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太極樹
兆龍第二次到白雲觀時,終於看到了弱用的右手。上回,這道士要麽犯病臥床,要麽把手籠在袖子子裏,他便一直沒在意那隻右手。
但今天他終於瞧見了,弱用右手上多出一根小指頭。他的手掌白嫩,手指細長,多出的那根小指便像白裏透紅的小花瓣,翹翹著,還挺好玩。讓兆龍生出要上去摸摸它的衝動。
昨天,他在觀裏呆得時間挺長,回去後,劉氏和楊雲天都急得不行,以為他出了事,待見他回來,心才落了底。兆龍不敢說實話,隨口編了一套瞞過去,今天上午楊雲天嚴禁他出門,但他終究還是瞅個空子跑出來。
如今,弱用所在的白雲觀對他具有莫大的吸引力,恨不得一整天呆在這裏。隻不過,道童大風的態度讓人生厭,那家夥對兆龍抱有敵意,老愛翻白眼。
不過,為了能開眼界長見識,兆龍對這些都能忍耐。實在有些氣不過時,就在心裏說狠話,“瞧著吧,老子學好了本事,非把你打個落花流水不可,看你還怎麽神氣!”
秋風起時,暑熱便給吹得淡了,天色也湛藍無比,上麵不見浮雲。在弱用所住的後院裏,栽有一棵一摟粗的銀杏樹,葉子已變得金黃燦爛,風一吹,就嘩啦嘩啦往下掉。
這葉子是一種藥材,大風拿個袋子,將它們一把把抓起來裝了。
弱用今天看起來精神頭不錯,呼吸也順暢了好些,臉色顯出紅潤來。他撩起袖子,指著銀杏樹說,“看到那棵樹沒有?”
這一指,兆龍便看到了他右手掌上多出的那根小指頭,沒看向樹。在陽光映照下,那小指頭潔白如玉,像是半透明,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登時,身子酥麻了半邊,接連退出幾步。
弱用笑道:“我讓你看樹呢,你摸我手幹什麽?”
兆龍嘻嘻一笑,“我覺得你的手厲害!”
“怎麽個厲害法?”
“剛才那一下,跟我爺爺擺弄我一樣,輕輕黏住我,把人提起來,又彈出去。”
弱用眼睛一亮,便也不再說樹了,招招手,“你來你來,我再用小指頭黏黏你,看看那勁路跟你爺爺有什麽不同?”
兆龍依言上前,紮穩了步子,慢慢伸出手去。弱用翹著那根小指頭,像京戲表演中的蘭花指。手掌與小指一貼,兆龍覺得像被烙鐵燒了一下,手臂唰地縮回,人也一個高蹦起來。
這次跟上次的勁道大不一樣,剛才摸的時候,那小指是冰冷的,這次卻像火炭。兆龍好奇地打量著弱用,心說他練的太極功夫可真是神奇。
隻聽弱用問:“你且說說,我這勁法跟楊家的有什麽兩樣?”
“很不一樣!”兆龍搖著頭說,“我爺爺的粘黏挺柔的,粘住你一點,便像黏住你全身,一點勁使不出來,人也被拔根了,站不穩,心也老懸著。還有,他還能‘聽’到你的想法,你腦子裏不管轉什麽念頭,他總能搶先一步知道,讓你老是不得勁!”
弱用聽著,神情很是向往,手指跟著輕輕顫動,眉毛也一抖一抖的。兆龍笑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這個厲害,一會兒冷,一會兒熱,怪嚇人的!”
“你不懂,你楊家那功夫才是正宗。”弱用歎了口氣,“我這玩意兒,終究還是霸道了些!”
“霸道不好嗎?那樣別人才打不過你!”
弱用笑笑,“太極拳追求的可不是這個,要不戰而屈人之兵。你要是抱著剛才那念頭練拳,便是違背了太極拳的拳理。”
兆龍撓撓頭皮,“你這調調,倒跟我爹說的一樣。不過,我二叔就不同了,他出手重,在我們家門數他最能打。”
“你爺爺呢,他想必已經練得沒了火氣。”
兆龍想起去年爺爺懲罰自己時,如雷霆震怒,一點不像平日裏的慈祥,便閉嘴不答。弱用瞧在眼裏,笑笑說,“我知道了,練功跟人的成長是一樣的,那個階段說那個階段的話,不能違背規律,這才是順其自然。”
這番話兆龍覺得難懂,弱用又給他作解釋,“你少年時,不免稚嫩;青年呢,火氣旺些;中年呢,慢慢變得穩重;年紀大了,人便老辣,成老油條了。人呢,終是要一天天地長大,不能踩著鍋台上炕頭。”
言下之意是說,練拳需要經過春天的萌芽,夏天的奔放,秋天的收斂,冬天的內藏。再轉到春天的時候,則一派祥和,如春風拂麵。
這一點,不管是外家拳還是內家拳,都是必需的階段,勉強不得。
“好了,你還是看那棵樹吧!”弱用又一次指向那棵銀杏。這時,大風已經撿滿了一小袋子,把口兒係上,送進廂房裏。
兆龍歪著頭打量那棵銀杏,並不覺得它有什麽奇特之處,不就是長得粗一些嗎?聽弱用道:“每天我都會看看這棵樹,它給我很多啟發,其中就包括一些修煉太極拳的道理。”
“道理,我怎麽看不出來?”
弱用笑道:“那我來問你,你第一眼看到樹,最喜歡它的什麽?”
“當然是花朵啦,果實啦!像這棵大銀杏,葉子也很漂亮,我也會多瞅幾眼。道長,你喜歡看哪兒?”
“我喜歡它的主幹!”弱用指著銀杏說,“瞧,它的幹是最高的。你所喜歡的花、葉、枝條,都是從它身上分出來的。”
兆龍疑惑地看看樹,又看看弱用,“可是……我看不出這跟太極拳有什麽關係?”
“很簡單,這根主幹,便是太極拳的大道所在,是它的本源。傳說,太極拳是張三豐祖師所創,那麽,八門五步十三式,便是它的主幹。其他的像陳式、你們楊式、武式……不過都是由此長出來的側枝,對不對?”
兆龍點點頭。“這還不算完,主幹還會繼續分出側枝,側枝呢,還會分出越來越多的細枝,隨著年月的增長,它才會長得枝繁葉茂,不至於看上去光禿禿的。這現象不光是拳術上有,其他門類,像書法、繪畫、京戲都在不斷分流派;像禪宗,有一花五葉之說,我們道教呢,也極多派別。
“不過你發現沒有,雖然同是從一根主幹分成來的,每根枝條卻各有不同。如果讓你爬眼前這棵樹,怎麽爬,才能爬得最高?”
“當然是抱著主幹一直往上了!“兆龍可是爬樹的積年老手,他小時候沒少幹過上樹掏鳥窩的事。
“那要是你往側枝爬呢?”
“爬著爬著就不敢動了,枝太細了,馱不住人。”
“正是如此!”弱用拍拍兆龍的肩膀說,“練太極拳最重要的是如何能達到高度,而不是花花哨哨地去追求那些外形的東西。說穿了,各門各派的拳法隻是風格上的不同,所蘊含的太極拳理卻是一樣的。這便是它的本源,它的主幹!”
兆龍不覺叫起好來,有些激動,弱用這番“樹”的理論再貼切不過,他記得爺爺也說過類似的話,“要練好太極拳,必須抓住它的規律,領會它的拳理。咱們這些煉內家子的,一定要往內這個字上靠,多琢磨,那些外形花哨的架子不頂用,關鍵還是要看裏麵的修為,那可做不來假……”
這時候,大風又回到庭院,站在廊簷下,斜著眼瞪著兆龍,自己撿了半天樹葉子,這姓楊的卻跟師傅在那兒悠閑地聊天,他自然很憋氣。
他越這樣,兆龍偏就不睬他,愈發跟弱用說得起勁。他本來就聰明,受道士剛才那番話啟發,馬上也想到一些拳理,可以拿眼前這棵樹說道說道。
他故意誇張地說:“道長,你院裏這棵太極樹確實了得!”
“怎麽說?”
“它下麵有根,往土裏一個勁地紮,與大地成為一體,這不就是太極拳裏講的鬆沉嗎?濁氣下降嗎?上麵樹枝柔軟,迎風擺動,又有彈性。這不就是太極拳裏說的輕靈嗎?又叫清氣上揚哈哈!”
弱用不禁為之莞爾,“說得在理!”
大風突然道:“喂,姓楊的,我現在就是一棵樹,你能推得動我嗎?”他自信功力比兆龍深厚,腳下已經生根,定能勝得過他。
豈不知,兆龍在老家時常跟兆鷹他們兄弟玩這遊戲,深知其中訣竅,便是不能用拙力去推,那樣容易被對方“吃”住勁,全身合住後就不好擺弄了。最好的法子就是將對手“鬆”出去,而不是推出去。
他趕忙應道:“我怎麽推不動?兩個你捆起來,我照樣拔你根!”
“來,來!”大風使個弓步,招呼他來推。
兆龍笑嘻嘻地走近前,突然張嘴打了個噴嚏。大風害怕他的唾沫鼻涕甩到臉上,趕忙退後兩步。兆龍指著他哈哈大笑,“你看吧,我一個噴嚏就把你嚇跑了,都不用手推。”
大風氣得滿臉憋紅,狠狠瞪了他兩眼,再次走近前紮好步子。兆龍笑道:“我這回來真格的,不戲弄你了!”雙手輕輕伸出,貼住大風的胸膛,卻並不去推,而是把掌心旋轉,暗中將“轉水缸”那法子使上了。
大風頓時覺出身子往旁邊扭轉,他慌忙調整,兆龍順勢輕輕一抬手,把他往後推出去,叫道:“可惜,你就是一棵死樹,哈哈!”
“好啦,你們也瘋夠了!”弱用道,“還是來看看你楊家的太極拳吧!”
這一次,兆龍演習的是攬雀尾。他練過一遍後,弱用馬上給他指出種種要點,如何走勁,如何化勁。
道士采用的是一種零打碎敲的辦法,將這一招的每一個變化都單獨拿出來講解,然後再串聯起來進行練習,讓兆龍豁然開朗,至此才真正明白攬雀尾的妙用。
那天中午,他照舊留下來吃素齋,因為受母親和外公的熏染,他對飲食之道也有些想法,邊吃邊說出來。沒想到,弱用也精於此道,從《本味》篇說到《山家清供》,從《食憲鴻秘》說到《隨園食單》,又說到近人薛寶辰的《素食說略》,當真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兆龍隻聽得嘴巴都合不攏,劉一手雖然燒菜拿手,但在說辭上終歸貧乏了些,哪像弱用這樣有理有據?他說得眉飛色舞,兆龍在旁邊也聽得熱血澎湃,愈發得佩服他。
其後幾天,他們除了研習太極拳外,還探討了書法、國畫、茶道、圍棋,弱用甚至還特意用古琴談了幾首曲子給兆龍聽。更神奇的是,不管是說哪一門類,他總能將其跟太極拳連在一起。
以至於後來,兆龍甚至便想留在白雲觀不走了,他很願意當個道童,陪伴弱用左右。那個大風心術不正,是塊爛木頭,他怎麽有資格當道長的徒弟?兆龍心裏很替弱用不值。
還有一樣,兆龍覺得道長跟楊雲天太相像,他雖然身體弱,活得卻瀟灑,兆龍覺得他身上真正透著莊子的那份“逍遙”。
當天傍晚回去,正好撞見楊慕俠和二叔在劉家,他們是來查看楊雲天傷勢的。老頭子見兆龍不在家裏呆著,胡亂外跑,大為不樂。不過,當他考察起兆龍的太極功夫時,卻又感到意外,小家夥非但拳打得比以前有味,還能講出一些拳理來。
他可不知道,兆龍說的這一套大多來自弱用。尤其是把太極拳跟樹作比較時,他還不忘指著劉府院裏的那棵大槐樹,連比劃帶解說,聽得楊慕俠和楊雲鵬不住點頭,楊雲天也忍不住誇他這比喻生動。
“沒想到幾天不見,兆龍倒把一些拳理給吃透了!”楊雲鵬臉上也難得露出笑容,“我記得當年練拳的時候,就是一味地埋頭苦幹,沒想這麽多。”
“經他這麽一說,我也覺得這太極樹確有講頭!”楊慕俠也指著外麵的槐樹說,“我們內家拳上去就講虛靈頂勁,多像這樹,往上長枝幹長花葉;下麵卻恰恰相反,要生根,要深入大地……”
兆龍聽了這話,腦子裏靈光一閃,“爺爺,我又想到一點,就是不知道對錯!”
“說來聽聽!”
“咱們太極拳講究以靜製動,是草木派(植物)。那些外家拳呢,以快打慢,以強勝弱,嘻嘻,是鳥獸派(動物)!”
幾人聽了,不覺都笑起來。楊雲天眼見兒子如此靈透,更是心花怒放,以往,這小子老是偷懶耍刁,愛惹是非,沒想到這次來京城長了些見識,竟似一夜間長大成人。
楊慕俠這次來京,因雲雕惹下亂子,雲天又武場失利,本是心帶焦躁的,如今給孫子這麽一挑和,胸間登時舒暢了好些。兆龍畢竟是長孫,將來楊家的擔子還是得由他來挑。
想到這裏,老頭子臉上流露出慈祥的神色,朝兆龍招招手,讓他靠近自己身前,“你有這些想法是好的,不過,功夫終究是練出來的,不能光憑著嘴巴去說。”一頓,又問,“你還記得兆鳴的師父吧?”
兆鳴的師傅悟清原是黑魚庵的主持和尚,圓寂已快一年了。黑魚庵被一把火燒毀後,原先的小沙彌便還了俗,改名劉兆鳴,留在楊家學拳。
“悟清老和尚有一回跟我說禪,有一番話非常好,我想你最好牢記在心。”老頭子眯起了眼睛,似乎在重溫與悟清在黑魚庵裏的舊日時光,好一會兒才說,“你要從永年來京城,我用筆給畫了張路線圖,做上標記,不過就是短短的一條線而已。可地圖終究是地圖,它不代表你已經到了那裏。”
“我明白了,”兆龍大聲說,“拳理就像這地圖,有了它,就不會再走彎路。至於這路嘛,我還要一步步地走。”
楊慕俠見孫子領會了自己的心思,很是高興,“正是這樣,隻要方向沒錯,哪怕慢得像蟲子爬,終究會有走到的一天,早晚而已。”
兆龍心想,“我可不要下笨功夫,能飛著去,為啥還要爬?”嘴上卻道,“爺爺說的是!”
老頭子讚許地摸摸兆龍的頭頂,這一刻,小家夥覺得全身熱烘烘的,要知道楊慕俠是很少跟小輩做這樣親昵的舉動的。也許是現在遠離了永年,孫子輩隻有他在膝下,說話又多順著他,因而才討了他的歡心?
兆龍正沉浸在這難得的慈愛中,卻被楊慕俠輕輕推開了,“兆龍,你先出去玩一會兒,我有話跟你爹說。”他雖然滿心不願意,卻不敢不聽話,隻得慢慢走開了。
房門馬上被關上了,他好奇心卻按不住,裝作大踏步走出屋子,卻又像隻壁虎,躡手躡腳地慢慢退回去。他知道爺爺和二叔機警,是以動得很緩慢,退到門旁才把耳朵輕輕貼到門板上。
屋裏人的話聲低,但他還是差不多聽囫圇了。大意是楊雲雕保鏢去漢中,惹上麻煩,金家人月底來訪,約楊家在後天妙峰山的香會上,了絕此事雲雲。
兆龍聽得血脈賁張,這下子有熱鬧瞧了。香會上有好多好玩的且不去說它,單單隻是他楊家跟金家人比武,看上一看也最是過癮。
不過,他隨即又想到,爺爺既然不想讓他聽這事,擺明了是不願讓他跟著去。爹又傷病在床,他想去就更沒有指望了。再說,妙峰山好像離北京城挺遠,有七八十裏,要偷著去一趟也著實不易。想到這裏,不覺黯然,空歡喜了一場,像美夢醒來。幸好還有白雲觀可去,不然他定煩惱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