影突然攀著柱子,嗖嗖上到二樓,走廊上的人趕忙閃開一條道,他們卻絲毫不耽擱,身形閃晃,又跳上了房頂。屋脊上鋪的琉璃瓦有些滑腳,兩人的速度方才慢了些。
眾人才看清,前麵那人長得麵黃肌瘦,像個大煙鬼,豈料輕功和內力竟是如此了得。還是馮紹良猜到了他的來曆,當年那位黑道朋友曾經說過,朱飛常和一個外號叫沒影子的大盜聯手幹些沒本錢的買賣,這人姓名不傳,西南一帶的黑道僅知道他的綽號,輕功像是得自青城山紫雲觀。
這沒影子向來自負輕功無對,沒想到今天碰上了硬茬子,竟是被楊雲鵬追得不敢停腳。幾個來回擺脫不了,他心裏不免急躁,卻也起了好勝之心,暗道你果真要伸量老子的輕功,我便奉陪到底。
他猛地提氣往前一躥,彈出一丈多遠,眨眼便翻到屋頂的背麵不見了。楊雲鵬自然不肯舍棄,身子也跟著騰空,像大鳥一樣落去後麵。
食客中不少人發出叫好聲,這樣神奇的功夫,尋常人一輩子也難以見到。劉一手和廚師們也聞聲趕出來,來寶跑在最前麵,嘴巴說個不停,雙手也胡亂比劃,顯然在講述他適才的“遭遇”。
王子斌笑著對楊慕俠道:“前輩,沒想到雲鵬世兄的輕功如此了得!”
“那人也是練內家的,腿法好,難得難得!”
正說著,呼啦一聲,兩條黑影居然又從本真閣裏鑽出來。原來,沒影子翻到屋頂的背麵後,隨即從後窗又鑽進了屋裏。楊雲鵬身子往下彈跳時,見底下沒見對手的蹤跡,先是一驚,他卻也機警,一眼瞧見本真閣的後窗還有些晃,便知道那家夥鑽進去了。
在楊家青壯一輩中,楊雲鵬向來以實戰著稱,出手狠辣,又膽大心細。對手既然先一步躲進本真閣,便有可能趁他鑽進來時趁機偷襲。
好個楊雲鵬,身子往下落去,腳尖在沒影子鑽進去的窗戶上輕輕一踩,雙手黏住牆壁,飛快地從另一扇窗戶翻進去。
沒影子果然在牆角躲避,窗戶一響,人便迎頭撞過去,誰知,雲鵬卻從另一個窗戶鑽進來。沒影子一驚,不敢應戰,閃身又衝出屋子。
走廊上亂哄哄地擠滿了人,因而誰也沒料到他們竟在屋裏打了照麵,兩人一衝出去,見縫插針,人縫裏穿梭,幾個根基弱的鏢頭沒提防後麵,驚叫著向兩旁跌去。
楊慕俠見狀,暗歎,“雲鵬今天真是碰上了對手!”王子斌卻不免心驚,這金家的信使都如此了得,其他人的身手可想而知。
沒影子見楊雲鵬一直緊緊咬在身後,簡直成了甩不掉的尾巴,又驚又怒,再這樣下去,自己這外號便成了笑話。
他一個跟頭從二樓上翻下去,站在下麵的劉一手和廚師們嚇了一跳,趕忙躲閃,沒影子早一把將來寶抓住,往後一甩,“接著!”
來寶身子騰地起空,哇哇叫著撲上楊雲鵬。雲鵬順勢來了個“雲手”,將他輕輕一旋,化消勁道。來寶落地後,身子兀自轉了七八個圈子,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金星閃閃。
沒影子鑽進一堆廚師裏,不待那些逃開,雙手上下亂抓,將他們一個個推向楊雲鵬。楊慕俠見狀,臉上卻浮出笑容,“好了,老二贏了!”
王子斌很是詫異,“您老怎麽看出來的?”
“說起借力打力的功夫來,沒人能勝過楊家!”老頭子話語裏透出一股傲氣。
果然,雲鵬身子晃閃騰挪,輕生生就將那些人劃拉到一邊去。沒影子反倒因為耗了力氣,身法有些慢了。但是最後一抓,他竟然將劉一手當胸揪起來。
劉老頭是楊雲天的嶽父,雲鵬自然不能叫他吃虧,楊慕俠見親家翁落入敵手,也是一驚。誰知,不待沒影子進一步動作,楊雲鵬已是搶先出手了。
他抬手在劉一手身上拍了一記,老頭子沒動彈,沒影子的身子卻劇烈地一抖。他隻覺一股熱流從劉一手手臂上射出來,頓時半邊身子麻酥酥的。
楊雲天毫不遲疑,第二掌又拍上去,沒影子頓時覺得手心遭受無數針刺,再也扛不住了,踉踉蹌蹌地向後連退幾步,雙手抓住了門框才沒有跌倒。
圍觀的人發出了叫好聲。楊雲鵬上前扶住劉一手,“老伯,沒事吧!”
劉一手一時間竟開不了口。原來,人受了驚訝,有些神誌迷糊了。廚子們趕緊上去攙扶。王子斌驚喜地問楊慕俠,“老爺子,世兄使的是隔山打牛?”
“這是太極拳中的穿透,一種巧勁!”
沒影子遭此打擊,再沒了剛才的神氣,抬頭見紅臉人朱飛還在樓上,惱道:“你還杵在上麵幹嘛,走啊!”
朱飛此時已跟馮紹良和崔英傑兩鏢頭聊出了交情,忙道:“這就來!”想走時,被兩人拉住手臂,可勁地挽留。
王子斌高聲道:“兩位不辭勞苦,千裏迢迢來送信,好歹也給北京的武林同道一點薄麵,讓我們稍進地主之誼才是!”其他鏢頭紛紛出聲附和。
楊雲鵬也衝著沒影子一抱拳。“朋友,不打不成交,上去喝一杯如何?”對他來說,碰上輕功這麽好的對手還是頭一回,不免有些惺惺相惜。
沒影子見他表情莊重,其意真誠,又有幾個鏢頭匆匆下來留客,突然仰頭哈哈一笑,“不過是替人來送一封信,就算輸了也不丟人。”
下來的幾個鏢頭沒想到他這樣豁達,聞言大喜,他們都是慣走江湖的,和稀泥的功夫早練得純熟,幾句話下來,說得楊雲鵬和沒影子都心裏舒坦,這兩個對手最後竟是手挽著手,被鏢頭們簇擁著上了樓。
於是,本真閣裏重整席麵,添了碗筷和桌位,大家一起暢飲。此時,楊慕俠已經先看完了信,並交與各位鏢頭讀了。金天留在信中說的簡單明了,七月二十五日至八月初一,金頂妙峰山有“秋香”大會,名甲天下,他屆時將帶親友去山上的“碧霞元君祠”替三子金遠祈福,並想跟太極楊家以及北京武林同道在山巔之上笑談風雲。
從這信上的口氣看,倒沒什麽火藥味,不像戰書。隻是這金家的胃口卻著實不小,除了太極楊家,整個北京武林界也在邀請之列。難道說,金家的功夫如此高絕,已經能夠橫行於天下了?
抱著這個疑惑,鏢頭們請教沒影子和朱飛,兩人相視一眼,朱飛笑道:“這話可就不好說了,畢竟我們是受金老爺子托付而來!”他把杯中酒幹了,豎起一根指頭,“隻說一句,一句,金家人的功夫確實了得!”
沒影子撓撓額頭,“不然的話,像我兄弟這樣的,又怎會替金老爺子跑腿?不過也好,走了這一遭,俺們欠金家的人情債便算還清了。”
王子斌笑道:“那我們不難為二位,金家的事不提,咱們隻說金遠,畢竟這亂子跟他有牽連。”
大刀王五的名頭太響,他開口詢問,沒影子和朱飛不能不給麵子,便將那金家三子的事盡數說了。原來,金天留的三子二女中最聰明的便是老三金遠,但偏偏這小子不願守著家業,十六歲後便外出闖**,常常幾年也不回去一次。
金天留的大兒子金前和二兒子金後,以及兩個女兒都得了他的真傳,武功了得,入贅的女婿自然也是個個身懷絕技。但金家有個規矩,便是武功從不外傳,也不在江湖上走動,所以名頭不響。
金家並非當地土著,搬來漢中不過才十幾年,卻已擁有良田近千頃,商鋪十幾處。有傳聞說,金家前人曾幾代為官,積攢下家私千萬。還有的說,金家前人是獨行巨盜,作案無數,後到漢中歸隱。
外來的財主,乍來到漢中那地方安家,自然會引起遠近強人的注意。可金家一直過得風平浪靜,隨著歲月流逝,強人們倒是主動去接近金天留,每年的兩節一生,都要登門送上賀禮。漸漸地,這便成了一條規矩。
估計黑道上的英豪們都在金家人手裏栽過跟頭,此後便都心懷懼怕,不敢不敬。隻是金家從不外傳,大家也便心照不宣。
一道道熱菜送上來,酒勸了一圈又一圈,會真閣裏的人都有了幾分醉意,說話不免都拔高了嗓門。那沒影子和朱飛說是少說話,但幾圈酒勸下去,嘴巴自然就滑溜了,不覺吐出一大堆來。馮紹良趁機問:“兩位適才說,曾經欠過金家的人情,到底怎麽回事?”
“這個卻不便說!”朱飛喝過酒後,那張紅臉早變成紫色,還汩汩直冒汗珠子。
“有什麽不好意思說的!”沒影子卻扯著嗓子喊,“輸了不掉價,夾著尾巴才丟人!”
朱飛瞪了他一眼,“那你說去,反正當年那禍是你惹下的。”
沒影子抿嘴一樂,“我說就我說,有什麽大不了!”
王子斌和幾個鏢頭叫了聲好,又幫他斟滿了酒,沒影子嘿嘿笑著,瞅瞅左右,“各位鏢頭想必看出來了,我沒影子跟他朱紅臉,也是幹沒有本錢的買賣的。隻有一樣,我們一不開山立櫃,二不攔路搶劫,專一盯著豪門大戶。如今來到天子腳下,想到過去犯下的累累大案,又跟各位保鏢的朋友一桌喝酒,說這些闖暗門的勾當。倒也刺激!”說完,他便哈哈大笑起來。
眾鏢頭聽了,麵麵相覷,他們雖然跟這些黑道上的強人來往,也隻是為了走鏢順利,有些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味道。大家畢竟幹的正八經的生意,在官府那裏是備了案的,如今在這裏聽大盜說些大逆不道的犯案經過,確有些尷尬。
楊雲鵬依舊波瀾不驚,慢慢喝著酒,菜始終吃得少。楊雲雕則按捺不住道:“你有膽子說,我們還能沒膽子聽嗎?”
“好,這話夠意思!”大煙鬼興奮地一拍桌子,要從位子上站起來。但他目光跟楊慕俠一接時,又慢慢坐下。老頭子雖然不聲不響地坐在那裏,眼也不瞧他,臉上還掛著笑,他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竟不敢太放肆。
沒影子幹笑兩聲,又喝了一口酒才道:“說起來,該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晚上我記得月亮很圓,像是過中秋?”
後麵一句話是問朱飛的。紅臉人沒好氣地道,“是中秋節後的第三天!”
“對,對,就是那天。”沒影子拍拍腦門道,“早些天,我們就得到線報,說漢中朱百萬得了一顆夜明珠,是從前朝皇宮流出來的稀罕物,老家夥把它當成了**。這樣惹眼的好貨,自然有不少道上的兄弟惦記著,可最終誰也沒撈到手。一來是,夜明珠的藏點嚴密,二來是,朱百萬重金聘請的那幾個看家護院很紮手。這倒激起俺們兄弟的好勝心,非得去碰碰這寶貝不可!
“起先,老朱還有些猶豫,架不住我磨嘰,隻得答應了。我和他搭檔多年,從來沒出過岔子,這次為那顆夜明珠,更是嚴密地踩了幾番盤子,才定在十八那晚上動手。
“那晚上天公也作美,居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我們半夜潛入,終是將那寶貝弄到手。這其中的環節,就不便跟各位透露了,哈哈!”
馮紹良見他賣起關子,笑道:“後來呢?這事怎麽跟金家扯上關係了?”
“你們別聽老煙鬼嘴上說得輕巧!”朱飛插口道,“那晚上,我們可費老鼻子勁了,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可沒等跑出來,又被兩個護院的堵住了。他奶奶的,那兩個家夥果然紮手,死纏不放,逼著我們使出絕招,才脫了身,可這麽一來,人家也瞧出了我們的身份,眼看著追不及,便報出了金家的名號。”
“那時我和老朱並沒把這話放心裏去,騎馬一口氣跑出二十幾裏,才咂出味兒來,那護院最後嘴裏說的金家,難道便是金天留府上?”沒影子說到這兒,看看眾人,臉色有些異樣,“那晚上,深秋的雨一直稀稀拉拉下著,我和老朱身上本就濕透了,再想到金天留的時候,更是覺得寒意刺骨。
“後來一合計,反正拿也拿了,總不能送回去。道上的弟兄把金家傳得那麽神,我們偏偏不信這個邪。連夜冒雨急趕,快天亮的時候,人馬早出了漢中,進到西安地麵。
“那雨還是沒停,人還能硬扛,馬卻不行了,隻能找個小店歇歇腳,喂點草料。我們奔波一夜,也有些饑渴,趕緊讓店家準備熱湯熱飯,待稀裏嘩啦吃下去,人才慢慢長了精神。
“我們商量著,那顆夜明珠要盡早脫手,進西安城便找個妥實人給處理了。昨晚,在拿寶貝的時候,老朱還順手撿了朱家一張銀票,當時沒顧上細看,如今一瞧,居然是一千兩,真真把我們樂開了花。
“正準備收拾上路,門外麵突然進來一個打傘的後生,穿青布大褂,黑緞子馬甲,頭上一頂便帽,眉清目秀的,不過二十來歲。奇怪,我們坐在靠窗位置,一眼就能看到官道,居然沒瞧見他是怎麽來的?
“更奇異的是,他腳下那雙黑緞麵的鞋子,鞋底潔白如新,竟然沒有被泥水弄髒。難道說,他本來就住在店裏?可此處又沒有後門,他從哪裏轉出來的?
“我和老朱使了個眼色,暗暗戒備。那後生身上倒沒有什麽殺氣,把傘收了後,便徑直朝我們走來,抱拳說:‘兩位腳程可真夠快,害得我好趕!’他的右手多了一根小指頭,居然是個六指。
“我當時心就咯噔一下子,問你是誰?他笑笑說,我是金家老三,金遠!
“聽他報出名號,我心頭巨震,漢中離此甚遠,他得信後,竟然徒步追上來,這份輕功便遠勝於我。
“我強作鎮定,但語氣還是發抖,勉強問了他的來意。金遠說,朱百萬跟他金家交好,夜明珠定要歸還回去,至於那張一千兩的銀票,不妨拿走,算是辛苦錢!
“他話才說完,老朱就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喝問:‘你說還,我們就得還,哪有這麽便宜的事?’當時,他吼這麽一嗓子,我真是挺佩服,事後才知道,他故意大聲吆喝,不過是給自己壯膽子。
“老朱一開口,金遠臉上淡淡的笑容就不見了,盯著我們倆說:‘真的不還嗎?’便在那一刻,我發現他的臉色突然變紅,眼裏透出一股凶殘的光,人就像一隻可怕的野獸,隨時會撲上來。
“那氣勢登時就震懾住了我倆。跟著,他臉上又漫出一股青氣,臉皮綠油油的,目光更是滲人……那當口,我神智也有些恍惚,依稀記得那張臉又變了幾次顏色。他還像鬼魅一樣,繞著我們的桌子轉了幾圈,等停下來時,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我們對麵,嘴裏還是那句話,‘真的不還嗎?’
“老朱不等我開口,便把包袱推過去。那金遠的臉色慢慢變回去,殺氣一點點消退,還是那副眉清目秀的模樣。他解開包袱,打開裝有夜明珠的盒子,驗過貨後,點點頭,又把包袱裏的銀票放到我們麵前,那根多出來的小指頭翹起來,像潔白的花瓣;他慢吞吞地說:‘九月初九,家中**開得正好,請兩位去府上小酌幾杯,萬勿推卻。
“之後,他就拿了夜明珠和傘,揚長而去。我和老朱再也忍不住了,肚子裏麵翻江倒海一般難受,哇哇嘔吐起來……”
沒影子說完這席話,臉上依稀還帶著些許驚悸,老朱神色看起來也不自然。屋子裏一時間沉重如鉛,眾人都震驚於金遠詭異恐怖的武功。這些人都是老江湖,如果沒影子這番話是在胡亂吹噓,他們定然能夠瞧得出破綻,可從這兩個神情上看,應該不假。
楊雲鵬的眼眸收緊,臉上的肌肉微微**,他慢慢抬起頭,盯著沒影子問,“這個金遠,真有這麽厲害?”
楊雲雕也道:“我在金家時,倒是跟那金前交過手,雖說武功不壞,但跟你說的金遠差一大截子!”
沒影子歎口氣,“各位請想,要不是被折服,以我和老朱的身手,會聽他金家的差遣?”
楊慕俠突然開口說:“金家老三練的是五行變!”
聽了這話,沒影子和朱飛吃了一驚,脫口道:“前輩如何知道?”
“不過是聽人偶然說起。”楊慕俠神色鄭重,“金變傷肺,木變傷肝,水變傷腎,火變傷心,土變傷脾!據說這種功夫練成後,傷人更傷己,委實霸道!”
沒影子呆了呆,“前輩說的沒錯,金家的這種武功確實邪門!”
馮紹良道:“我聽說,四川唱戲的有一種變臉的絕活,不知道跟金家這五行變有什麽關聯。”
“根本就是兩碼子事兒!”沒影子搖手說,“金遠那臉,是真的在變顏色,不是往下揭臉譜!還有,他把自己的身子練‘沒‘了,快不可擋!”
“還真是把他金家傳得越來越神了!”王子斌灌了一口酒,道,“那九月九兩位是去了金家的,又瞧見什麽稀奇事了?”
眾人也對此感興趣,紛紛催促沒影子往下說,他倒是有些勉強了。朱飛見狀,接著道:“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了,那次我們去金家,見到了金天留,老爺子倒是挺客氣,別的話沒說,還真拉著賞菊。金前金後還有金家的幾個女婿也作陪。”
“那金遠呢?”
朱飛搖搖頭,“我們日後就再也沒見過他。聽說,他早就離開了漢中,不知去哪裏浪**了,一晃,這便過去七八年了。如果這次不是替金家送信,我們還不知道金遠來了這裏。”
“幸好,金家老三這些年不在漢中!不然的話……”沒影子借著酒勁自嘲道,話沒說囫圇,就打了一個響亮的咯兒。
“可他在北京!”王子斌看看眾位鏢頭,“各位,看來咱們的耳朵聾了,眼也瞎了。”
“咱們京城武林,從來就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馮紹良瞧瞧楊雲雕,“我看這裏麵鬧玄虛,那金遠要是真厲害,怎會被人剁了手去,讓雲雕不遠千裏地送到漢中?”
“這擺明了就是個圈套!”楊雲雕大聲道,“是衝我們太極楊家來的。”
這話無疑添了眾人的興奮。鏢頭們紛紛猜疑。朱飛和沒影子察言觀色,並不言語。王子斌突然一拍桌子,“各位,金家這趟來可不單單是衝著楊家。那信上不是也寫有北京武林同道嗎?”
“沒錯,人家口氣大著呢!”
“那咱們就不能置身事外!”王子斌拍拍胸脯,“鏢局這邊,我毛遂自薦,出來代表大家會會他金家的各位英雄。”
眾人一起喊聲好。楊雲雕趕忙抱拳道謝。馮紹良笑道:“除了你王子斌,別人還真挑不了這擔子。不過,隻出你大刀王五一個,怕是顯不出咱們的分量來,這樣,我會友鏢局也出一個人!”
“出誰?你老馮這年紀,怕是打不動了吧!”王子斌打趣說,眾人聽了都笑。
馮紹良卻不馬上說出那人名姓,隻慢條斯理地拿起杯子吮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王子斌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是誰了!”眼光灼灼,“是他嗎?”
“除了他還有誰!”
王子斌哈哈大笑,“他那兩下子確實要得,也是個見血就眼紅的主兒!”
“鬧了半天,你們到底說誰啊?”有些不知情的鏢頭紛紛詢問。
正興鏢局的崔英傑跟馮紹良最要好,熟知會友鏢局的情況,索性替他說了,“老馮那邊最能打的,不就是鐵螳螂宋啟雲嗎?”
眾人方才釋然。那宋啟雲來自膠東,是梅花螳螂拳的正宗傳人,三年前來京津一帶遊曆,折服了不少武林好手,後被馮紹良重金請去會友做了鏢頭。他輕易不跟人動手,一出招就見紅,煞氣濃重。
楊雲雕早聽說過他的名號,有一回上街溜達,正好撞見馮紹良帶宋啟雲去喝茶,外表挺斯文的一個人,說話也客客氣氣,不過眼神冷不丁掃過來,像針會紮人。雲雕便知道他手裏有硬活。
他那一路螳螂拳法,全靠一股氣勢和狠勁贏人,不講虛套,上陣就是性命相搏。雲雕認為,不少名頭大的好手之所以也折在宋啟雲的手裏,便是輸在心底軟弱上。
這樣子鐵硬的人出戰,自然會多幾分勝算。大柵欄裏的鏢頭們聽說鐵螳螂的名頭久矣,但沒幾個見過他出手,如今有這麽一個機會見識,還是跟神秘的金家人交手,真真叫人期待。
沒影子眼見一幹鏢頭們借著酒勁,說得熱火朝天,相比之下,楊家父子卻要冷靜得多。那楊雲鵬酒喝雖然不少,人卻依舊冷冷的,有些遺世獨立的味道。但他舉杯遙敬時,楊雲鵬眼裏卻閃過一絲暖意。
席間,楊慕俠臉色始終祥和淡定,即便是講到金遠詭異的身手時,也未曾失色。這份養氣的功夫更讓沒影子和朱飛不得不佩服。
到底是一代內家拳掌門,相比之下,金天留便沒這麽內斂。不過,兩人也隱約感受到,楊家對於金家進京挑戰一事像是很謹慎。太極門在北方勢力最大,難道他們還有什麽別的顧慮不成?
他們猜得沒錯,楊慕俠一直防著的勁敵是“秋水”,而不是在明處打前鋒的漢中金家。太極拳最講究陰陽,剛勁沒柔勁可怕,明勁沒暗勁可怕。大多時候,陰比陽可怕。
還有那個金遠,十六歲便練成“五行變”的金家老三,據說他是金家最聰明的人,也是武功最高的一個。沒影子和朱飛說,那年九月九,重陽節,他們依約去金家拜訪,沒見到金遠,都暗自鬆了口氣。由此可見,金遠是多麽可怕的一個對手。
不過,從這話裏麵也可以聽出來,金家其他人的武功便沒那成色。
楊慕俠自信以楊家的實力,跟金家爭鋒沒什麽過不去的險灘,他隻是有些擔心那個早就隱身京城多年的金遠。那個長著六指的後生,七八年過去了,如今他的功夫又達到了什麽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