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無話,第二天早上,楊慕俠和楊雲鵬用過早飯後,便去了大柵欄,跟鏢頭們敲定明日去妙峰山的事。兆龍則依舊找借口溜出去,楊雲天因見他在老頭子麵前表現不錯,也就沒有攔擋。

到白雲觀後,一見到弱用,他就把楊慕俠那番論太極拳的話“借”過來,說了一大通。道長拍手稱善,大風卻滿臉的不屑。

這天,他們接連練了“白鶴亮翅”和“玉女穿梭”兩式,將它們分解成數個小動作,弱用一一給他指出其中的要點,讓兆龍深受其益。

期間,他又和大風推手,雖然還處在下風,卻再沒像頭一天那樣狼狽。兆龍知道,自己明白拳理之後,推手功夫有所增高。

這天,他還跟弱用請教了一些道家的調息法。他看到道長為了調理身子,多做這些“六字訣”之類的養生功,便也起了興趣,弱用一點不藏私,問則必答,講解得也甚是詳細。

當然,他在傳授這些時,往往也會捎帶著問兆龍,楊家的內功調息都有哪些?如何修煉?

兆龍回答說,父親隻讓他們練基本功,練單式,呼吸沒有特別說,隻要求用腹式呼吸。弱用說,楊家太極拳肯定會有特殊的呼吸方法,隻不過你現在根基尚淺,不宜修習。

那天,道長還給兆龍講了書法中的陰陽之道,從白紙黑字說起,一直到毛筆的構造。筆杆是硬的,剛的;筆頭是軟的,柔的。處處皆有陰陽。太極拳有八種手法,書法裏也有永字八法……

兆龍現在很享受每天在白雲觀的時光,靜謐而美好。他還恍惚產生了錯覺,好像跟那弱用早就相識了,有好多年。起先,他還因武惡跟弱用走近,對道長抱有一定的戒備之心,可幾天下來,那念頭早被甩去了爪哇國。

自長這麽大,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如此聰明博學的人,弱用幾乎無所不能,甚至連兆龍引以為傲的廚藝,在他麵前也拿不出手。道長對於飲食之道的理解異於常人,其“知味”之說將衛璜、劉一手等名廚也比下去。在弱用看來,他們過於追求精細,恰恰忘了“大巧不工”,因而境界總也上不去。

弱用並非光說不練。他某天興致一起,果真用白水煮了一份青菜給兆龍吃。這居然是他以前從沒嚐過的美味。為此,兆龍興奮了好久,回到劉一手家後便嚷著給楊雲天和姥姥露一手,結果煮出的青菜索然無味。

後來他才想到,道觀的水、器皿、自種的蔬菜以及周邊的環境都不同,因而便烹製不出那樣的清味來。還有一點至關重要,如果心懷與弱用不融,隻怕也嚐不出那菜蔬的甘味吧?

總之,兆龍愈來愈貪戀在白雲觀的時光。可是這天傍晚,在臨離開時,弱用突然對他說,“明天你就別過來了!”

“怎麽了?”兆龍吃了一驚,看到大風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不禁懷疑是他暗中說了自己的壞話。

“明天妙峰山上開香會,我和大風會去元君祠幫著做道場,要住上一段時間……”

“真的?”

“哪還有假?”大風斜著眼說。

“我也去!”兆龍高興地差點蹦起來。早先聽爺爺和二叔商議去趕香會,他就惦記著跟去瞧熱鬧,不成想弱用師徒也要去那裏,真是太趕巧了。

大風白了他一眼,滿臉的不樂意。弱用問:“你可要想好了,這一上山,便不會馬上下來。萬一……”

兆龍搶著道:“道長,我今晚回去就跟我爹說!”

“你爹肯定不會叫你去的!”大風尖著嗓門說,“他怕他的寶貝疙瘩被人拐走!”

“放你娘的屁!”兆龍火了,朝道童揮揮拳頭,他不明白這家夥怎麽老喜歡跟自己對著幹。

“斯——文!”弱用喝了一句。兩個小家夥都輕哼了聲,把頭扭一邊去,誰也不看誰。

一陣風過,帶來微涼,院裏的銀杏葉子跟著落下幾片,弱用咳嗽了幾聲,說:“兆龍,你背著家人來白雲觀,還不打緊。可偷著跟我們上山,隻怕會惹出麻煩。咱們還是就此別過吧!”

“道長,不會有麻煩的。”兆龍熱切地說,“我爺爺和二叔明天也會去山上看香會,我們正好做了一路!”

弱用卻是表情依舊,隻淡淡地問,“當真?”

兆龍使勁地點頭,“你們到時候一起聊聊太極拳理,肯定很有意思!”

“我看你是在撒謊,哪有這麽巧的事兒?”大風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

兆龍漲紅了臉,“我敢發誓……他們跟人約好了在香會上比武,就算你們不去,我也會上山的!”

弱用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你要是一心想去,我們也不能拴著你的腿,果真要跟著上山,明兒個可要起個早了!”

兆龍這才稱心了,卻又不忘朝大風扮個鬼臉,羞羞他。把個道童氣得直翻白眼。

原來,這金頂妙峰山的“山期”,每年有兩次。一是“春香”,從每年的四月初一開山,直到二十八日封頂。四月十八日是碧霞元君的誕辰日,香會由此達到**,會吸引到幾十萬的香客來此朝山進香。其中,不少人是來自千裏之外的川貴、湖廣、東北一帶。

而“秋香”是從每年的七月二十五到八月初一,因天熱多雨,遠不如“春香”熱鬧。但粗略算起來,進山的善男信女也有數萬人。

這天一大早,天還蒙蒙亮,兆龍就離開劉家。昨晚上,他幾次想跟他爹說上山看香會的事,又幾次硬憋回去。以楊雲天求穩的性子,是肯定不會讓兆龍去的,尤其是金家人要在那裏跟他楊家比武,孩子去了還不是要添亂子?

故而兆龍最後決定瞞住他爹,隻留下張紙條,簡單寫了幾句,卻也沒提弱用師徒的事,隻說去妙峰山找爺爺了。

他偷偷溜出劉家院子時,劉一手夫婦還沒起床,天邊尚有殘星眨眼,半彎月亮還掛在西天。一站到街上,深吸了一口涼涼的氣,兆龍的心便樂開了花,舒服得恨不得大喊大叫一番。

他一口氣跑到白雲觀時,見觀門還沒開,便坐在窩風橋上,吃著半路上買來的煎餅果子,等著弱用師徒出來。眼瞧著日頭慢慢爬上牆頭,有道士把大門推開,拿著掃帚出來清掃,他便有些沉不住氣了,猜想,他們該不會是丟下自己先走了吧?

正狐疑間,遠處響起馬車的轔轔聲,轉頭一瞧,一匹黑騾子拖著一輛帶篷的馬車吱呀吱呀地拱上橋來,轅上的車把式瘦得像麻杆,嘴裏叼著煙袋鍋子,不時地噴出一口煙霧。

隨著他噓的一聲,馬車在白雲觀門前停下,騾子噗噗地打了兩個響鼻。兆龍看到車廂的布簾一挑,蹦出一個道童來,三角眼,豬皮痣,可不是大風是誰?

他卻正眼也不瞧兆龍,撒腿往觀裏跑去。兆龍呆了呆,馬上跟進去,還沒等走到後院,迎頭就看到弱用帶著大風出來。道長已經換過一身新道袍,手裏持一柄拂塵,大風肩上則背了兩個包袱。

“你來了!”弱用笑著點下頭。不等他回答,大風早把其中一個小包袱丟過來。

兆龍趕忙抱住,“這是什麽?”

“打開來瞧瞧!”

裏麵是一套小道服,衣冠鞋襪都有。兆龍喜道:“給我的?”

“從今天起,你扮我的道童!”弱用笑問,“可願意?”

兆龍使勁點點頭,並得意地瞥了大風一樣,道童哼了聲,扭頭走出道觀,嘴裏還大叫:“這衣服是我的,借你穿就臭了!”

等他們坐上馬車出發時,兆龍已將道袍換上,辮子解開,戴上道冠,便活脫脫一副道童模樣。他摸摸這兒,扯扯那兒,很是新鮮,心裏還想,要是爺爺和二叔見到自己這副模樣,肯定大跌眼鏡。

太陽爬上能有一竿高的時候,他們趕到了德勝門附近,盡管掛著布簾子,還是能夠聽到外麵鼎沸的人聲,鑼鼓和嗩呐聲、鞭炮聲不時響起。馬車越走越慢,車把式不住聲地吆喝,讓路讓路。

兆龍忍不住把簾子揭開一條縫,把右眼湊過去瞧,好家夥,路上黑壓壓的全是香客,有的肩放搭袋,腋下夾著衣包;有的挑擔而來,手舉梗香;還有夫婦背著孩子的,大多身上背著香袋。還有不少穿破衣,拿破碗的叫花子,唱著蓮花落,朝路人行乞。

忽聽咣咣的鳴鑼開道聲,兩隊兵丁一路小跑地過來清道,香客們紛紛避讓,從中閃開一條路。車把式也慌忙鞭打騾子,讓它拉著車轉向路邊。

很快,十幾名騎馬的戈什哈擁著他們的主子刮風般而來,那人身穿黃行裝,上罩五爪金龍四團石青褂子,頭戴三眼花翎寶石頂的涼帽,年紀若有三十左右,透著一股精幹英武之氣。

車簾此時已撩開大半,弱用瞧見那人麵目,心說:“原來是他!”這人卻是溥倫貝勒。他有幾次攜家眷去白雲觀上香,跟弱用有過數麵之識。

正前便是妙峰山香會上最有名的茶棚“千秋永樂茶會”,裏麵供奉著老娘娘的畫像,大凡進山上香的,多要在這裏拜祭了,方才起程。

溥倫一行下了馬,早有香會的香首、把頭、都管、文武雙會的師傅們上來迎接,兆龍的目光猛地直了,他在那堆人中瞅見了爺爺和二叔,他們跟十幾個鏢師站在一起,也魚貫上前,與溥倫見禮。

隨後,又有七八停黃轎子也趕過來,下來的全是妃子和格格。開道的兵丁待她們走進茶棚後,也就收了隊,卻重新部署,環著棚子護衛。兆龍這還是頭一回見到貝勒格格,眼珠子瞪得老大,心說,這次回去,在兆鷹他們麵前可有的吹了。

接著,十二檔武會和四檔文會的人員依次入場,有的兩挑四籠,有的四挑八籠,分別是開路、五虎棍、秧歌、天平、小車會、旱船、中幡、杠子、石鎖、花壇、雙石頭、踏車、吵子等等。每一檔會的前麵都打著門旗,後麵護著軒門。

兆龍和大風幾曾見過這等熱鬧的場麵,如何不喜,嘴巴沒閑著,手上也指指點點,渾然忘了他們還是一對“仇家”。

原來,各檔香會在進山朝頂前,要先燒起駕香,拜祭祖師爺,然後在這德勝門的娘娘廟進香,再表演獻藝。很快,在溥倫貝勒的主持下,各會一起燒香見“娘娘”,鑼鼓喧天中,各檔香會的會頭大聲喊著:“見見守駕的文武各會,見見遇緣的文武各會,憋小會上香有見了!”

鞭炮劈裏啪啦響起來,兆龍和大風幹脆從車棚裏鑽出來,站在車轅上手搭涼棚,左右張望。參駕的各會中,他們覺得高蹺秧歌中的頭陀最威風,他站得最高,著裝又像行者武鬆,黑衣黑褲,脖子上懸掛一大串佛珠,雙手持一對短木棒,不時地啪啪敲打。

他的嗓門也最大,吼起來時像從半空往下打霹靂,“見見神壇守駕的,見見北京城關內外,三山五頂,四鄉八鎮,四股香道,行香坐棚,文武各會,憋小會上香有——見——了!”

最後一句,拖到老長,像唱戲文一樣有嚼頭。末了,還不忘淩空翻個跟頭,他帶著三尺高的木棍倏地翻起來,又穩穩落地,登時便搏得了全場的喝彩。兆龍和大風看得眉飛色舞,連連叫好。

車把式卻是個行家,知道下一個關口在什麽地方,茶棚這邊圍的人山人海,到時一起擠擁肯定麻煩,便把兩個道童推進車棚,甩開鞭子,趕著騾子往右邊折去。

路雖難走,風景卻是美得讓人目眩,蒼鬱的樹林,清幽的溪流,大片的野菊,都頗能惹人情思。忽而有群雁在上空過,叫聲立時將人的思緒引上雲端。

下午申時,過了老龍灣,騾車便無法再通行,香道上黑壓壓擠滿了人,將原本像條寬帶子樣的山路,染得黑乎乎的,從山腰轉過去,一直纏向山背。

看這樣子,是要步行了,弱用給足了車把式銀兩,將他開發了。四下裏便像趕集一樣熱鬧,誰也別想走快,他隻得在兆龍和大風的攙扶下,一步步跟著眾香客慢吞吞地往前挪。

兆龍在人群裏看到一些奇怪的上香客。其中一人,嘴上居然帶著嚼子,背了一個馬鞍子,上麵拖著“娘娘碼”,脖子上還掛著好多串紙元寶。胳膊肘和膝蓋上又牢牢地幫著鞋底子,他便這樣像騾馬一樣趴在地上,有一個孩子在前麵牽著往山上爬。

他們所經過的地方,人們自動閃開,兆龍驚愕地問:“師父,他要一直這樣爬上去嗎?”

弱用點點頭,“這叫爬香,隻有許了生死大願還大願的香客,才會這樣‘自變犬馬,以贖己罪’”

兆龍歪頭想了想,“這樣遭罪,便真的能贖罪了嗎?”

“罪能否得贖不好說,至少爬香的能得到心安。”

兆龍眼看著爬香人一下下艱難地往前捱,他臉色已曬得黝黑,身上盡是塵土,汗水在脖子上留下一道道痕,兩眼直勾勾地,隻是機械地往前重複每一個動作。

他所到之處,人們早早地讓開路,還有香客替他禱告,說老娘娘在保佑。兆龍聽到有人說“快點告訴裏邊,有爬香的上來了!”一個傳一個,很快就傳進茶棚裏去。

不多時,便聽得當當當當幾聲鑼響,擁擠的香客們自覺閃開一條道,隻見四個壯漢飛快地從四合院裏跑出來,兆龍看到他們每人手中一條白帶子,不知派何用場。

很快,那爬香的便被四人用白帶子兜起來,他們說聲替老娘娘來救你了!往肩上一扛,四人抬一人,飛也似的往山上跑去。眾香客們一起喊好。

兆龍方才明白,大家這麽做,原是為了讓那人少爬一些路。不覺心裏就感動起來,環視周圍熱熱鬧鬧的香客,覺得這才是人間真味。

得子是福,祛病是福,免災是福,得財是福,長壽是福,求官是福……這祈願總是有血有肉的。

那妙高峰在居庸關諸山之南向,與天壽山相接,主峰近旁有一組山石,絕險參天,遠看便似一朵巨大的蓮花,中間突出一塊巨石,經陽光一照,金黃燦爛,由此得名為蓮花金頂。

弱用體弱,走到山腳下,已有些不堪勞頓,便雇了一乘“爬山虎”。

所謂的“爬山虎”,其實便是兩邊綁上長杆子的藤椅,由四個棒小夥抬著,四十裏山路,小歇八九次,大歇四五回,五六個時辰也就上去了。

這些肩夫可都是走山路走慣了的,道長身子骨又輕,一坐上藤椅,四人發聲喊便上了肩,腳下快步如風,簡直將山路當成平地。隻是苦了兆龍和大風兩個孩子,他們雖然都練過功夫,無奈人小步短,一路小跑地跟上去,都累得大口喘。

幸好隨著山路的彎轉陡峭,肩夫們放慢了步子,他倆又聽了弱用的指點,頭頂上的百會穴往往領著,氣沉丹田,依靠胯骨的晃動往前走,才漸漸走得舒暢了。

兆龍心想,這不等於是在山路上走太極步嗎?隻要頭頂拎得住,肩部以下放鬆,使得肌肉筋骨以及經絡不緊張,全憑丹田氣來驅使,走山路便等同於平地。

掌握其中的訣竅後,果然便腳下生風,也有心賞看四周的風光了,一路鬆柏掩映,山花爛漫,心懷愈發得歡暢。那些抬杆子的小夥也有意思,尤其前麵那個“挑哨的”(行話),他是頭兒,一路負責報道路況。

兆龍聽他喊路覺得像在聽戲文,譬如碰上大石頭,便喊聲:“迎門大堤!”;路上有小石頭,就喊聲:“一溜子長堤!”;路上有坑或水窪,便喊:“臥腳滑呀!”頭頂上有樹枝擋遮,便喊:“上照照!”

最有意思的是上茅廁,挑哨的一喊道:“便意,便意!”他們就一起撂杆子,跑到背人處解手去了。那副猴急相每每惹得兆龍和大風哈哈大笑。

走到一多半時,晚霞就映紅了整個山川,連帶每個人都染得紅彤彤。山路滿滿地都是人,話語聲卻漸漸地清遠了,似乎黃昏到了,山間靜得虛空,把人的聲音也吸了去。

那些山鳥平時早早地就會鑽進樹林裏,被眾多香客一驚擾,大片大片地在頭頂上盤旋,發出唧唧喳喳的叫聲,響徹山穀。

遠處,雲海在翻騰,金頂上麵的那朵“蓮花”果然發出一道道的金光來,惹得眾香客一片歡呼,更有不少人當場跪翻,朝那個方向磕頭不止。

他們在一處平坦處大歇了會兒。抬杠子的小夥子喝水吃幹糧,弱用也與兆龍、大風吃些點心。晚風呼啦啦地吹著,有些涼颼颼的,西邊,那個大紅球正一點點地沉下去,唯有晚霞還在呼啦啦燃燒。

“你們看那山勢!”弱用指著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說,“像不像一條臥龍,雖然趴在那裏,山脈卻縱橫有動勢。這不正像太極拳論裏說的那樣,靜中觸動動猶靜。”

兆龍順著他的指向望去,群山給霞光鍍上了一層金邊,燦爛奪目。他也猛然想起楊慕俠和楊雲天平日裏常跟他們說的“視動猶靜,視靜猶動,內固精神,外示安逸。”不覺就脫口說了出來。

弱用聽了,擊掌說好,“你們再好好看,從山的靜中,能否瞧出水的動來?”

這又一次說到了陰陽上。水有洪流,山有潛伏;水有吞旋,山有高低;兆龍伸出一根食指,順著山脈起伏勾畫,那群山果然像龍一樣躍動起來。

他又往下看,山路彎曲如蛇,一圈圈地盤旋而上。這也是為了省力。太極拳法隨屈就伸,幾乎沒有直來直去的打法,也是為了省力借力。

兆龍將心中所想的說與弱用聽,博得了他的讚許,不免為之得意。相比之下,大風就遲鈍了些,沒有從眼前的山景中悟到什麽,表情就有些訕訕的。

“再看看那些樹!”

弱用指的是岩石縫裏長出來的矮鬆。沒有水,沒有土,但它們卻像一條條玩命的小蟠龍,神奇地把石頭擠出裂縫,然後一點點地鑽出頭來,吐出嫩芽,抽出枝椏,直到傲然地懸長在岩壁上。

“你養過花嗎?”

兆龍搖頭。弱用說,“花其實不難養,有時候隻要把些籽兒丟進水裏,它就慢慢活過來了。”

兆龍便問:“師傅,你是說,我們練武的人不是被養大的花草,要像那些跟石頭縫較勁的鬆樹嗎?”

“你這樣想也可以,隻是粗淺了!”

大風聽兆龍說錯了,哈地笑出來,但聲腔並不響亮。其實他也沒弄明白道長的真實想法。弱用說:“我要說的是一種太初的力量。

“一粒種籽,萌發時芽兒嬌嫩,竟然會把泥土、甚至石頭鑽破,這股子勁兒不正是我們練內家拳的人所追求的嗎?

“練太極拳需要放鬆,回歸嬰兒狀態,不是跟這嫩芽一樣?”弱用侃侃而談,“你們想那花苞,將開未開,那是最動人的一刻。真要開了,跟著便要敗落。所以練太極拳時,不能一味地放,更要學著收,放是陽,收是陰,收放並存,才是陰陽相濟。”

兆龍聽著聽著,不覺就隨手比劃起來,他的外形往外舒展,意識卻往裏收著,便覺得身子變成了球狀,達到了八麵支撐。

大風見了,鄙夷地撇撇嘴,“得瑟什麽,就好像你真懂了一般!”隨手打去,卻砰地被彈出數步,手心火辣辣地疼。

“臭小子,你……”他又驚又怒。兆龍卻哈哈大笑起來,這一刻,他終於弄明白為什麽往日裏碰上二叔和爺爺的身上,就如同被火燒著了手。原來他們一直含而不發,一旦受到外力侵擾,便噗啦炸開了。

弱用見大風像頭強驢一樣,又去跟兆龍纏鬥,不禁搖頭歎息。別看一粒種子小,卻能蘊藏著巨大的勁力。別看話語平實,卻含包了深刻的拳理。可惜這話隻讓楊家小子聽進去了。

煙霞慢慢在西天燒盡了,山鳥們也終於收了聲,藏進山林中。緩過勁來的肩夫們起了身,招呼三人上路。

兆龍問弱用:“師傅,還要多久才能到山頂?”

“多半個時辰吧!”

“我還是頭一回抹黑走山路,”兆龍笑嘻嘻地說,“那肯定很好玩!”

大風白了他一眼,“什麽好玩?兩眼一抹黑,摔下山去你就再也玩不了了!”

兆龍哼了聲,“要摔也是摔你!誰叫你一肚子壞水爛了肚腸呢!”

“好了你倆!”弱用笑道,“待會兒還有好光景看,你們誰也別摔下去!”

果然,待夜幕降臨時,挑哨的便將一盞紅燈籠點起來,掛在杆頭,再看那些香客,每人都取了燈籠點上,很快便滿山燈火通明,恍如密集的星鬥。並且,那些紅燈籠還在徐徐移動,隔遠了瞧,便如同一條長長的火龍,圍著大山盤旋不停。

兆龍和大風不禁高聲歡呼起來,覺得像是身處夢幻境域。更奇妙的是,頂峰上還特別開辟出一塊地方,無數盞燈火組成了“一山善人”四個大字,約有數畝地大小,十分壯觀。

再往上看,頂峰的廟宇也閃爍著點點燈光,勾出屋牆的輪廓,它們跟天上的星星融為了一體,分不出你哪是天上,哪是人間?